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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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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凤凰花开的时候
初二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底的时候,凤凰木的枝头就冒出了花芽,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米粒大的花苞从光秃秃的枝桠间钻出来,青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攥着秘密的小拳头。到了三月中旬,花苞开始裂开,露出里面红色的花瓣尖,像孩子从指缝里偷看外面的世界。到三月底,第一朵花开了,孤零零地挂在树冠最高处,红得像一团小火苗。
林远每天经过操场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朵花一天比一天大,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从大红变成了深红,像谁把心尖上的血滴在了枝头。然后第二朵开了,第三朵开了,第四朵开了。到了四月初,整棵树就像被点燃了一样,满树满枝的红花,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叶子都遮住了。
初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窗外的凤凰木正好在窗户的下方。林远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只要一偏头,就能看到那棵树冠。花开了以后,他经常在上课的时候走神,眼睛看着窗外。风吹过来,花瓣就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往下掉,像红色的雪。
他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去年四月,凤凰木也开了。那时候教室里坐着付建坤、许伟强,还有苏念晴和杨嫣然。付建坤坐在他旁边,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许伟强坐在后面靠墙的位置,听不懂的时候就在课本上画篮球。苏念晴坐在第一排,马尾扎得整整齐齐,背影挺得笔直。杨嫣然有时候会从(2)班跑过来,在门口喊苏念晴的名字,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
现在付建坤在祥芝,许伟强不在了,苏念晴在晋江一中,杨嫣然在泉州。教室里的座位重新排过了,他旁边坐着新来的转学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安静得几乎不说话。后面靠墙的位子被搬走了,那个角落空着,王老师在那里放了一个书架,摆着一些课外读物。
林远收回目光,低头看课本。课本的空白处有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上个月月考复习的时候随手记的。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做笔记。
初二的日子比初一忙了很多。课程加了几门,物理和化学是新的,老师讲课的速度也比以前快。王老师还是班主任,但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据说预产期在暑假。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喘口气,扶着讲台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讲。
林远的学习成绩稳定下来了。初一期末考了第九名,初二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七,这次月考考了第四。沈瑶还是学习委员,收作业的时候一丝不苟,谁没交她一定追到那个人面前,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语气和一年前一样认真。有一次林远忘了写语文作业,沈瑶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盯了十秒钟,然后说:“明天补上,我记你名字了。”林远说“知道了”,沈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念晴让我问你,最近怎么样。”
林远愣了一下。沈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去收下一组的作业了。
那天晚上,林远给苏念晴发了短信。他写了几次,删了几次,最后发出去一行字:“凤里的凤凰木开花了。”
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晋江一中的也开了,比凤里的小一点。”
“你那边的开了几朵?”
“满树都是。”
“那挺好的。”
“嗯。”
短信停在这里。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是苏念晴发来的第二条。
“我月考考了年段第三。”
“厉害。”
“你也要加油。前五名。”
“记住了。”
他把手机合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物理作业,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翻开语文书,把夹着东西的那一页打开。两片叶子,一片花瓣,两张纸条,两封信。还有一张拔河比赛的照片,是付建坤手机里那张,他洗了出来,夹在这里。照片上苏念晴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正在笑。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继续写物理。
四月中的时候,付建坤来了石狮。
他坐中巴车来的,上午九点多到。林远在公交站接他,远远就看到他从车上跳下来,右胳膊上还挂着一根布带,是康复训练用的。他人瘦了一圈,脸晒得黑黑的,头发长了一些,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门牙还在。
“你胳膊怎么样了?”林远问。
“能动了,就是不能太用力。”付建坤抬了抬右胳膊,做了个投篮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医生说还得再养一个月。”
“那你还打球吗?”
“打,投着玩。不敢跟人撞。”
两个人往凤里中学走。路上经过菜市场,付建坤多看了几眼,说“这里好像没变”。经过南环路的奶茶店,他说“那家店还在”。经过那个卖雪糕的冰柜,他说“以前我们打完球就在这买水”。
到了校门口,付建坤停下来。他看着校门,看着铁栅栏上爬着的藤蔓,看了一会儿。
“进去吗?”林远问。
“进去。”
两个人进了校门,穿过操场。凤凰木的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满树通红,花瓣落了一地,把操场东边铺成了红色。付建坤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树冠,看了很久。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比去年开得还多。”他说。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树下坐着。”
“嗯。”
付建坤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他用脚尖拨了拨,红色的花瓣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一点的红色。
“许伟强没看过今年的花。”他说。
林远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风从海上吹过来,把花瓣吹得满天都是,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脚背上。
过了一会儿,付建坤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远。是那把铜钥匙,红绳已经重新系过了,换了一根新的。
“你拿着。”付建坤说。
“为什么给我?”
“我留着没用。以后你帮我保管。”付建坤把钥匙塞进他手里,“万一哪天我回来了,你再还我。”
林远攥着钥匙,铜色的,凉凉的,很沉。
“你那边学校怎么样?”他问。
“还行,老师挺好的,同学也不错。”付建坤说,“就是没有凤凰木。”
“那你看什么?”
“看海。”付建坤说,“我每天放学去海边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个多小时,看着海浪,觉得什么都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付建坤想了一会儿。“想通有些人不在了,但你还得活着。”他停了停,“我知道这话听着挺操蛋的,但就是这样的。许伟强不在了,我们还得活着。活得好一点,别让他白走。”
林远看着他。付建坤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慢慢习惯了黑暗,然后开始找光。
“你变了。”林远说。
“变什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变了。”
付建坤笑了一下,那颗歪门牙露出来,和以前一样。“你也变了。长高了。”
“是吗?”
“嗯,比初一高了大半个头。”
两个人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初一的学生,一群小毛孩,抢球抢得乱七八糟。付建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痒了,但没上去。他的右胳膊还挂着布带,不能跟人撞。
“以前我们也这样。”他说。
“比他们打得好。”
“那当然。”
两个人出了校门,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坐在梧桐树下面的石墩上,喝了一口。梧桐树的叶子绿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苏念晴和杨嫣然怎么样?”付建坤问。
“苏念晴在晋江一中,月考年段第三。杨嫣然在泉州,偶尔回来。”
“她们还有联系吗?”
“有,苏念晴说杨嫣然周末有时候会去晋江找她。”
付建坤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呢?”林远问,“有喜欢的人吗?”
付建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天天看海,哪有功夫喜欢人。”他喝了一口水,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而且,有些事还没过去。”
林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许伟强的事还没有过去。有些伤口看着结痂了,但底下还在流血,时间没那么容易把它治好。
“你呢?”付建坤问。
“我什么?”
“还喜欢苏念晴吗?”
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着梧桐树上的一片叶子,叶子绿绿的,边缘有一点卷曲,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知道了。”付建坤说。
“你知道什么?”
“看你这样就知道。还喜欢。”
林远把水瓶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水在瓶子里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她让我考进前五名。”他说。
“然后呢?”
“然后她就回来找我。”
付建坤看着他,歪了一下头。“那你考进了吗?”
“这次第四。”
“那她回来了吗?”
林远摇了摇头。“她说的是初二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第四,但她没回来。她说等期末考完再说。”
付建坤想了想。“她是不是在等你先去找她?”
林远愣了一下。
“女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付建坤说,语气老成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男生,“她说让你考进前五名,其实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跟你保持联系的理由。如果真的不想理你,她什么条件都不会提。”
林远看着他,觉得付建坤真的变了。在祥芝的海边,他不止是看海,还想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天天看海,又没别的事干。”付建坤把水瓶拧上,“而且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女孩子的心思跟男孩子不一样,要拐个弯想。”
“你妈跟你说这个?”
“她什么都跟我说。我爸送货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闷得慌,就拉着我聊天。”
林远笑了一下。付建坤也笑了。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去南环路吃了碗面。那家面馆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人,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他们点了两碗葱油拌面,加了一个卤蛋。付建坤吃面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低着头,筷子夹着面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得很认真。
“你还记得去年你生日吗?”林远问。
“记得。蛋糕太小了,三个人分,一人就几口。”
“你许的什么愿?”
付建坤停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面。“我许的是,希望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
林远没有说话。
“结果没实现。”付建坤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有些愿望没实现也没关系,至少许过。”
吃完面,付建坤要赶下午的车回祥芝。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付建坤忽然说了一句:“林远,你跟苏念晴说一声,就说我谢谢她。”
“谢她什么?”
“谢她那天来了。在晋江一中门口。”付建坤看着远处,“她可以不来,但来了。虽然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她来了。这就够了。”
公交车来了。付建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开了,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朝林远挥了挥。林远也挥了挥手。车窗缩回去,车在公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远站在站台上,攥着口袋里的铜钥匙。钥匙上的红绳是新的,付建坤自己换的,系了一个简单的结。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转身往凤里街走。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凤凰木的花还在开着,满树通红,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校门口的地上,落在梧桐树的根下面,落在路过的每个人的肩膀上。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九月。他第一次走进凤里中学的校门,找到初一(3)班的教室,坐在窗边。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会认识付建坤和许伟强,不知道会遇到苏念晴和杨嫣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些事。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还会走进那个教室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家走。
会的。他还是会走进那个教室。还是会坐在那个窗边的位子上。还是会在课桌角上画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因为那些好的部分,比坏的部分多。那些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多。
他回到家,进了房间,翻开语文书。他把铜钥匙夹进那一页,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两片叶子,一片花瓣,两张纸条,两封信,一张照片,一把钥匙。他把橡皮筋缠上去,缠了六圈。书页鼓得合不拢,像一颗塞满了东西的心。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凤凰木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打着旋,像在跳最后一支舞。
他闭上眼睛。
窗外,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天叫穿。夏天要来了。凤凰花又要落了。但明年它还会开。后年也会开。年年都会开。
只要根还在。
他的根在哪里呢?他想了一会儿。也许在那本鼓鼓的语文书里。在那把铜钥匙里。在付建坤的手机里那张合影里。在许伟强最后那句话里。在苏念晴站在走廊上看凤凰木的背影里。在凤里中学操场上的石阶上。在那棵二十多年每年都开花的凤凰木下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去年一样。和2007年刚开学的时候一样。
他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凤凰木在风里响着,沙沙沙,沙沙沙。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操场上。落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里。
然后被风吹起来,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飘到祥芝的海边,飘到晋江的校园里,飘到泉州的街头。飘到每一个还记得那个夏天的人身边。
告诉他们,凤凰花开了。
凤凰花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