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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付建坤的独白

      祥芝的海风比石狮的咸。

      付建坤搬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新家是租的,一间两层的石头房子,墙面上爬满了青苔,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从家里走到海边要经过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渔民晒的渔网和鱼干,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腥味,刚开始闻着想吐,后来习惯了,再后来,闻不到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新学校在石祥路上,一栋三层楼的教学楼,比凤里中学小很多。操场是泥地的,下雨天全是水坑,晴天尘土飞扬。篮球架只有两个,一个还算完整,另一个的篮板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缠着。他第一次去打球的时候,站在那个裂了缝的篮板下面,愣了很久。

      他想起了凤里中学那个生了锈的篮球架。想起了操场边的凤凰木。想起了石阶。想起了石阶上并排坐着的三个人。

      他低下头,把球投出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落进去了。

      新学校的同学问他叫什么,他说付建坤。他们叫他“阿坤”,说这样顺口。他无所谓,叫什么都行。他在这里不打算交太深的朋友,反正住不长。他爸说了,等生意稳定了,可能还会搬回石狮。可能。也许。谁说得准呢。

      他每天放学后去海边坐一会儿。坐在堤坝上,两条腿悬在下面,看着灰蓝色的海面。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远处有几艘渔船,小小的,像纸折的,浮在水面上。他盯着那些渔船看,有时候能看到天黑。

      手机里那张照片他一直没删。三个人在石阶上的合影。林远在左边,比着剪刀手,笑得一脸傻气。许伟强在右边,眼睛眯成缝,歪门牙露出来。他自己在最前面,脸凑得很近,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背景是凤凰木,满树红花,红得刺眼。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每次打开手机屏幕,看到那三个人的脸,他就觉得那一切还没有结束。好像下一秒,林远就会打电话来,说“出来打球”,许伟强会在旁边喊“我也去”。

      但电话从来没有响过。

      许伟强走了。那个在蚶江海边拍照片、问“海对面是不是台湾”的许伟强,那个在食堂吃炒面呼噜呼噜响的许伟强,那个跳远跳出四米二、百米跑第四名的许伟强,那个拼错单词被老师点名、站在座位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许伟强,走了。

      他走的那天,付建坤还在医院里。右臂打着石膏,后脑勺缠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妈妈进来告诉他消息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他妈妈也不敢多说,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从那天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哭。

      但他有时会做梦。梦里的许伟强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子上,课本上画满了小人,一个个打篮球的动作。老师在讲台上讲课,许伟强低着头画画,画完一个又画一个。下课铃响了,他抬起头来,露出一颗歪门牙,冲付建坤喊:“打球去!”

      付建坤在梦里说:“走。”

      然后他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外是渔船的汽笛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搬到祥芝以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事情。那天在榕树下面,如果他跑得再快一点,如果那一棍他躲开了,如果他挡在许伟强前面,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想了很多遍,每一个版本都有不同的结局。但不管哪一个版本,许伟强都还活着,坐在教室里,拼错单词,被老师点名,下课了去打篮球。

      他想起有一次在走廊上,许伟强问他:“你说如果我们一直不长大,会怎么样?”

      他说:“不长大就永远初一了。”

      许伟强说:“初一挺好的。”

      那时候他没在意这句话。现在想起来,许伟强说“初一挺好的”时候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知道要失去的东西。

      初一确实挺好的。

      九月开学那天,付建坤坐在新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榕树。榕树的叶子绿绿的,不像凤凰木那样会开花。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凤里中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棵凤凰木开花的全过程。每天从树下走过,花瓣落在肩膀上、书包上、头发上,他从来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

      他以为会一直有的。

      就像他以为许伟强会一直在一样。

      现在他坐在祥芝的教室里,窗外只有榕树和芒果树。他想看凤凰木,要走很远的路。他想看那三个人的笑脸,只能打开手机相册。

      有一天放学,他坐在海堤上,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截图。张汉钦的QQ日志,“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相册里别的照片。往前翻,翻到了很久以前的照片。初一开学没几天的时候,他用手机拍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一张是语文课本的封面,旁边是林远的胳膊肘,再旁边是许伟强的手指。三个人坐在一起,谁的胳膊肘搭在谁的课本上,那时候他们还不熟。

      有一张是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面画了一些花花草草,中间写着“新学期,新气象”,字是苏念晴写的,工工整整。旁边不知道谁用粉笔加了一行小字:“(3)班最棒”,被王老师看到了,问是谁写的,没人承认。

      有一张是操场的篮球架,铁锈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篮球架下面有个影子,是许伟强的影子,他正在弯腰捡球,动作被拍了一半,模糊的。

      有一张是食堂的饭盘,炒面堆在一边,紫菜蛋花汤在另一边,蛋花少得可怜,几乎看不见。旁边有一只手的影子,是林远的手,正指着那碗汤,像是在说什么。

      有一张是在操场上拍的夕阳。满天的红霞,凤凰木的树冠黑黑地剪影在天空里,红和黑交在一起,像一幅画。

      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他从医院窗户拍出去的照片。那天他靠在床头,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拿着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窗外有一棵凤凰木,是医院院子里的,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满树绿叶。但那天阳光很好,叶子在光里泛着亮,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他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往家走,经过那条石板路,经过那些晒着的渔网和鱼干,经过那棵气根垂下来的老榕树。

      到家的时候,他妈妈正在做饭,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他爸还没回来,送货的活有时候要干到晚上八九点。他洗了手,坐在客厅里等着。桌上放着他从凤里中学带回来的东西,一个旧铅笔盒,两本没写完的练习册,还有那把抽屉的钥匙。

      钥匙还留在他这里。那天在晋江一中门口,他本来想给林远的,但后来忘了。也许没忘,只是不想给。他把钥匙拿起来,铜色的,已经有点发暗了。他用拇指摸了摸钥匙齿,粗粗的,涩涩的。

      这把钥匙能打开凤里中学初一(3)班他曾经用过的那个抽屉。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想,也许哪一天他回去,用这把钥匙打开那个抽屉,会发现里面还留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片凤凰花瓣。也许是一张纸条。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是周末,他坐中巴车回了石狮。

      车在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景色从镇区变成了市区。经过晋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晋江一中在那个方向,但他没有让车停下来。他不想去那个地方,至少今天不想。

      到了石狮,他先去了医院复查。医生说骨头长得不错,让他继续做康复训练,阴天下雨可能会疼,但问题不大。他谢了医生,出了医院。

      然后他去了凤里中学。

      校门开着,门卫认识他,放他进去了。他穿过操场,走到凤凰木下面。树还是那棵树,但季节变了。现在是十一月,凤凰木的叶子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顽强的叶子还挂在上面,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坐在石阶上。石阶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篮球架还在,锈得更厉害了,铁锈像血一样从架子上流下来,在水泥地上染出一片暗红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教学楼后面,上了楼。初一(3)班的教室门锁着。他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窗边的那个位子空着,那是林远坐过的。旁边是苏念晴的位子,第一排靠中间。后面是沈瑶的,再后面是许伟强的——不对,许伟强的位子被挪走了,那个角落空出来了,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空角落,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那里。那是每个班都有的铁皮柜子,一人一格,锁着自己的东西。他找到自己用过的那一格,上面还贴着他的名字,是开学的时候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有点褪色了。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当初搬走的时候把东西都清干净了。但他伸手摸了摸柜子的底板,摸到了一点东西。一张纸,折成四折,塞在角落里。他拿出来,打开来看。

      是他自己写的。初一刚开学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写一封信给三年后的自己,说等初三毕业的时候再发还给大家。他当时写了什么来着,他已经忘了。现在他拿着这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三年后的付建坤:

      你好。我是初一(3)班的付建坤,今年十三岁。我现在坐在教室里的第四排靠走廊的位置,同桌叫林远,后面坐着一个叫许伟强的,挺胖的,爱吃包子。

      我不知道三年后我是什么样子。可能长高了,可能变瘦了,可能不打篮球了。但我希望那时候我还跟他们在一起。林远和许伟强,还有我们班的苏念晴和杨嫣然。虽然我跟苏念晴不熟,但我觉得她挺好的。

      三年后的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记得跟他们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们跟我做朋友。

      付建坤

      2007年9月”

      他把信读完,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锁上柜门,把钥匙拔出来。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教室窗户里面。阳光从另一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光,灰尘在光里飘着,慢慢悠悠的。

      他转过身,下了楼,穿过操场,出了校门。

      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他站在树下,往凤里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南环路,通向菜市场,通向林远家。他想了想,没有去。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石狮街景慢慢往后退。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口袋里装着那封信和那把铜钥匙。

      车在公路上行驶着,从石狮到祥芝。窗外的风景从市区变成了镇区,又从镇区变成了郊野。路边的树从梧桐变成了榕树,从榕树变成了木麻黄,最后变成了海边的防风林,一排排的,矮矮的,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

      到祥芝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下了车,走回家。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雨。他经过那棵老榕树,经过那些晒着的渔网和鱼干,经过那个已经收了摊的小市场。到家的时候,他妈妈正在厨房里煎鱼,滋滋的声响和香味一起飘出来。

      他洗了手,坐在桌前。他爸今天回来得早,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茶。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他爸问:“去医院复查了?”

      “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他爸喝了一口茶,没有再问。付建坤低下头吃饭,吃了两碗。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那封信,那把钥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夹进语文书里。钥匙放在铅笔盒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支笔和一块橡皮。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合影。三个人在石阶上,满树红花,笑得没心没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祥芝的海风呼呼地吹着,带着咸味和湿气。远处的渔船上亮着灯,一点一点的,在海面上晃动着,像是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凤里中学的操场,凤凰木开着花,满树满枝的红。他坐在石阶上,旁边坐着林远和许伟强。许伟强在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林远在画篮球,用圆珠笔在课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他坐在中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高兴。

      然后画面变了。他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那三个坐在石阶上的人。他们变小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三个点。他想跑过去,但腿迈不动。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躺在床上,手攥着被角,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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