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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余波

      那晚之后,林远在家躺了两天。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做了什么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金色的线。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过了很久,记忆才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样,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榕树。白布。许伟强闭上的眼睛。付建坤攥着裙角的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潮潮的味道,是他这两天流的汗和泪渗进去的。他没有哭出声,眼泪就自己流出来了,无声无息的,像漏水的管子。

      他妈妈进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没说话就出去了。第二次是傍晚,粥还在那里,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把粥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又出去了。

      他爸下班回来,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林远背对着门,能感觉到他爸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很重。他爸站了几秒,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从床上起来了。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客厅里。他妈妈把饭菜热了端上来,他吃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味觉像是失灵了,什么都尝不出来,只知道往嘴里塞东西。他爸坐在对面,也吃着饭,偶尔看他一眼,不说话。

      吃完饭,他回了房间,打开电脑。QQ上有一堆消息,大部分是同学问“听说出事了”“你没事吧”。他一条都没回。往下翻,翻到许伟强的头像,灰的,不在线。他点开许伟强的QQ空间,最后一次更新是六月十九号,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蚶江的海边拍的,灰蓝色的海和灰蓝色的天,配了一句话。

      “我妈说海对面就是台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底下有人评论,有人开玩笑说“你游过去看看”,有人发了个笑脸。许伟强回了一个笑脸。那是他最后一条动态。

      林远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一张自拍,许伟强歪着头,露出歪门牙,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学校操场。他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替他顶着。

      林远把电脑关了。他坐在黑暗里,手在发抖。

      第二天,六月二十四号,警察打来了电话,让他去一趟晋江那边的派出所做笔录。

      他爸陪他去的。两个人坐中巴车到晋江,找到了那个派出所。派出所不大,一栋旧楼,门口停着两辆警车,台阶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在打电话。他们进去,登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中年警察把他们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辖区地图。警察让他坐下来,摊开一个本子,开始问话。

      “林远同学,你把那天的事情经过再说一遍。”

      林远说了。从收到苏念晴的信开始,到校门口那几个人,到许伟强在校门口被堵,到付建坤坐车来晋江,到他们一起走过斑马线,到榕树下面的冲突。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停下来喘一口气。

      警察在本子上记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到动手的部分,警察问得很细——谁先动的手,用了什么东西,打了哪里,持续了多久。

      “张汉钦和陈建斌,你认识吗?”

      “认识。”

      “他们是什么人?”

      “晋江一中初一的学生。”

      “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

      林远想了想。“张汉钦和陈建斌认了我们班两个女生做干妹妹,让他们离我们远点。后来在站台上,张汉钦抓了一个女生的手,我们冲上去了。从那以后就结了仇。”

      警察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了一些细节。做完笔录,警察让他签字,按了手印。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警察叫住了他。

      “林远同学,你那个同学付建坤,现在在医院。”

      林远转过身。

      “伤得不轻,右臂骨折,肋骨裂了两根,后脑勺有淤血,现在还在住院。另外那个同学许伟强……”警察停了一下,“我们已经通知家属了。”

      林远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他爸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跟他爸说想去医院看付建坤。他爸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榕树下面的画面,一遍一遍地过,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卡在某一帧上不动了。许伟强靠在墙上的样子,付建坤跪在地上的样子,苏念晴趴在许伟强身上哭的样子。还有杨嫣然抱着付建坤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第二天上午,他和他爸去了医院。付建坤住在石狮市医院,外科病房,三人一间。他们进去的时候,付建坤醒着,靠在床头,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个深深的黑圈。他妈妈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看到林远进来,站起来让了位子。

      “阿姨好。”林远叫了一声。

      付建坤的妈妈点了点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林远在他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付建坤的嘴角还有一块淤青没消,嘴唇干裂着,但看到林远的时候,歪了一下嘴角,想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

      “来看看你。”

      “我没事,就是胳膊断了,头磕了一下。”付建坤抬了抬左手,指了指石膏,“医生说养两个月就好了。”

      “疼吗?”

      “不疼,打了麻药。”

      林远看着他。付建坤的脸上挂着那种习惯性的不在乎,但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他的目光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许伟强……”付建坤开口了,说了三个字就停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远没有说话。

      “他爸妈昨天来了。”付建坤说,声音更哑了,“在派出所,我看到了他妈妈。她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看着地上。他爸站在旁边,扶着墙,也没说话。”

      付建坤停了停,用左手蹭了一下鼻子。

      “我听警察说,那几个人跑了。张汉钦和陈建斌跑了,其他几个也跑了。到现在还没抓到。”

      “会抓到的。”林远说。

      “嗯。”付建坤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里还攥着石膏的边缘,“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快一点,如果我挡住那一棍,是不是就不会……”

      “别想了。”林远打断他。

      付建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东西,但他没有让它流下来。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点了点头。

      “你手好了以后,我们去打球。”林远说。

      付建坤又点了点头,这回真的笑了,那颗歪门牙露出来,虽然嘴角的淤青扯得他皱了一下眉。

      “好。”

      林远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付建坤的妈妈回来之后,他和他爸就走了。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白花花地照着,路上车来车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凤凰木的树冠露在一排楼房的上面,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校。校门开着,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他走进去,穿过操场,走到凤凰木下面。树还是那棵树,树干粗壮,树皮粗糙,上面留着无数道刻痕。叶子密密的,深绿色,在风里翻着,露出背面浅浅的绿。

      他坐在石阶上。石阶被太阳晒得烫烫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铁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没有人在打球,没有人在跑步,连蝉都不叫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上的红绳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铜片。他攥着它,攥得很紧,金属的边角硌着掌心,凉凉的。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之前他伸手摸了摸凤凰木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磨着他的指腹,涩涩的。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那些叶子中间,藏着一些米粒大的东西,小小的,硬硬的,是明年的花芽。

      他想起苏念晴说的,“二十多年了,它每年都开花”。

      他转身走了。出了校门,往凤里街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说那件事。两个卖菜的中年妇女凑在一起,一个说“听说了没有,凤里中学的学生在晋江那边打群架,死了一个”,另一个说“天呐,谁家的孩子”,前一个说“好像是蚶江那边的,姓许”。林远走过去,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加快脚步回了家。

      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苏念晴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哑。她问他付建坤怎么样了,他说还在住院,胳膊断了,但命保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看看他。”

      “你明天去吗?”

      “嗯。”

      “我陪你去。”

      “好。”

      第二天上午,林远在公交站等苏念晴。她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她。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没有扎马尾,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裤子,站在站台上,像一根细长的影子。

      两个人上了一辆中巴车,坐在最后一排。苏念晴靠着车窗,一直看着外面。车开了,路边的景色往后退着。她忽然开口了。

      “我爸让我下周就转学。”

      林远转过头看着她。

      “手续办好了,晋江一中。”她的声音很平,“我爸说这边不安全,让我马上走。”

      “期末考的成绩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苏念晴说,“第一。”

      “你还是第一。”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车路过一所学校,门口有一群学生在打闹,笑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脆生生的。

      “杨嫣然呢?”林远问。

      “她也转,去泉州她姑姑那边。”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林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有一点干,抿着,像一条拉直的线。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他问。

      苏念晴没有马上回答。车又过了一站,上来几个人,坐在前排。引擎轰鸣着,车身摇晃着。

      “我不知道。”她说。

      到了医院,两个人找到付建坤的病房。付建坤今天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左手拿着一本漫画书在看。看到苏念晴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歪门牙又露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苏念晴站在床边,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胳膊和头上的纱布,嘴角抿得更紧了。

      “别那个表情,死不了。”付建坤把漫画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坐吧。”

      苏念晴坐下来,林远坐在她旁边。付建坤的妈妈倒了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明晃晃的。

      “许伟强的事……”苏念晴开口了,声音很轻。

      “警察来过了。”付建坤说,“跟我说了。”

      “他妈妈还好吗?”

      付建坤摇了摇头。“不好。我让我妈去看了,说整个人都垮了,吃不下东西,也不说话。”

      苏念晴低下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是我害的。”她说。

      “不是。”付建坤说。

      “如果我早点告诉我爸,如果我早点转学,如果我不去那个站台——”

      “苏念晴。”付建坤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听我说。”

      苏念晴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是我自己冲上去的。许伟强也是自己冲上去的。林远也是。”付建坤停了停,“没人逼我们。我们就是看不惯。看不惯张汉钦那样的人,看不惯他欺负人。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苏念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转学的事,我听林远说了。”付建坤继续说,“晋江一中是吧?去吧。好好读书。你成绩好,以后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苏念晴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远和苏念晴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把苏念晴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你什么时候走?”林远问。

      “下周一。”

      “那还有三天。”

      “嗯。”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苏念晴看着远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红,像一道慢慢愈合的伤口。

      “林远。”她叫了他一声。

      “嗯。”

      “初二第一次月考,考进前五名。”

      “你还记得。”

      “我说话算数。”苏念晴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里的暗流,“如果你考进前五名,我就回来找你。”

      “好。”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林远看着她,觉得这个动作又好笑又心酸。他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很凉,很细,勾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指腹上薄薄的茧,是写字写出来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念晴说。

      “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松开手。苏念晴转过身,往晋江方向的路走。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远。”

      “嗯?”

      “那个手机,付建坤给你的那个,你留着。”

      “我留着。”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们班拔河的时候拍的,我站在你后面。”

      “我知道。”

      苏念晴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

      林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口袋里的旧手机硌着他的腿,凉凉的。他把它拿出来,翻到相册,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最后,除了那张三个人的合影,还有一张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是拔河比赛的时候拍的,苏念晴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头发被风吹起来,正在笑。她笑得很开,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牙齿,和平时学校里那个安静的班长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

      他往凤里街走。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校门关着,铁栅栏上爬满了藤蔓,白色的小花在路灯下泛着微光。操场里面,凤凰木在夜风里沉默着,叶子沙沙响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铁栅栏。金属的,凉凉的,上面爬着藤蔓,粗糙的触感。他摸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他进了房间,关上门。他把语文书拿过来,取下橡皮筋,翻开夹着东西的那一页。两片叶子,一片花瓣,两张纸条,两封信,还有苏念晴今天给他的一张折好的纸。他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说凤凰花明年还会开,我相信你。”

      他把这张纸和其他的放在一起,重新夹回书里。橡皮筋缠了五圈,缠得紧紧的。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凤凰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光秃秃的,一朵花都没有。但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深处,花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着,小小的,硬硬的,等着明年春天。

      他闭上眼睛,手攥着那部旧手机,慢慢地,睡着了。

      那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张汉钦和陈建斌在七月上旬被抓住了。他们躲在陈建斌亲戚家,在晋江下面的一个村子里。警察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打牌,桌上堆着几张零钱和几包烟。两个人被带走的时候都没有反抗,张汉钦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警车。

      案子在八月开庭。张汉钦和陈建斌因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分别被判了刑。张汉钦七年,陈建斌五年。其他几个参与的人也都判了,一年到三年不等。灰短袖的壮汉判得最重,八年,因为他有前科。

      付建坤的伤养了两个月,胳膊拆了石膏,但医生说以后阴天下雨可能会疼。他九月去了祥芝的学校,读初二。他偶尔会发QQ给林远,说那边的海很好看,说新学校的操场很大,说他又开始打球了,不过不敢打太猛。

      许伟强的位子空了。开学那天,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空位子,站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许伟强的名字从点名册上划掉了。那天全班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替谁说话。

      苏念晴转学去了晋江一中。她偶尔会给林远发短信,说新学校的事情,说她加入了文学社,说她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读了。林远回短信回得不多,但每条都回。他告诉她付建坤的近况,告诉她学校的凤凰木又长高了,告诉她初二换了新的数学老师。

      杨嫣然去了泉州,跟姑姑住。她偶尔回来,会去凤里中学门口站一会儿。有一次林远碰到她,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操场里的凤凰木,站了很久。她瘦了,短发长了一些,但还是那样白净。她看到林远,笑了一下,说了句“好久不见”。

      林远自己呢?

      他初二了。换了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窗外还是能看到凤凰木,但角度不一样了,是从上面往下看,看到的树冠更多,树干更少。他坐在窗边,偶尔会看着那棵树发呆。

      他的成绩慢慢好起来了。初二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班级第四名。拿到成绩单的那天,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凤凰木。叶子还是绿的,花还是没开。但他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开。

      他把成绩单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苏念晴。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说话算数。”

      他看着那四个字,站在走廊上,笑了。风从海上吹过来,把凤凰木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谁在树上挂满了碎镜子。

      凤凰花年年开,年年落。那个夏天,却再也没有来过。但另一个夏天,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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