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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最后的凤凰花

      斑马线的尽头是榕树的阴影。

      林远踩上对面人行道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头顶灌下来。榕树的树冠太大了,把整段人行道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叶缝间漏下几个光斑,打在地上像散落的硬币。七个身影站在阴影里,像七根钉子钉在地上。

      张汉钦靠在榕树主干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块深色的表盘。他比初一的时候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但那张脸没变,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半眯着,像在看什么不怎么入眼的东西。

      陈建斌站在他左边,黑T恤裹着粗壮的胳膊,纹身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青色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他手里转着一根甩棍,银色的,在光斑里一闪一闪。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短袖的壮汉,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嘴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还有四个人,林远不认识。一个染了黄毛的,瘦得像竹竿;一个穿黑色篮球背心的,胳膊上全是汗;一个戴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还有一个站在最后面,靠在围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付建坤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像平时走进教室一样。许伟强跟在林远旁边,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像跑完了一千米。林远走在中间,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觉得疼。

      三个人在离对方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汉钦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看了看付建坤,又看了看林远,最后把目光落在许伟强身上。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

      “还真来了。”张汉钦说,声音很平,“我以为你们不敢来。”

      付建坤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像一头准备冲出去的牛。

      陈建斌走上前来,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发出“嗡”的一声。“三个都到齐了,”他扫了一圈,“那两个女的呢?”

      “她们不来。”林远说。

      陈建斌停下转甩棍的动作,看着他:“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但她们今天不会来。”

      陈建斌回头看了张汉钦一眼。张汉钦点了点头,很轻的幅度,像早就预料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举起来,对着林远三个人拍了一张照。

      “没关系,”张汉钦把手机收起来,“她们不来,你们来了也行。反正账是一样的。”

      “什么账?”付建坤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张汉钦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问我什么账?”他往前走了两步,离付建坤只有一臂的距离,“去年十月,你们在站台上打了我一巴掌。那巴掌我记得。”

      “你抓苏念晴的手。”

      “我抓她的手关你什么事?”张汉钦偏了一下头,“她是我干妹妹,我拉她手怎么了?”

      “她不愿意。”

      “她愿不愿意,你说了算?”张汉钦的眼睛眯起来,笑意一点点退下去,露出底下的冷,“付建坤,你算什么东西?你家店都倒了,搬到乡下去了,你还在这管闲事?”

      付建坤的牙关咬紧了。林远看到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手背上的青筋也爆出来了。

      “张汉钦,”林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付建坤旁边,“你想怎么样?”

      张汉钦把目光转到他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遍,像在看一个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你是那个写情书的?”张汉钦笑了,“我听陈建斌说过你,说苏念晴的作业本里夹了你写的信,被我们表妹翻出来了。那封信写得怎么样?苏念晴看了没有?”

      “她看了。”林远说。

      “那你应该谢谢我,”张汉钦摊了摊手,“要不是我表妹翻出来,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喜欢她。”

      许伟强在后面喘着气,声音很大,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突兀。张汉钦看了他一眼,像是才注意到他。

      “许伟强,”他叫了一声,“你不是最怂的那个吗?怎么也来了?”

      许伟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里有一种林远从来没见过的光。像是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反而烧得更猛了。

      “行了,别废话了。”陈建斌把甩棍往手心里一拍,啪的一声,“张哥,说正事。”

      张汉钦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榕树上,双手插进口袋里,下巴朝陈建斌扬了扬。“交给你了。”

      陈建斌往前走,甩棍在身侧摆着,一步一步,很慢。他走到付建坤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

      “付建坤,你上学期在站台上打我的那巴掌,我今天还给你。”

      他的胳膊抬起来,甩棍在空中划了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风声砸下来。付建坤往旁边一闪,甩棍砸在他肩膀上,闷闷的一声响。他哼了一下,往前趔趄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一拳砸在陈建斌的胸口。陈建斌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黄毛,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打!”张汉钦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七个人同时动了。灰短袖的壮汉第一个冲上来,直奔许伟强。黄毛和穿篮球背心的扑向付建坤。戴棒球帽的和靠在围墙上的那个朝林远围过来。陈建斌稳住身子,甩棍又举了起来。

      林远看到一只手朝他挥过来,他低头躲开,撞在棒球帽的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棒球帽的帽子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比张汉钦大不了几岁。林远用胳膊肘砸在他肋骨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松开手。林远爬起来,还没站稳,后背上挨了一拳,往前扑了几步,脸撞在榕树的树干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转过身,靠在围墙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人正朝他走过来,拳头攥着,指节咔咔响。林远往旁边跑,但那人速度很快,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林远!”许伟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哭腔。

      林远抬起头。许伟强被灰短袖的壮汉按在墙上,胳膊被扭到背后,脸贴着砖墙,扭曲着。壮汉的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把他压得动弹不得。付建坤那边,黄毛和篮球背心两个人围着他,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被踢了好几脚,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一拳打在黄毛的鼻子上,黄毛捂着鼻子退开了。

      “够了。”张汉钦的声音从榕树下面传来。

      所有人都停了。灰短袖的壮汉松开许伟强,许伟强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付建坤也被人松开了,跪在水泥地上,一只眼睛肿了,嘴角有血。林远靠在围墙上,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张汉钦从榕树下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他蹲在付建坤面前,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受伤的动物。

      “付建坤,你记着,”张汉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些事不是你管的。你管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付建坤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样子。

      “这张照片我会发给苏念晴。”张汉钦说,“让她看看,她的朋友为了她变成什么样了。”

      “你——”付建坤想站起来,被陈建斌一脚踹在肩膀上,又倒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在路边急刹停下来。车门打开,两个人从车里冲出来。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短发齐耳。

      苏念晴和杨嫣然。

      她们跑过马路,穿过车流,跑过斑马线,跑到榕树下面。苏念晴看到地上的三个人,脸色一下子白了。杨嫣然看到许伟强靠在墙上的样子,用手捂住了嘴。

      “张汉钦!”苏念晴喊了一声。

      张汉钦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变化,然后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笑。

      “念晴,你还是来了。”

      “你让我来,我就来了。”苏念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付建坤前面,把他挡在身后,“你说算账,那就算。跟他们没关系,你放他们走。”

      “没关系?”张汉钦笑了一声,“他们打了我的人,怎么没关系?”

      “是你先找人的。”

      “我找他们是因为他们欠揍。”

      “那你揍我。”苏念晴说。

      榕树下面安静了一秒。风从马路上吹过来,把苏念晴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她的脸很白,嘴唇有一点发抖,但她站得很稳,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你打女生?”苏念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张汉钦,你打女生?”

      张汉钦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眯起眼睛,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念晴,你以为你站在这我就没办法了?”他叼着烟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跟你说过,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那你试试。”

      张汉钦看着她,嘴里的烟不动了。他身后那七个人也都看着苏念晴,有人不知所措,有人嘴角带着看戏的笑。

      然后杨嫣然动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面,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东西。是陈建斌掉在地上的甩棍。她捡起来,握在手里,手在抖,但握得很紧。她站在张汉钦的侧后方,离他只有两步远。

      “张汉钦。”杨嫣然叫了他的名字。

      张汉钦转过头。杨嫣然举起甩棍,朝他肩膀砸下去。她力气不大,砸得也不准,但甩棍是铁的,砸在肩膀上还是很疼。张汉钦闷哼了一声,往旁边闪了一步,烟从嘴里掉下来。

      “你——”张汉钦伸手抓住杨嫣然的手腕,把她往前一拽。杨嫣然踉跄了一步,甩棍脱了手,掉在地上,“铛”的一声。

      苏念晴冲了上去。她一拳打在张汉钦的胳膊上,想把他从杨嫣然身上拉开。张汉钦甩了一下胳膊,苏念晴被弹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榕树上。

      “别打她!”林远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他差点又跪下去。他冲过去,用身体挡在苏念晴前面。张汉钦的拳头挥过来,打在他脸上,他的头歪向一边,嘴里又是一股血腥味。

      “林远!”苏念晴在后面喊了一声。

      付建坤也爬起来了。他踉跄着冲过来,扑向张汉钦,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付建坤的拳头砸下去,砸在张汉钦的嘴角,张汉钦的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建斌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踢在付建坤的腰上,付建坤翻了个身,陈建斌的脚又踩了下来。

      许伟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边站起来了。他冲到陈建斌面前,用肩膀顶在陈建斌的肚子上,两个人一起滚了出去。许伟强的拳头乱砸着,砸在陈建斌的胸口、肩膀、脸上。陈建斌被他的气势压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但灰短袖的壮汉过来了。他一把揪住许伟强的后领,把他从陈建斌身上拽起来,抡了一圈,摔在地上。许伟强的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发出“咚”的一声。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但没有动。

      “许伟强!”林远喊了一声。

      灰短袖的壮汉走上去,又补了一脚,踢在许伟强的肋骨上。许伟强的身体弓起来,又松下去,像一只被踩了的虫子。

      “够了!”苏念晴的声音撕裂了。她冲过去,跪在许伟强旁边,用手去摸他的脸,“许伟强,许伟强你醒醒——”

      杨嫣然也在往这边跑。她跑了两步,被陈建斌拦住了。陈建斌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

      杨嫣然闭上了眼睛。

      付建坤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陈建斌的手朝杨嫣然挥过去。他冲了过去,用身体撞开陈建斌。陈建斌被他撞得往后趔趄,手挥了个空。付建坤挡在杨嫣然面前,张开双臂。

      “你跑。”付建坤说。

      杨嫣然没有跑。她站在付建坤身后,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和血,看着他的肩膀在发抖。

      陈建斌回过身来,从地上捡起了那根甩棍。他走到付建坤面前,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砸了下来。

      付建坤往旁边闪,但慢了半拍。甩棍砸在他右臂上,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右胳膊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来。他咬着牙没出声,左手攥着拳头,挡在杨嫣然身前。

      第二棍砸在他后背上。他往前扑倒,脸磕在水泥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他的左手往后伸,攥住了杨嫣然的裙角。布料在手里攥着,攥得很紧,攥到指节发白。

      “付建坤!”杨嫣然哭喊着他的名字,想把他拉起来。

      陈建斌的第三棍落下来,砸在付建坤的后脑上。付建坤的身体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手还攥着杨嫣然的裙角,没有松开。

      “付建坤!”杨嫣然的声音在榕树下面回荡着,尖锐的,嘶哑的,像要把天撕开。

      张汉钦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流着血,看着地上的付建坤。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红的。他脸上的笑不见了,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表情。

      “够了。”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撤。”

      陈建斌停了手,喘着气,把甩棍扔在地上。灰短袖的壮汉和黄毛、篮球背心、棒球帽、围墙边的那个,一个接一个往后退。他们退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车开走了。张汉钦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地上的三个人,看了几秒。

      “走吧。”陈建斌拉了他一把。

      张汉钦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付建坤,扫过跪在许伟强旁边的苏念晴,扫过被杨嫣然抱着头的林远。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榕树下面安静下来了。马路上的车还在开,喇叭还在响,远处的商店还在放着音乐。世界还在转,但榕树下面这方寸之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苏念晴跪在许伟强旁边,用手捧着他的脸。许伟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在慢慢地散。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

      “许伟强,你别睡,”苏念晴的声音碎了,像被踩碎的玻璃,“你别睡,求你别睡——”

      杨嫣然抱着付建坤的头,付建坤的左手还攥着她的裙角,攥得那么紧,她没办法把它掰开。她坐在水泥地上,抱着他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脸上,混着他脸上的血,流到地上。

      林远跪在那里,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看着许伟强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地失去光。许伟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他听清了。

      “我……没拼错……”

      许伟强的嘴角歪了一下,露出那颗歪门牙。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手从身侧滑下来,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想抓住什么。

      “许伟强——”苏念晴的哭声撕开了空气。她趴在他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落在他的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林远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许伟强的脸,那张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他伸出手,把许伟强的眼睛合上,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感觉到一点残余的温热。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许伟强的额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许伟强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榕树在头顶沉默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榕树下面正在发生什么。

      过了很久,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

      穿白大褂的人蹲在地上检查,一个接一个地摇头。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问话。苏念晴和杨嫣然被扶到一边,裹着救护人员递来的银色毯子,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停地发抖。林远坐在路沿石上,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把裤子和皮肤粘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裂缝,裂缝里有一根细细的草,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个警察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你是哪个学校的?”

      “凤里中学。”

      “你们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林远抬起头,看着警察。警察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叫你们来的?”

      林远点了点头。

      “谁?”

      “张汉钦。还有陈建斌。”

      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问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走了。林远坐在路沿石上,看着救护人员把付建坤和许伟强抬上担架,盖上白布。付建坤的左手被掰开了,杨嫣然的裙角从他手里松开来,皱巴巴的,沾着血。

      白布盖上的那一刻,杨嫣然冲了上去,被救护人员拦住了。她站在那里,伸着手,指着那块白布,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苏念晴坐在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面。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榕树上,把树叶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马路上的车渐渐少了,偶尔有一辆经过,车灯扫过榕树,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坐在路边的两个人。

      林远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警察说“你们可以走了”,他才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差点摔倒,他扶着榕树干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苏念晴面前。

      苏念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充血。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害的。”

      林远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手指冰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

      “不是。”他说。

      “是我……”

      “不是。”

      他把她拉起来。杨嫣然也被人扶起来了,站在旁边,还在发抖。三个人站在榕树下面,面对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很长,很黑。

      “走吧。”林远说。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石狮的。有人拦了一辆车,有人扶着他们上了车,有人付了钱。苏念晴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眼睛看着窗外,一眨不眨。杨嫣然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从付建坤手里扯下来的那块裙角,布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林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面的路。

      车在夜色里行驶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颗一颗流星。

      到了石狮,车停在凤里中学门口。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校门关着,铁栅栏上爬满了藤蔓,白天开的那几朵白色小花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林远看着校园里面。操场上的凤凰木在夜色里沉默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枝头没有花,一朵都没有。但树干还是粗壮的,根还是深的。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叶,还会开花。

      凤凰花不落。

      落的是别的东西。

      林远转过身,看着苏念晴和杨嫣然。她们站在路灯下面,两个人靠在一起,影子叠在一起。苏念晴的头发散了,杨嫣然的短发贴在脸上,两个人脸上都有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哭不出来了。

      “你回去吧。”林远对苏念晴说,“你爸可能还在等你。”

      苏念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杨嫣然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了,往晋江方向的路走。林远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凤里街走。路过那个卖文具的冰柜时,他看到冰柜关了,上面盖着一张白色的塑料布,在夜风里轻轻动着。

      到家的时候,他妈妈坐在客厅里等他,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看到他进来,她站起来。

      “你去哪了?这么晚——”

      她看到他的脸,停住了。他的脸上有血,嘴角肿着,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结了痂的伤口。

      “你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他妈妈坐在他旁边,没有再问,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一直响着。

      他翻了个身,把那本语文书拿过来。橡皮筋缠了四圈,缠得很紧。他把橡皮筋取下来,翻开书页。两张纸条,两片叶子,一片花瓣,两封信。他把它们一件一件看过去,一件一件摸过去。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夹回书里,把橡皮筋缠回去,缠了五圈。

      然后他躺下来,把书抱在胸口。书页鼓鼓的,硬硬的,像一颗被塞满了东西的心。

      窗外,凤凰木在夜风里沉默着。枝头光秃秃的,一朵花都没有。但春天会来的,花会开的。只是那个夏天,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每年清明,晋江一中门口总有两个女人来放白菊。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齐耳。

      她们来了之后,就在榕树下面站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是有人在说很久以前的事。

      有时候她们会在树下坐一会儿,坐在水泥地上,也不嫌凉。她们看着马路对面,看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校门口进进出出,看那些背着书包的少年打打闹闹地经过。

      然后她们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把白菊留在榕树下面,走了。

      风吹过的时候,那几朵白菊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

      凤凰花年年开,年年落。那个夏天,却再也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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