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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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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凤凰花不落
六月十九号,付建坤走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王老师在班上宣布了一件事:期末考时间最终确定,六月二十号开始,连考三天。也就是说,付建坤明天搬走,后天就要考试。他连最后的考试都不用参加了,学籍已经转走了,下周直接去祥芝那边报到。
“明天我就不来了。”付建坤在放学的时候说。他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最后一次看操场上的凤凰木。叶子在风里翻着,深绿色的,像一面沉默的墙。
林远和许伟强站在他两边。三个人都没说话。说什么呢?明天他就要走了。去祥芝,靠着海边的地方,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开始。这里的一切——凤里中学、初一(3)班、凤凰木、石阶——都会变成记忆里的东西。
“你东西都收好了?”许伟强问。
“收好了,今天早上搬了一趟,剩下的明天上午搬。”
“明天几点走?”
“九点,我爸借了一辆货车。”
“那我们去送你。”
付建坤转过头,看了看他们两个,然后摇了摇头:“不用送。又不是见不到了。”
“祥芝又不远。”林远说。
“对,不远。”付建坤点了点头,“等我那边安顿好了,你们来找我。我带你们去看海。”
许伟强笑了一下:“你说的,别到时候又反悔。”
“我不反悔。”
三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等操场上的人走光了,才慢慢下楼。出了校门,付建坤往左拐,许伟强也往左拐,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付建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远。”
“嗯?”
“那个手机你收好。”
“知道。”
付建坤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林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凤里街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把旧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最后一张,三个人在石阶上的合影。付建坤在最前面,脸凑得很近,露出歪门牙,许伟强在后面比了个剪刀手,他自己傻乎乎地笑着。背景是凤凰木,满树红花。
他把手机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起了风,凤凰木的叶子沙沙响着,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他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六月二十号,早上。
林远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风从海上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整棵树像是被翻了过来。
他洗了脸,吃了早饭,背上书包出门。今天是期末考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走到半路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带伞,把书包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往学校跑。
到学校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层。教室里的人都在复习,翻书的哗哗声此起彼伏。林远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往前看了一眼。苏念晴来了。她的座位不再空着,她坐在第一排,马尾扎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一本语文复习资料,正低头看着。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和上次一样,很短,很轻。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许伟强从后门进来,头发湿漉漉的,衣服肩膀处深了一片。他走到林远旁边,压低声音说:“校门口那些人今天没在。”
“一个都没在?”
“一个都没在,我在对面公交站看了一圈,连烟头都扫干净了。”
林远往窗外看了一眼。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在雨里静悄悄的,树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能下雨了,他们不来了。”许伟强说。
“也许。”
林远坐下来,把语文书翻开。今天是期末考,什么事情都等考完再说。他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盯着复习资料上的字。
第一科语文考得还行。作文题目是“那一年的夏天”,他写了初一开学第一天的事,写了一个窗边的座位,写了两个女生走进教室的样子,写了凤凰木下接过的第一瓶水。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他写了一句:“那个夏天还没有结束。”
写完他就交卷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林远和许伟强在教室里吃午饭,两个人的饭盒摆在一起,许伟强从家里带了咸鱼和青菜,林远带了红烧肉。两个人分着吃,许伟强把红烧肉夹了两块到自己的饭盒里,说“你妈做的比食堂好吃”。
“付建坤现在应该到了。”林远说。
许伟强嚼着饭,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考数学。林远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题目很长,条件很多,他读了三四遍才理清思路。他一步一步写下去,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笔芯断了。他找旁边的人借了一支笔,接着写,赶在收卷铃响之前把答案写完了。
考完数学出来,天又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操场淋得湿漉漉的。凤凰木的叶子吸饱了水,绿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
林远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许伟强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顶在头上当雨披。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题做出来了。”
“我也做出来了。”许伟强的脸上露出一点笑,“那道题不难,就是绕。”
“你明天英语有把握吗?”
“单词背了,应该没问题。”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中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里,铁锈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凤凰木的树冠在雨里沉默着,像一把巨大的伞,但伞下没有人。
“付建坤说过要请我们看海。”许伟强忽然说。
“嗯。”
“你说他那边学校怎么样?”
“不知道,应该还行。”
“他语文不好,到了新学校肯定又是垫底。”
林远笑了一下:“他数学好,能拉回来。”
“也是。”
雨慢慢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林远准备走的时候,看到苏念晴从教学楼里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撑开来,站在门口。她看到了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没带伞?”她问。
“嗯。”
苏念晴把伞递过来:“你拿着用。”
“你呢?”
“我爸待会儿来接我。”
林远接过伞。伞柄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握在手里很舒服。他撑开伞,站在雨里,苏念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付建坤今天走了。”林远说。
“我知道。”苏念晴看着操场上的雨,“他让你转交给我的信,我收到了。”
“你看了?”
“看了。”苏念晴停了停,“他字真丑。”
林远笑了一声。苏念晴也笑了一下,很淡,但嘴角弯了。
“明天英语考完,就结束了。”苏念晴说。
“嗯。”
“我后天走。”
林远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伞的边缘,雨丝落在她肩膀上,把校服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想清楚了的。
“晋江一中?”他问。
“嗯。”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吗?”
苏念晴看了他一会儿。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你期末考进前十名的时候,我写纸条给你。”她说,“这次也一样。如果你初二第一次月考考进前五名,我就回来找你。”
“真的?”
“真的。”
林远看着她,雨水从伞骨上滴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苏念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雨里,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到校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撑着伞站在那里等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一起走了。
林远撑着那把黑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林远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凤凰木的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他把旧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合影。三个人,满树红花,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六月二十一号,最后一天考试。
上午考英语,下午考政治和历史。林远英语考得还行,作文写的是“My Best Friend”,他写了付建坤和许伟强,写了三个人在操场上的事。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加了一句:“Some friends never leave, even when they are far away.”
考完最后一科,林远从考场出来。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操场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凤凰木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像刚洗过澡。
许伟强从后面跑过来,脸上带着解放了的笑:“考完了!”
“考完了。”
“你英语作文写的什么?”
“写你们俩。”
许伟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写的你们。我写的付建坤教我英语的事。”
“他教你英语?”
“虽然他自己也没教得多好,但至少让我背单词了。”
两个人都笑了。操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考完试的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拍照。初一结束了,暑假来了。
林远和许伟强站在凤凰木下面,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凤凰木的枝头一片花都没有,全是深绿色的叶子,但在那些叶子的深处,新的花芽已经在酝酿了,小小的,硬硬的,等着下一个春天。
“你明天干什么?”许伟强问。
“在家睡觉。”
“我后天来找你打球。”
“行。”
许伟强走了,赶公交车回蚶江。林远一个人站在凤凰木下面,抬头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壮,树皮粗糙,上面留着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刻痕。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刻痕,指尖粗粗的,涩涩的。
他从地上捡了一片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实,边缘有一点点卷。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凤里中学的校门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铁栅栏上爬着一些藤蔓,绿绿的,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操场里的凤凰木沉默地站着,像一个知道所有故事但从不开口的人。
他转过身,往凤里街走。路边的店都开着,卖衣服的把衣架摆到了门外,花花绿绿的T恤在风里晃荡。卖鞋的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打瞌睡。卖文具的门口放了个冰柜,冰柜上贴着“雪糕五毛”的字样,有一个小孩蹲在旁边挑。
一切和去年九月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他走到菜市场的时候,地上湿漉漉的,鱼摊的腥味混着烂菜叶的味道飘过来。他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拐进小巷,到了家门口。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他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汁水渗出来,在盘底积了浅浅一层红色。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电视开着,在放午间新闻,声音不大,他也没在听。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钥匙,红绳已经散了大半。一片叶子,深绿色的,还带着潮气。他把叶子夹进语文书里,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橡皮筋缠了四圈,勉强固定住。
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个电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和去年夏天一样。他盯着扇叶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初一,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林远睡到十点才醒。窗外的天是蓝的,阳光很好,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他起来刷牙洗脸,吃了两个包子,然后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许伟强打来的。许伟强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颤抖。
“林远,你看QQ没有?”
“没有,怎么了?”
“你上QQ,快。”
林远回到房间,打开电脑。他很少上QQ,登上之后弹出一堆消息。他点开许伟强发来的那个,是一个截图。截图是张汉钦的QQ空间,最新一条日志,发布时间是昨晚。
“有些账,毕业前一定要算。明天下午,晋江一中门口。不来是孬种。”
下面有一张配图,是张汉钦和陈建斌跟七八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KTV包厢。照片里的人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拿着啤酒瓶。陈建斌站在中间,比着中指。张汉钦在最边上,下巴微微抬着,笑得很淡。
日志下面有几十条评论,大部分是(4)班的人,有的在起哄,有的在问“谁啊”,有的在说“有好戏看了”。
林远盯着那张截图,手攥着鼠标,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许伟强的声音还在传来:“他说的‘算账’是不是指我们?是不是苏念晴?”
林远没有回答。他往下翻了翻评论,看到一条,是陈建斌发的。
“那三个,加上那两个女的,一个都跑不了。”
“林远,你在听吗?”许伟强在电话里喊。
“在。”
“怎么办?”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陈建斌的语气,张汉钦的笑,七八个人的合影。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毕业前,最后一笔账。
苏念晴说的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管。”但她自己也知道,躲不过的。
“林远!”许伟强在电话那头快哭了。
“你在家等着。”林远说,“我去找你。”
他挂了电话,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付建坤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林远?”付建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你看QQ了吗?”
付建坤那边沉默了两秒。“看了。”
“许伟强刚打给我。”
“我知道。他先打给我的。”
“你怎么说?”
付建坤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很稳:“我现在在祥芝,坐车到晋江要一个小时。你们别动,等我。”
“等你到了再说?”
“等我到了再说。”
“付建坤。”林远叫了他一声。
“嗯?”
“苏念晴和杨嫣然怎么办?”
付建坤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传来风声,呼呼的,像是他在路上。
“张汉钦说的是‘毕业前’。今天是六月二十二号,期末考已经结束了。他们说的毕业前,就是今天。”付建坤停了停,“我先打给苏念晴,让她别去。然后再打给杨嫣然。”
“如果她们已经知道了呢?”
“那就让她们别去。”付建坤的声音忽然急了,“林远,你听我说,你别单独行动。等我到了,我们一起想办法。不管怎么样,别自己去。”
“知道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电话挂了。林远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窗外阳光很好,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闪着光,绿得发亮。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嘶嘶嘶的。
他翻开语文书,把所有东西拿出来摆在床上。两张纸条,一片叶子,一片花瓣,两封信,一片叶子。七件东西。他把它们一件一件看过去,然后重新夹回书里,用橡皮筋缠好。
他站起来,换了件衣服,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碰到他妈买菜回来。“去哪?”他妈问。
“找许伟强。”
“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他往南环路走。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走得很快,汗水从额头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走。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今天还是没有人。那些蹲了一个多星期的人,今天不在了。
因为他们不需要蹲了。他们在晋江一中门口等着。
林远走到公交站,等了几分钟,来了一辆去蚶江的中巴车。他上了车,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市区变成了镇区。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付建坤发来的短信。
“我打给苏念晴了,她知道了。她说她会去。”
林远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说她爸今天不在晋江,她不能让别人替她挡。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
下一条短信紧跟着来了。
“杨嫣然也去。两个人一起。”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发凉。
第三条短信。
“我现在在车上,还有半个小时到晋江。你到了蚶江先找许伟强,别让他一个人去。等我。”
林远把手机攥在手里。车在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
他想起苏念晴在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她站在走廊上看凤凰木的样子。想起她说“二十多年了,它每年都开花”时候的语气。想起她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看操场的侧影。
她说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这一次她解决不了。
车到蚶江的时候,林远跳下来。许伟强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怎么办?”许伟强问。
林远看着他。太阳在头顶照着,毒辣辣的。站台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去晋江。”林远说。
“不等付建坤?”
“我们在路上等他。先上车,别耽误了。”
两个人上了下一班去晋江的车。车上人很少,他们坐在最后面。许伟强一直搓着手,搓得手心发红。林远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风景从镇区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市区。
手机响了一下。是付建坤的短信。
“我到了晋江了,在车站转车。你们到哪了?”
林远回了一条:“在路上,大概二十分钟。”
“好,我在晋江一中门口跟你们碰头。”
二十分钟。
林远把手机合上,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白花花地照着,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跑。他想起去年的九月,他第一次走进凤里中学的校门,找到初一(3)班的教室,坐在窗边。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车在晋江市区穿行着。路过了几个红绿灯,路过了几所学校,路过了一个很大的商场。中巴车在一个站台停下来,司机喊了一声“晋江一中到了”,林远和许伟强下了车。
站台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对面是一所学校的大门,门楣上写着“晋江第一中学”几个大字,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门前面有一排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人行道。榕树下面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是谁。
林远站在站台上,看着马路对面。
许伟强站在他旁边,声音发抖:“那是……那是他们吗?”
榕树下面的人影动了动。有人从树荫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是陈建斌,穿着黑色的T恤,胳膊上有一条青色的纹身。他旁边又走出一个人,瘦高个,白T恤,脖子上戴着链子。然后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林远数了数。七个。
还有张汉钦,站在最里面,靠在榕树的树干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着他们这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付建坤从里面出来,穿着校服,跑了几步,跑到站台这边,站在林远和许伟强身边。他的脸上全是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喘着气。
“来了。”他说。
三个人站在站台上,面对着马路对面榕树下的七个人。中间隔着一条马路,车来车往,鸣笛声此起彼伏。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影子缩在脚下,很短,很黑。
付建坤转过头看着林远和许伟强,露出那颗歪门牙,笑了一下。
“走吧。”
他第一个走上斑马线。林远和许伟强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马路,走向对面。榕树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把他们吞了进去。凤凰花不落,但有些夏天,永远停在了花开的时候。
斑马线的尽头,陈建斌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张汉钦从榕树树干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
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榕树叶子的涩味。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像是要把人吹化。
凤凰木在很远的地方开着,在凤里中学的操场上,在2007年的九月,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