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时赴约》灶与眠

3、送你也算我的工钱。 认识

　　按下快门的瞬间无声响，就像生离死别，跟他来到自己身边一样悄无声息。
　　半年前，赶上开学期。

　　开学这个词，已经陌生了。

　　八月末的城市，空气干得厉害，闷得嗓子眼不舒服。宿雾肩上有个学生包，压的宽松式短袖出了大片汗印子。

　　这包，容量大的很，装得下洗簌用品和专用游戏本，侧边袋子里还塞着塑料袋，那是装包子的，还没来及丢。另一侧放了包备用纸巾，今早刚拆。

　　他在靠近十字路口的“二路车专道”路上刹了车，握着的手机跟着惯性滑向前，给摔出了几道口子，望了望，四处瞅了瞅，淡然捡起，接着面前气派的高楼大厦让他十分疑惑。

　　超市？

　　手里的手机还播放着导航提示：请沿着欣荣路继续向前两公里，您已行驶二十四分钟五点一公里。

　　他觉得着机器声跟着心情变得刺耳，胡乱摘下耳机。

　　后方有几辆电动车打了几声喇叭，他观察了路况，环视一圈，只好发动共享往前挪了挪，瞅着还有几厘米撞到坎，停了，左脚撑着地，右脚抵着坎。他低着头去划拉手机，点击“退出”，又“开始导航”，才靠近耳朵，听到了句重复了的话：请沿着“欣荣路”向前两公里。

　　“啧”一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大太阳底下。

　　宿雾先抽了张纸巾给脸和脖子擦了汗，又抽了张，放进塑料袋同一侧，往外吐了口气，过不久，一阵热风吹了过来。

　　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对于迷路，这是他能找到最合适的理由。

　　还有，这什么破导航，不能实时更新吗？都转了老半天了我。

　　宿雾在北方城市里工作，但是实实在在从南方山里出来的，小学是在半山腰，初中是村里的，高中在镇里，大学是同省市里。

　　人总得出去闯闯，万一成功了呢？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这是对的，一直觉得。

　　现在不认识的地方，是他第二个中转地。

　　这里有许多电商，近年发展得快，水泥路修了起来，房子、厂子建起了，住下的人自然也增了。

　　可地图怎么也没加上，不行啊它？这得少了多少旅游业的发展。

　　水泥路泛着白光，树叶子蔫头耷脑垂着。

　　宿雾其实不着急，但是离他还有几十米的洒水车暗戳戳地催促着，当即随意拐进了一条离得近的街道。

　　闹钟响了，13：50，只是往常开直播的时间。手机界面除了震动还有点轻音乐，把正播放的导航音量压低了许多。他滑向右边，先吃饭再说。

　　扣上了被移动的蓝色头盔，落了锁，宿雾挑了家没客的。

　　宿雾推开店门，老式镜子挂在墙壁上，手机反光倒闪了自己的眼睛，也晃了其他人，脸上带了歉意。

　　这个设计不太合理。

　　厨房里头忙着准备的男店家包着白头巾，在掂勺间隙看见个背包客人，抹了把汗，跟旁边人说着些听不懂的话，接着“非员工禁止人内”的半门帘被掀开，是为温柔的女当家，包起来的头发给人一种干练模样，手握着个小本子和笔：“小帅哥，要吃什么？”

　　挑着小面的少年被吓了跳，没听见个动静，突然冒着个人，宿雾身子抖了抖，步子也小幅度地移。

　　“面，能上得快的面。”

　　“好嘞，你看看那排拌面，油葱拌面，行不？”

　　“可以。”

　　宿雾找了个宽敞地，靠玻璃门。

　　预算手机电量，他打开超省电模式，餐上得快。

　　宿雾低着头嗦面时候，嘟嘟响的大力风扇被移了过来，伴随一声招呼落下来，“看你出了好多汗，我们这没前几天空调坏了，只有风扇，将就一下。”

　　“谢谢老板娘，老板娘贴心。”说甜话，宿雾擅长这个。

　　椅子被拉开，一碗面放在了他面前，人也坐在他前面。

　　短头发，看着高，男的，戴着口罩。

　　？

　　宿雾眼皮轻眨两下，有点茫然。

　　又走了，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交谈声，宿雾没在意。

　　风扇转了半圈，吹风过来。

　　有理由，吃着面不热。

　　吃了半碗，有点油，宿雾手痒，又把超省电撤了，打开手机，界面停在了游戏直播间，没传出来指导和骂人声音，他的右手拿起筷子，挑起一大戳面条，手臂抬了离汤面几厘米时，确只剩那么几根。

　　突然，一个黑色阴影压了过来，把原本就白色面条，颜色暗了几分，热气也带了过来。

　　说实话，现在宿雾觉得奇怪了，对于一位陌生人的靠近总归有想防御的念头。

　　他抬起头掀起眼皮，想跟这个不认识的人说说这事。

　　这张脸……

　　那人越压越下，站在对面的人赤裸裸地与他对视，没有其他光的交汇。

　　他的手到了靠近宿雾座位旁的常用餐巾纸，紫色血管张扬，指节分别，居然联想到昨晚看的恐怖片里的画面。

　　他的拇指压着，和食指中指一齐一扯，拿了一张，第二张。

　　宿雾眼神一顿，挪开了，慌乱中去看游戏直播，无意打掉了筷子，“哐当”一声，过几秒传来询问声，听不懂，应该是当地话：“羊子，你帮我把客人的筷子捡起来，再拿一双给他。”

　　“好。”就当是答应了。

　　感觉拿纸巾的人没移动身子，宿雾把纸巾外推，又转头眼睛去寻筷子到了哪？

　　男生又抽一张，就这么从手伸进去和他对视，他就这么死盯着一直到宿雾逃离。

　　终于，拿着抽纸的人稍稍撤了点，在宿雾去捡遗在两人脚边的一只筷子，开了口：“没事，你等着，我会。”

　　他起身拿了双柜子里的筷子，放在了宿雾面碗的靠右边缘，再弯腰捡起筷子，在听到一句礼貌语“谢谢”，嘴角上扬，带着礼貌回了笑。

　　等宿雾反应过来，不过自己顺手的事，倒让他得了便宜。

　　好冒昧的人！

　　老板一家吃着饭，在隔壁桌。

　　宿雾熄了屏，背上包，跟老板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又折了回来，“刚才不好意思，老板，钱付过去了。”

　　“没得事。”

　　为了缓解尴尬，宿雾想起来转站的事，“老板，北站的路怎么走？”

　　老板娘热心肠，准备开口，被截了胡，“姨，我送他吧，这离得远。”

　　宿雾听不懂，只好观察他们的脸色和动作，没拐卖人口的风险。

　　那个奇怪的男人人还没跨步过来，转回普通话，“我送你过去。”

　　“小帅哥，他是我家大伙子，也认识路，让他带你过去。”老板也帮忙。

　　男人垂眼看他，“不小心”撞了下他背上的包。

　　不重。

　　“算是帮回你刚刚给我推纸巾。”

　　是个好理由。

　　拦了辆三轮车。

　　宿雾已经放宽心，坐在他对面，打量了一番，坐在对面的人不露齿，面无表情，不瘦，骨架挺拔，坐姿还挺端正，似带着文人的清矍。闲着还不如唠嗑唠嗑，“你是他们家小孩？”

　　“不算，我姓林，她们姓吴。吃饭了要付钱的。”

　　亲人算账？这个好像不奇怪。

　　“帮忙招待客人，吃面算是你的工钱？”

　　“也算，也不全算。”

　　送你也算我的工钱。

　　“我，宿雾，住宿的宿，雾气的雾。”

　　“好。”

　　“那你呢？”

　　“林晴山。”前面开车的大叔接了话，有点带陕西口音。

　　“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哥们，你的名字我记住了，林青山。”宿雾打心眼地觉得这里人说话带点口音，发音不准也正常，纠正过来也是一样的，也就返回头和背后的大叔聊起来。他的声音跟着拔高了些：“大叔，厉害，我跟你说，我这人有个毛病，记不住别人名，您倒是好，毛病给我治了。”

　　“为啥记不住？”大叔被夸得满意。

　　“我之前是当老师的，实习那会，因为记不住别人名，闹了不少笑话…”宿雾和大叔聊得来，逗的两个人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对面的人笑不露齿，但听得津津有味。

　　宿雾刹那间发觉他在盯着自己，赤色从脖子到耳朵蔓延，停止了话匣子，慌着透过玻璃欣赏沿边风景，和很多的路长得一样。

　　今天也有点不同了。

　　等待红灯结束，一辆接一辆车的停了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