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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变故 江松屿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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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松屿与夏行知,在外人眼中,是无可挑剔的一对兄弟,街坊邻里都这般交口称赞。夏辽也时常面露笑意提起二人。夏行知是他的亲生儿子,江松屿则是家中收养回来的孩子,两个孩子皆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忙碌疲惫的生活里,为数不多可以向外说道的慰藉。
夏行知十岁的那个夏天,雨连绵不绝。对于素来少雨的安城而言,这连绵阴雨是难得的馈赠;可于患有光敏症的夏行知来说,雨天更是一份馈赠,他终于可以像寻常孩童一般,自在出门走动。
变故悄然降临。夏辽的母亲在家中高台边脚下打滑重重摔落,头部受了重创。夏辽发现后立刻将老人送往医院。接踵而至的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公司会议、集团合作一桩桩堆在眼前,夏辽几乎夜夜通宵。外表上他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可眼底挥之不去的乌青,藏不住满身倦意。
大雨滂沱,他心里始终记挂着病房里的母亲,挤着时间赶去医院探望。夏辽的父亲早已过世,留下母亲独自生活。夏辽想接老人、或是找人贴身照料,可老人一辈子简朴执拗,即便儿子事业有成,也执意不肯。
夏辽久久伫立在医院长廊,手术室中红灯长明。手机短信接连不断弹出,公司紧急会议迫在眉睫,这件事直接关乎他的事业前途。他久久凝望着手术室的指示灯,看得久了,眼眶泛起酸涩。他给冯初阮交代完家里的事,便驱车赶往公司。
午后天色沉沉,淅沥雨声包裹住整座城市,世间万物都浸在一片寂静里。
冯初阮熄灭屏幕,放轻脚步走入卧室。夏行知侧躺着,身后被江松屿牢牢环抱住,两个孩子睡得沉实,呼吸匀净绵长。冯初阮细心替他们掖好被角,随即叫车奔赴医院。
又是一轮漫长焦灼的等候。恍惚间,她仿佛听见心电图单调机械的滴滴声响。下一刻,手术室大门被推开,浓重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手术宣告失败,老人头部伤势过重,颅内大出血,抢救无效离世。
冯初阮本身便是医者,可听见这句结果,一时间也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回应。医生轻叹一声,道了句请节哀。
她和这位婆婆本不算亲近,可那终究是丈夫的母亲。纵使她向来擅长收敛情绪,握着手机的指尖依旧抑制不住地发颤。该要如何告知夏辽?这个问题在心底反复盘旋。
盖着白布的病床缓缓推了出来,老人嘴唇泛着乌青,双目紧闭,神态归于安详。冯初阮侧身避让,独自一人在走廊枯坐许久,才勉强整理好心情,准备拨通夏辽的电话。
可手机铃声反倒先一步响起,是她医院单位的工作号码。刚接通,听筒那头便传来急促的呼喊:“冯姐,你快过来!姐夫出事了!”
一瞬间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赶到安澜医院的,只记得步履匆匆。
“夏辽怎么样?”她拉住同事罗霞急切问道。
“出了车祸,看着伤势吓人,大多只是皮外伤,最严重是右腿骨折,已经安置妥当需要住院。就是精神状态很差,恐怕后续还会受影响。”
罗霞领着冯初阮走到私人病房门口。病房门开合几乎没有声响,屋内的夏辽还是闻声回过头,随即又垂落头颅,沉默不语。
“喝点水吗?”冯初阮小心翼翼开口试探。
“妈怎么样了。”
短暂死寂笼罩下来。见冯初阮默然不语,夏辽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重要会议错失,母亲离世,车子损毁接二连三砸向他,戏剧一样的厄运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安顿好小屿和小知。”他声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冯初阮在病房内稍作停留,最终转身离开。夏辽承受着如山重压,她心底隐隐担忧,怕他会撑不住。
家中两个孩子格外懂事,父亲长久不在身边,他们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
觉察到母亲情绪沉沉低落,素来爱吃甜食的夏行知,把手里仅有的一颗糖递向冯初阮:“妈妈,吃糖。”
十岁的他没有说孩童式的安慰话语,心底已经隐约猜到大人们正在经历悲伤。一旁江松屿看见哥哥手里空了,犹豫片刻,正要把自己的糖塞过去。桌下,夏行知悄悄捏了捏他的大腿。借着弯腰假装捡拾东西的空档,他压低声音对江松屿耳语:“给妈妈,妈妈心情不好。”
江松屿怔怔望了几秒神色平静的哥哥,把糖递上前:“妈妈,你吃糖。”
冯初阮浅浅扯出一抹笑意,将那颗糖紧紧攥在了掌心。
半个月过去,夏辽出院,连绵阴雨终于停歇,屋外重又洒满明亮的日光。
受光敏症所困,夏行知一直由家教上门授课。休养结束,夏辽为他换了一位名叫沈秋林的家教。沈秋林家境窘迫,顺带也包揽了家里一部分保姆活计。冯初阮回归医院上班,夏辽留在家中养伤;江松屿总爱黏着夏行知,便也留在家一同听课学习。
沈秋林讲课细致耐心,江松屿却对他始终抱有隔阂。一来沈秋林身上总萦绕一股浓烈呛人的香气,靠近之时总叫他头脑发昏;二来,沈秋林对待夏行知,总会比旁人更加温柔,讲题时格外耐心。纵然夏辽提起过兄弟二人感情深厚,江松屿依旧心里闷闷的。夏行知总会对着沈秋林弯起眉眼,沈秋林常常夸赞他聪慧,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
江松屿不喜欢哥哥对着亲人以外的人展露这样的笑意,更不愿看见别人触碰哥哥的头发。他的个子还比夏行知矮,至今还不曾摸过那带着淡淡松香、让他觉得安稳舒服的发丝。自那以后,每一个清晨,他都会给自己多倒小半杯牛奶,心里暗暗期盼,自己可以快点长到比哥哥更高。
隔日。
夏辽坐在藏蓝色皮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又落下来的雨,心底漫开一阵莫名的烦躁。眼前的雨,和不久前那场葬送母亲的雨重叠在一起。直到现在他依旧感觉恍惚,养伤住院的那段日子,他连母亲的葬礼都没能到场。
夏行知伏在桌前写课后习题,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江松屿坐在旁边,对照说明书折一只纸蝴蝶。写完作业,夏行知看向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轻轻叹气。弟弟的审美本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偏爱黑白,痴迷闪蝶、草木与星辰,藏着独属于他的浪漫,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原本夏辽答应,今日要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场,可看雨势,出门已然无望。夏行知心里早已明白。他轻手轻脚走进客厅,不想打搅沉浸折纸的江松屿。夏辽指尖按着眉心,夏行知能看得出来,父亲背负着很重的压力。
他从冰箱取出一盒牛奶,放进微波炉温热,动作放得极轻,谁都没有留意到他。
“爸,喝点牛奶吧,压力大就歇一会儿。”才十岁的夏行知,宽慰人的模样,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
长久的沉默之后,夏辽终于开口:“爸腿疼,小知,过来帮爸爸揉一揉腿。”
夏行知没有多想,顺从地蹲下身。冯初阮和他说过,父亲右腿骨折受过伤。自小被好好呵护长大的孩子,对骨折没有真切概念,只知道那一定很痛。可慢慢的,一丝异样爬上心头。
记忆翻涌,往日里的夏辽,向来严肃克制,对待妻儿从不会这般亲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如同电影里停滞的镜头。夏辽眼底蒙上一层浑浊,褪去往日的清明。下一秒,这份难熬的寂静骤然破碎。
夏辽像是彻底被错乱的情绪吞噬,猛地攥住夏行知的两只手腕,将他狠狠拽向自己。腕骨传来尖锐的痛感,那一瞬间,夏行知仿佛体会到刺骨的疼。空气骤然变得稀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他猛然意识到危险,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熟悉温和的父亲。
失控的力道重重压过来,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将他笼罩。他年纪太小,力气微薄,完全挣不开。他下意识望向客房,沈秋林的房门紧闭,那是他仅存的希望,此刻也彻底断绝。
夏辽口中反复吐出几句含糊混乱的呓语,神志已经完全不清。扑面而来窒息的压迫感包裹住夏行知,胃里阵阵翻涌,满心皆是恐惧反胃。他甚至没有发觉,眼眶早已浸满泪水。
“哥?”江松屿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只折痕颇多的亮蓝色纸蝴蝶。方才他眼底亮晶晶,还带着浅浅笑意,可一眼望见红了眼眶的夏行知,看见少年短袖之下,挣扎磕碰留下突兀醒目的红痕,瞬间慌了神。
“哥!”这一声呼喊满是焦灼。
方才精心折好的纸蝴蝶脱手掉落在地,表层的亮锡光泽瞬间黯淡。他快步冲上前,拼命去掰夏辽的手,又推又捶:“爸,你放开我哥!”
夏辽一瞬之间恢复几分清明,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江松屿抓住机会,拽住夏行知的手腕,匆匆躲进书房,迅速落锁。门外传来砰砰的拍门声,短短几分钟过后,声响渐渐停息。
江松屿不敢开门,生怕一开门,那个陷入失控状态的人还守在外头。
“哥,你别哭了,我害怕。你疼不疼?我去找药。”
夏行知望着惊慌失措的江松屿,抬手想去擦掉眼泪,却忘了手臂已经受伤,动作牵动伤口,他轻轻蹙起眉。
“哥,你流血了!”
江松屿搬来高处的药箱,翻出创可贴,手忙脚乱地,在夏行知身上泛红受伤的地方一一贴上,像只忙乱的小松鼠。
夏行知怔怔看着他,再抬眼,却看见江松屿已经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身体一抽一抽,几乎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想要抱住江松屿,又想起自己身上狼狈不堪,便改为抬手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
“哥哥都不哭了,你怎么还哭。”
“创可贴……没有创可贴了,哥哥腿上还有伤。”江松屿哭得愈发厉害。
冯初阮时常教夏行知,知之于行,行知有礼,做人言行应当恪守礼数。纵然心中万分恐惧,他也该学着扛起兄长的担当。
他说不清方才父亲究竟怎么了。如果这只是一场梦,他愿意选择原谅,可若是残酷的现实呢。
诊室之内,医生的声音缓缓传来:“从描述来看,更偏向急性精神障碍。就初次发作而言,存在自愈的可能性。按照你们所说,异常状态大多会在雨天触发,往后家人多陪伴扶持,观察夏先生的恢复情况。”
诊室门外,夏辽反复低头看手表,二十分钟之后还要赶回公司,已经离岗许久,不能继续耽搁。
冯初阮走出诊室,片刻之后才收拾好脸上的情绪。
“小知受了很大惊吓,回去要好好安抚孩子。病情还有自愈的希望。夏辽,你先回公司吧。我需要再请几天假留在家照看两个孩子,工作这边我来处理就好。”她习惯这样宽慰对方。
才踏进家门,耳边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夏行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推门进屋,就看见夏行知环住江松屿,一遍一遍轻声安抚。看见冯初阮回来,夏行知投去求助的目光。
“小屿,怎么了?”冯初阮伸手抚上江松屿的头发。
江松屿把满是泪痕的脸从夏行知颈窝抬起来,泪水蹭得夏行知领口湿了一大片。夏行知只能默默忍耐。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哥哥?”江松屿满是委屈,叫人看得心头酸涩。
冯初阮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冷淡紧绷的夏行知。
“男孩子之间也可以有喜欢,但喜欢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与羁绊。小知是你的哥哥,亲人之间的喜欢,是完全可以的。”
江松屿硬生生憋住眼泪,打了一个喷嚏,神色郑重地点点头。
夏行知抽过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快哭成小花猫了。”
江松屿双手接过纸巾,不再落泪,认认真真重复方才心底的话:“我喜欢哥哥,胜过喜欢我自己。”
可江松屿并不知道,夏行知,从来没有半分爱惜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