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屿向阳》苏涧白

2、旧院风雨 他本就不是

　　他本就不是看重名利的人，当年离开夏家，除却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心中没有半分留恋，反倒只觉得如释重负。可那座大宅的夜晚，终究在他心底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与夏家分离整整三年，如今这般没有名分地再度归来，缘由有二。其一，保姆沈秋林打来电话，告知夏辽的精神分裂病症较之从前愈发严重，主观意识浑浑噩噩，大多时候神志不清。其二，他心底记挂着那个名义上的弟弟，想确认对方是否平安顺遂。

　　眼下看来，那人日子过得看似安稳，却长久笼罩在父亲病态的影响之下。性子变得偏执，早已不复少年时纯粹澄澈的模样，行事也失了分寸，总爱拿夏行知赖以生存的那束光亮当作消遣。

　　夜色将近，落日缓缓沉向地平线，正是一日光线最为浓烈的时刻。可这间屋子却寻不到半分光亮——这里根本没有窗户。夏行知儿时格外喜爱的那扇隔紫外线落地窗，如今已然变成一面冰冷坚硬的墙壁。

　　黄昏明暗交织的光线，本是夏行知最偏爱。不至于光芒刺目，逼得他下意识心生畏惧，也不会漆黑一片，让他陷入麻木，迷失方向。他就好似荒宅阴影之下，一株日渐枯黄的小草，只敢借着黄昏的掩护悄悄生长，可这份生长，本就看不到什么希望。

　　“想见父亲吗？”

　　这句话，伴随着客厅头顶刺目的灯光一同闯入夏行知的感知，像一把迟钝的刀刃，在他身上缓缓划开伤口。

　　双眼慢慢适应强光之后，夏行知抬眼望向江松屿那张毫无愧色的脸。他没有直面回答，反倒岔开话题：“你现在和爸关系怎么样？”

　　巧妙避开方才的问话，江松屿的神情骤然凝固一瞬。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你也清楚，揭人伤疤并不好。这几年精神分裂作祟，他伤过几个人，碍于家世身份，外界知之甚少。现在人安置在安全室里面，家里已经在提早物色家产继承人了。”

　　他随意窝进真丝沙发，四周墙纸色调暗沉，屋内灯光泛着冷意，眼前之人，虚幻得不真切。

　　“再任由他耗下去，说不定家产最后，会落到某个姓沈的女人的孩子手里。”江松屿说得直白坦荡。

　　夏行知下意识比出噤声的手势，身子微微压低，在沙发边坐下，沙发垫随着重量陷下去一小块。他压着嗓子，用气声说道：“你就不怕这里装有监控？”

　　“监控？”江松屿反问，迎上夏行知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又自顾自作答，“前几年确实装过，只不过每次我都会剪断线路。后来爸嫌麻烦，便不再布设了。”

　　寥寥数语，已经足以想见江松屿这几年是怎样熬过来的。

　　夏行知心底的怜悯不受控制地翻涌，抬手想要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手腕却骤然被江松屿攥住，那只手抬到半空，又缓缓垂落。

　　“夏行知，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江松屿松开他的手腕，眉头紧紧蹙起，“夏辽当初那样对你，你全都忘了？”

　　夏行知不由得微微失神。

　　“还有，你进门时说过的那些话。”江松屿沉默许久，再度开口。

　　夏行知细细回想，记起方才进门时的交谈。他抬眼，目光真切坦荡：“不管你心里如何看待我，哥，我是不会放手的。至少现在不会。”

　　夏行知没有回话，也实在无话可说。过往种种，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天色彻底沉落，客厅愈发幽暗，四下归于死寂。沉寂良久，江松屿再次开口：“我清楚夏辽给你留下深重的心理阴影，但他那一重暴戾人格已经不复存在。哥，你已经是成年人，明天，我带你去见他。这件事，不是同你商量。”

　　夏行知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小辈这般安排。他轻轻叹一口气，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江松屿的后背，一如从前对方年幼心生恐惧的时候。那段旧时光，终究还残留着零星的暖意。

　　江松屿察觉到这个动作，脸色瞬间冷下来：“夏行知，能不能别再把我当成小孩子。”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脸，直直对上夏行知的视线。

　　“累了吧。你的房间还维持原样，里面的东西全都没有动过。还没有吃晚饭的话，我可以叫司机，也可以骑单车带你出去。要是你不介意，我刚学会机车，也可以载你，就是车子不算太稳。”

　　“不必劳烦。我不饿，找一间酒店入住就足够。”夏行知站起身，面上带着浅浅歉意，“我就不奉陪了。”

　　他本就没打算重回夏家，此番归来仅仅是处理家事，犯不上这般大动干戈。转身欲离去的刹那，手腕触到一片冰凉。

　　江松屿拉住了他的手腕，那双手肤色病态般惨白，唯独在夏行知的映衬之下，才透出一丝微弱血色。

　　“这一次，你不打算再回来了是吗？”江松屿的语气带着质问。

　　夏行知轻轻晃了晃被攥住的手腕：“我什么行李都没有带，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在这栋宅子？”

　　是啊，夏行知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他，怎么会傻乎乎回到这如同地狱一般的牢笼。他硬起心肠甩开那只手，心弦绷得紧紧，表面却装出一副悠然模样。

　　“我回来，不过就是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来，你一切安好，那我也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对吧，弟弟。”

　　这番话，是违心之言，他的手心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心底真实的想法是：处理完夏辽相关的事情，他就要彻底离开，永不再踏回这里。

　　他头也不回朝着大门走去，不敢回头，生怕一对上那双眼睛，自己便狠不下心离开。

　　入夜，庭院落地灯散发出幽幽微光，晚风寒凉。一场暴雨，悄无声息骤然降临。

　　夏行知脚步顿了顿，也不愿折返回去讨要雨伞。就这样，投身沉沉雨夜，向着无边的黑暗奔离。

　　待到江松屿取来雨伞，夏行知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大门还在微微晃动。风雨交织翻涌，他望着手中的伞怔怔出神。一声惊雷炸响，才将他拉回现实。他随手把雨伞搁置桌面，桌上摆放着一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缓缓合上屋门，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身体某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房屋隔音极好，可他却仿佛周身被滂沱雨水包裹，脚步虚浮摇晃，如同踩在绵软的棉花之上。

　　偏偏今夜风雨大作。他的卧室设有窗户，雨珠不断敲打玻璃，响声清晰。屋子里所有灯火尽数熄灭，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惨白的光亮短暂照亮屋内，氛围有几分可怖。

　　借着转瞬即逝的雷光，江松屿望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夏行知的卧室。这几年，这间屋子一直有人定期打扫。当初夏辽想要清空屋内所有物件，是他拼死阻拦。

　　可夏行知已经走了，沈秋林来到这个家，他快要守不住这一方净土。

　　他想要躲进那间屋子寻求慰藉，却只能躺倒在自己卧室冰冷的地板上。属于心上人的领地，神圣不可僭越。

　　今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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