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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绪 盛夏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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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清晨总是亮得很早,天刚蒙蒙透白,窗外的蝉就已经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声响铺满整座老小区,驱散了夜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凉意。
我是被这阵聒噪吵醒的。
睁开眼时,窗帘缝隙漏进细碎的青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安静又冷清。屋子里早早响起动静,厨房的锅碗碰撞声、母亲低声叮嘱的话语,还有弟弟简贯不耐烦的抱怨,层层叠叠挤入耳膜,是我十几年来最熟悉的清晨日常。
我掀开薄被起身,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从小到大,我早已习惯了懂事和自觉。不用父母催促,不用旁人提醒,按时起床、洗漱、收拾书包,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家里所有的注意力、耐心和偏爱,永远都围着简贯穿转。餐桌上永远在讨论他的成绩、他的调皮、他的未来,没有人会在意我几点睡、累不累、压力大不大。
洗漱完走进客厅,早饭已经摆上了桌。白粥、馒头配咸菜,简单朴素。
简贯垮着一张脸扒拉着碗里的粥,校服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嘴里不停嘟囔着不想上学。父亲坐在对面,一遍遍叮嘱他上课别走神,别和校外的人瞎混。母亲端着最后一碗粥出来,习惯性转头看向我:“你看看你姐姐,从来不用我们操心,你要是有她一半听话就好了。”
熟悉的对比,熟悉的话术。
简贯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天天拿我跟她比,烦不烦。”
我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啃着馒头,全程没有搭一句话。我早已懒得辩解,也懒得在意。习惯了活在不起眼的角落,习惯了当那个用来衬托弟弟的“懂事姐姐”。昨夜刷题到凌晨,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却无人过问。
快速吃完早饭,我背起书包出门。
清晨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稍稍冲淡了盛夏的闷热。老旧的街道慢慢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我跨上单车,顺着林荫道往学校骑去。车轮碾过路面,风声裹挟着不绝的蝉鸣,填满了独处的安静时光。
只有在路上、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能短暂卸下所有压抑,不用扮演懂事的女儿、包容的姐姐,只做我自己。
二十分钟的路程转瞬即逝。
停好单车,抱着书包快步冲进教学楼时,早读预备铃刚好悠悠响起。走廊里瞬间挤满了学生,嬉笑打闹、追逐说话的声音喧闹至极,鲜活又热烈。
我低头快步穿过人群,走进高一(3)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的人,晨光斜斜透过玻璃窗,落在一排排课桌上,照亮摊开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喧闹的教室里,藏着一方格外安静的角落。
斜前方的位置上,余绥已经到了。
她永远是班里来得最早的那一批人。
她坐得笔直,脊背挺得端正,乌黑的长发乖乖披在肩头,晨光落在她的发梢,晕开一层浅浅的柔光。她垂着眼睫,认真默读着语文课本,唇瓣轻轻翕动,读书声很轻,温柔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喧闹里。
她总是这样。安静、清冷、自律,像盛夏晚风里一抹干净的月光,温柔又疏离,和周遭浮躁热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的脚步下意识放轻,心跳悄然慢了半拍。
这是我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喜欢偷偷看余绥。
没有轰轰烈烈的念头,不敢奢求交集,更不敢妄想什么回应。只是在枯燥乏味、压抑紧绷的高中生活里,看着她安静认真的模样,就会觉得心里难得安稳平和。
我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课本摊开。
目光明目张胆落在书页上,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斜前方。
我看着她蹙眉辨认生僻字的模样,看着她读累了,抬手轻轻捋开贴在脸颊的碎发,指尖纤细干净。看着她时不时低头标注笔记,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又从容。
我性格沉闷、内向、不善言辞,从小活在弟弟的光环和对比之下,骨子里藏着深深的自卑。我普通、不起眼、满身烟火气的疲惫,而余绥干净、优秀、落落大方。
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我从不敢主动靠近,只敢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悄悄注视。我以为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以为性格清冷的余绥,从来不会留意班里默默无闻、寡言少语的我。
早读课四十分钟,我大半的心思,都落在了斜前方那个安静的背影上。
课间铃响起的瞬间,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同学们纷纷起身打闹、聊天、窜座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嘈杂。我合上课本,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算趁着课间休息整理一下错题。
余光里,余绥站起身,拿起桌角的水杯,准备去走廊接水。
她走路很轻,脚步缓慢,路过过道时,会刻意避开同学的桌椅,生怕打扰到别人。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怂恿我:站起来,也去接水,哪怕只是打个照面,说一句早安也好。
可念头刚升起,就被我死死压了下去。
我太胆怯了。
我怕自己主动搭话会笨拙尴尬,怕我的唐突会打扰到她,怕原本平和的距离被打破,最后只剩难堪。我早已习惯被动,习惯退缩,习惯把所有情绪和心意都藏在心底。
我最终还是坐在原位,假装低头整理习题册,一动不动。
余绥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我的座位侧边。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背脊微微绷紧,目光死死落在纸面的字迹上,不敢抬头。
下一瞬,一道淡淡的目光轻轻落在我的头顶,停留了短短一瞬。
很轻、很淡,温柔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我不敢抬头,只能清晰感觉到那短暂的注视,连周遭喧闹的人声都仿佛淡了一瞬。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走远,她走出了教室。
我这才敢悄悄抬起头,望向教室门口的方向,心口微微发烫。
我暗自想着,应该只是路过的随意一瞥而已。
余绥性格温柔,待人礼貌,对谁都是温和有礼的样子。刚刚不过是寻常目光,是我自己心思太多,过度自作多情了。
我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自嘲地笑了笑。
后排的梁愈单手撑着下巴,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是班里最活泼开朗的男生,人缘极好,观察力也远超常人。他看着方才余绥路过时,刻意放缓的脚步、停顿的目光,看着眼前我紧绷僵硬、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都看懂了,却闭口不提。
他看得出来,清冷内敛的余绥,从来不会随意对谁驻足,更不会无端对一个普通同学停留目光。她所有不经意的放缓、下意识的留意、细微的反常,全都只给了前面低头拘谨的女孩。
可这些,坐在前面的我,半点不知。
我依旧迟钝又自卑,只当一切都是寻常。
很快,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瞬间消散,全班迅速安静下来。我收回所有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公式。
可注意力总是时不时跑偏。
视线会下意识飘向前方,落在余绥的背影上。
课堂过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压轴例题,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我低头演算,算到一半卡壳,下意识抬眼看向黑板。
恰好这时,斜前方的人也微微转头,似乎是想看向窗外透气。
四目猝不及防,骤然相撞。
那一瞬间的对视格外短暂。
我清晰看见余绥清澈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仅仅半秒,她便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课本,耳根悄无声息地泛了一点浅淡的粉色。
心跳猛地狠狠一跳。
我手足无措地快速移开视线,脸颊瞬间发烫,手里的笔都顿了半拍。
我心里慌乱不已,不停自我安抚:只是碰巧对视而已,太正常了,换谁突然被对视都会下意识慌乱,是我想太多了。
我依旧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我的暗恋,永远只是单向的仰望。
一节课漫长又短暂。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教室。我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抚平自己紧绷的情绪,趴在桌子上稍稍休息。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梁愈慢悠悠走到我的桌旁,手肘搭在桌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简瞳,你这节课走神好几次了啊。”
我猛地抬头,有些慌乱:“有吗?我没走神。”
“还嘴硬。”梁愈轻笑,目光轻轻扫了一眼余绥的方向,又快速收回来,不点破一切,只是淡淡道,“看人别太明显,容易被发现。”
我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窘迫得手足无措。
原来我自以为隐蔽的余光、小心翼翼的注视,早就被旁人看了个彻底。
我紧张得不敢抬头,小声辩驳:“我没有看人。”
“行行行,没有。”梁愈不逗我了,怕我太窘迫,只是拍了拍我的桌角,轻声道,“平常心就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后排座位。
我坐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狂跳,心里又慌又乱。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我偷偷看余绥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她会不会也察觉到了?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冒犯?
我忐忑不安地看向斜前方。
余绥正低头认真整理错题,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神情平静淡然,仿佛方才所有的对视、所有的细微反常,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她什么都没发现。
我暗自庆幸,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她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不休,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课桌上,光斑跳动,热烈又滚烫。
教室里人声喧闹,同桌在和别人说笑,前后座在讨论题目。周遭一切都鲜活热闹,只有我的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自以为单向的心事。
我看不见,无数个课间,她会借着整理书本的动作,悄悄往后望一眼我的方向。
我看不见,每次走廊偶遇,她比我更早慌乱移开视线。
我看不见,她所有温柔的破例、细微的反常、刻意的克制,全都是独属于我的隐秘心意。
所有的糖,所有的双向奔赴,所有的暗流涌动,全都藏在细节里,只有读者清晰洞悉。
而身在局中的简瞳,一无所知。
午休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结伴往食堂走去。
我收拾好桌面的书本,缓缓起身。抬眼的瞬间,再次对上了斜前方望过来的目光。
这一次,依旧是极快的闪躲。
余绥快速低下头,拿起饭盒,起身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只当是普通的擦肩而过,随即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热风拂面,蝉鸣震耳。
我走在拥挤的人群里,心底藏着酸涩又温柔的小小心动,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恋。
我以为,我永远只是仰望月光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