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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蝉鸣是被盛 ...

  •   蝉鸣是被盛夏烤得发焦的丝线,密密麻麻缠在老旧居民楼的防盗窗上。我趴在书桌前,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横线,楼下传来我弟弟简贯摔门的巨响,伴随着母亲拔高的嗓音,撞得薄薄的墙壁微微发颤。

      又是这样。

      我抬眼看向桌角那只廉价塑料闹钟,下午四点十七分。简贯读初二,逃课在外面打了一下午游戏,被班主任电话告到家里,刚进门就爆发争吵。这一幕在我的成长里,重复上演了无数次,熟悉到我甚至能预判接下来每一句话。

      “你天天就知道玩!能不能学学你姐姐简瞳?她高一从来不让我们操心!”母亲的声音穿过门板,闷闷地砸进房间。

      简贯的反驳尖锐又暴躁:“学她有什么用?女孩子读再多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你们就只会拿我跟她比!”

      我捏着笔的手指顿了顿,垂眸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空白的练习册上,心里没有波澜,像一潭静止很久的死水。

      外人听见这段对话,大概会以为我的父母格外看重我的学业,把我当成骄傲。可只有我自己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他们算不上那种根深蒂固、把女儿当做工具压榨的重男轻女。不会克扣我的吃穿,每个月按时把生活费转到我微信,学费书本费从来不会拖欠。物质层面,他们不会苛待我。

      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永远落在简贯身上。

      家里全部的情绪、担忧、金钱、耐心,几乎全部倾斜给这个爱闯祸的弟弟。我是那个“不用管的孩子”,是用来鞭策简贯的参照物。只要我安安静静读书,不惹麻烦,不哭闹,就足够了。他们很少问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不问我喜欢什么,不问我有没有烦恼,不会留意我情绪低落,不会关心我心里在想什么。我的存在,像是家里一件摆放稳妥、不会出故障的家具。

      简贯不一样。他是家里的重心。

      他闯祸、打架、逃课、弄坏同学东西,每次出事,父母第一时间掏腰包赔钱,放下工作去学校道歉,苦口婆心劝他,为他焦虑失眠。上个月简贯和校外学生起冲突,砸坏别人手机,两千多块,父母二话不说转钱赔偿。那笔钱,相当于我两个多月的生活费。

      我从来不会主动开口索要额外的钱。我清楚家里的开销分配。父母给我的生活费刚好够吃饭买文具,想多买一本课外书,都要自己省着攒。我也不会抱怨,抱怨没有意义。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男孩将来要撑起门户,要花钱的地方多,女孩子简单养大就行。不是恶意的虐待,是刻在骨子里的封建,一种温和却沉甸甸的偏心。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探进头,脸上还带着和简贯争吵后的疲惫。她看见我坐在桌前写字,语气缓和下来:“瞳瞳,别管外面吵,安心写作业。你弟弟不懂事,我们会教育他。晚饭我买了你爱吃的包子,等会儿记得出来吃。”

      “嗯。”我简单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站在门口顿了几秒,好像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关门,继续去客厅开导简贯。从头到尾,她没有问我今天学校怎么样,没有问我学习累不累。她进来,只是确认我没有被争吵打扰,确认我依旧是那个省心的女儿。

      我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滚烫的风裹挟着蝉鸣涌进来,热浪扑在脸上。楼下的老梧桐树叶子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叶隙碎成晃动的光斑。高一的夏天,漫长又闷热。

      我就读的高中离家里不算太远,骑车二十分钟路程。这所重点高中,是我凭着自己的分数考进来的。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母只是简单说了一句不错,转头就开始发愁简贯的初中成绩。简贯的基础很差,成绩垫底,调皮爱惹事,他们担心他将来考不上高中。

      从初中开始,很多事情我都是独自面对。家长会,父母很少有空来,大部分时候是我自己拿着回执单签字;生病发烧,如果不是严重到站不起来,我不会告诉他们,自己买药硬扛;遇到学习上的困惑,我自己查资料、问老师。他们不是不爱,只是他们的世界中心是简贯,分给我的关注少得可怜。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荒谬。他们总拿我举例,告诉简贯要向姐姐学习,可他们从未想过,我能这样安静自律,是因为从小到大,根本没有人会为我的事情费心。我只能自己管好自己,不能出事,不能添麻烦。一旦我也像简贯一样惹麻烦,这个家所有的压力都会成倍压过来。

      客厅里的争执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低声的劝说。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跟简贯商量要不要报昂贵的补习班。简贯不耐烦地拒绝,说不想补课。父亲耐着性子哄他,承诺只要愿意去上课,就给他换新手机。

      我靠着窗框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玻璃。

      我的手机还是初二时买的旧款,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痕,是我不小心摔的,将就用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跟父母提过换新手机。我知道,钱要留给简贯。

      我收回思绪,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摊着高一的课本,书页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我在班里成绩中上,不算顶尖,但足够稳定。我习惯安静,不爱扎堆热闹,大部分课间时间都坐在座位刷题。很多同学觉得我冷淡、疏离,不太愿意主动靠近我。我也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长久独处,已经习惯一个人。

      我不是天生喜欢孤单。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家里没有人愿意倾听我的想法,久而久之,我不再愿意诉说。开心也好,委屈也好,烦恼也好,藏在心底就够了。说了,也得不到回应。

      只有极少数时刻,我会感觉到孤单铺天盖地涌上来。比如晚自习放学,天黑透了,骑车独自穿过街道;比如周末,家里所有人围着简贯打转,没有人留意我的存在;比如某个深夜,躺在床上,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也可以肆无忌惮撒娇、闯祸,有人愿意为我操心,会是什么样子。

      但念头转瞬即逝。我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走。我翻开数学练习册,一道道往下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客厅偶尔传来简贯不满的嘟囔声,父母耐心安抚。对比之下,我的房间安静得过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桌子不大,摆着两盘家常菜,还有母亲买回来的肉包子。简贯坐在对面,脸色依旧不好,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父亲还在和他聊补习班的事情。

      “那个补习班老师口碑很好,好多学生提分。钱你不用操心,我们来出。你好好学,将来至少考上高中。”

      简贯撇撇嘴:“再说吧,我不一定有空。”

      母亲夹了一块肉放到简贯碗里:“别贪玩了,爸妈都是为了你。你看看你姐姐,一直不用我们操心。”

      所有人的目光短暂落在我身上。我安静咬着包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母亲看向我,随口问:“瞳瞳,学校最近没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专心读书。生活费要是不够,跟我们说。”

      “够的。”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人问我最近有没有喜欢的科目,有没有遇到难处,有没有朋友。话题很快又转回简贯身上,讨论他的成绩、他的朋友、他会不会又在外惹事。我安静吃饭,充当背景板。这样的餐桌场景,是常态。

      吃完晚饭,我主动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清洗。热水冲刷着碗碟,白色泡沫沾在指尖。客厅继续传来他们交谈的声音。简贯提想要一双新款球鞋,价格不便宜,父母商量着,打算攒钱给他买。

      我站在水池边,望着流动的清水,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力。他们不是坏人,没有苛待我,按时给生活费,供我读书。只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想法,男孩需要更多投入,女孩安稳长大就足够。这种观念,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这个家。他们自己或许都察觉不到这份偏心。

      洗完碗,我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关上这扇门,外面的声音就隔远了。房间不大,一面墙放书架,摆着课本和我攒钱买的几本书。墙上贴着一张简单的作息表,是我自己写的。

      我拿出手机,屏幕裂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翻了翻微信,没有新消息。班级群里只有老师通知作业。没有同学找我聊天。

      我放下手机,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悄悄飘远。高一的校园很大,林荫道很长,课间会有成群的学生说笑打闹。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走廊栏杆边发呆。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看见余绥。

      和我想象里耀眼的主角不一样。余绥并不外向,不会被一群人簇拥着。她性格内向,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坐在座位看书。年级榜单上,她的名字稳定停在前十,很少大起大落。她不主动参与热闹的闲谈,有人搭话的时候会温和回应,但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开学那个午后,走廊上喧闹嘈杂,所有人趁着课间追逐说笑。唯独她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垂着眼安静背诵。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没有轰轰烈烈的光环,安安静静的,像树荫下一汪清浅的泉水。

      我那时候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抱着作业本,脚步下意识顿住。

      以前我总觉得,优秀的人应该是自信张扬,游刃有余。可余绥不是。她成绩很好,却依旧内敛,面对人群的时候会下意识放轻自己。她也会有做题卡住的烦恼,考试偶尔失手,会悄悄皱起眉头,趴在桌上调整状态。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只是踏踏实实地稳住自己节奏的普通人。

      那一刻心里泛起的悸动,不是轰轰烈烈的沦陷。更像是长久行走在昏暗里,忽然撞见一盏安静燃烧的灯。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我不敢靠近。我习惯封闭自己,不擅长表达。我背负着家里压抑沉闷的氛围,性格内敛克制。我和她,两个都不太擅长融入人群的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会在自习课,悄悄转头看一眼斜前方的位置。余绥大多埋着头刷题,遇到难题会轻轻咬一下笔帽,思考很久。她很少向周围同学求助,习惯自己琢磨。只有实在解不开的时候,才会小声去问老师。

      我见过她课间独自留在教室,安静整理错题本;见过她运动会被同学拉去报名项目,站在人群里微微局促的样子;见过放学路上,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走,耳机挂在耳朵上,不和旁人结伴。

      我们都是人群里偏安静的那一类。别人眼里,我们或许都有些孤僻。只是我身上带着家庭带来的沉重压抑,而她安静之下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柔软。我隐隐觉得,如果靠近她,我们或许可以接住彼此心里那些没法对外人说的情绪。互相治愈,而不是单方面谁拯救谁。

      蝉鸣依旧持续,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天边染上一层浅橘色晚霞。房间里渐渐暗下来,我伸手打开台灯,暖黄灯光铺满书桌。

      我继续写作业,一道一道慢慢完成。偶尔停下笔,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不清楚未来会是什么模样。父母期待我安稳读完书,将来找一份稳定工作,按部就班生活。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他们默认,我的人生不需要太多选择,平安顺遂就够。所有的期待和资源,优先留给简贯。

      简贯还在客厅抱怨,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我已经学会自动屏蔽。长久处在这样的环境,我练就了隔绝外界嘈杂的本事。外界的吵闹,很难再搅动我内心。只有想起余绥的时候,心底那片平静才会泛起波澜。

      我想象着明天早读,教室里灯光柔和。余绥会坐在座位上,低头轻声朗读课文。声音不大,只有凑近才能听见。我们暂时还没有说上过几句话,只是同班同学,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会有短暂对视。每一次对视,我都会飞快移开视线,心跳悄悄乱一拍。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留意过我。

      我不知道这份悸动会走向何处。盛夏刚刚开始,漫长的高中岁月才拉开序幕。我只是简瞳,在这个被封建观念裹挟的家庭里安静长大的女孩,习惯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我有生活费,有书读,物质上没有匮乏,可情感上,长久空缺。

      我渴望靠近那束安静的光,渴望靠近余绥。不是想抓住一个完美无所不能的人,只是两个同样敏感内向的普通人,能够看见对方藏起来的疲惫。如果可以,我们可以慢慢抚平彼此心里的缺口。可我心里清楚,我身上带着家庭带来的沉闷枷锁。这场盛夏的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注定的遗憾。

      台灯的光落在练习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我重新拿起笔,继续演算习题。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居民楼陆续亮起万家灯火。客厅的交谈声还在继续,围绕简贯的话题没有停歇。

      我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上学,说不定又能在教室看见余绥。

      只是看见她安静低头看书的模样,就足够让我平淡枯燥的日子,多出一点微弱的甜。

      我收起涣散的思绪,沉下心,继续埋首在习题之中。喧闹属于客厅,属于简贯。这间小小的房间,是独属于我的一方安静天地。在这里,我可以暂时抛开家里所有纷扰,也可以悄悄藏起,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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