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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温 傍晚的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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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落日把客厅落地窗染成浓稠的橘色,空气里浮动着晚饭刚出锅的饭菜香气,瓷盘碰撞发出轻细的声响。裴逾抱着一摞从书房整理出来的旧书,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蹭过地板,几乎没有动静。他刻意绕开沙发的位置,视线垂落在书页泛黄的边角,却依旧能清晰感知到江叙的存在。江叙斜倚在沙发上,单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裴逾搬进这个家已经一个多月,母亲和江叙的父亲忙于工作,大部分傍晚,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外人眼里,他们是相处和睦的继兄弟,礼貌克制,分寸得当。只有裴逾自己清楚,这份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翻涌不息的暗流。他把旧书放在书架下层,指尖微微收紧,纸张粗糙的触感压下心底漫上来的悸动。他不敢转头多看,余光却牢牢锁着沙发上那个人的轮廓。
“在整理书?”江叙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晚风,落在裴逾耳尖。
裴逾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才缓缓侧过头,脸上是练习了无数次的温顺神色。“嗯,爸之前放在储物间的,落灰了,我拿出来擦一擦归置好。”他说话语速偏慢,声音柔软,看起来安分无害,像只收起尖刺的小动物。
江叙放下手机起身,几步走到书架旁,目光扫过书脊。他比裴逾高出不少,站在一起时,会形成一层淡淡的压迫感。“里面有几本是我高中时候的。”江叙伸手抽出一本精装散文集,书页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之前以为丢了。”
裴逾的目光落在江叙伸出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上次就是这只手,替他处理胳膊上擦伤的伤口。记忆猛地回溯,皮肤仿佛重新感受到微凉指尖触碰到肌肤的温度,一阵麻意顺着血管往心口钻。裴逾飞快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原来是你的,那我单独放一层吧。”
“不用,一起摆着就好。”江叙把书放回原位,转头看向裴逾。落日光线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晚饭还有一会,要不要喝点水?”
“好。”裴逾点头,跟在江叙身后走向厨房。
厨房台面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玻璃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江叙拿起两个杯子,接了两杯温水,递过来一杯。裴逾伸手去接,指尖无意擦过江叙的指腹,短暂触碰的一瞬,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像星火擦过荒原。裴逾立刻收回手,攥紧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皮肤传到手心,他耳尖悄悄泛红,连忙看向窗外,掩饰自己失态。“谢谢哥。”
江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不客气。”他靠在料理台边喝水,目光落在裴逾单薄的背影上。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江叙能感觉到裴逾总是小心翼翼,时刻维持着距离,可偶尔,他会捕捉到裴逾投过来的视线,炽热又躲闪,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逾小口抿着温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断告诫自己,眼前这个人是他的继兄,是母亲新丈夫的儿子,他们之间隔着伦理的界限,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念想。可理智在看见江叙的时候,总是轻易崩塌。从第一次踏入这栋房子,初见那一眼开始,这份不受控制的执念就在心底生根发芽,日夜疯长。他讨厌这样失控的自己,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一边憎恨这份不该萌生的情愫,一边贪婪贪恋每一次靠近的机会,爱恨纠缠,拉扯不休。
“下周学校有运动会,你报项目了吗?”江叙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他们不在同一所学校,江叙已经升入大学,裴逾还在读高中。
裴逾回过神,轻轻摇头:“没有,我不太擅长运动。”
“也是。”江叙淡淡笑了下,“看你平时不爱出门。”
裴逾抿了抿唇。不是不爱出门,只是大部分独处的时间,他都在偷偷想着江叙,反复回想两人相处的细碎瞬间。那些短暂的对话、不经意的对视、偶然的肢体触碰,都被他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在无人的深夜反复回味。他知道这样病态,可没办法停下。
“哥你周末要去学校吗?”裴逾鼓起勇气发问。他很怕江叙周末不在家,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人,连远远看着人的机会都没有。
“周六上午有课,下午回来。”江叙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裴逾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就是问问。”
江叙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裴逾攥着水杯,心里暗自盘算周六下午,可以找借口在客厅等着江叙回来。哪怕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也足够支撑他熬过孤单的白天。
不多时,玄关传来开门声,是两位长辈回来了。交谈声一下子填满屋子,打破两人之间微妙凝滞的氛围。裴逾瞬间调整好状态,脸上挂着得体乖巧的笑意,转身迎上去帮忙接过购物袋。江叙也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看起来就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兄弟。
晚饭餐桌气氛热闹,母亲和江父聊着工作上的琐事,时不时询问两个孩子近况。裴逾应答得体,说话轻声细语,时不时给长辈夹菜。江叙话不多,安静吃饭,偶尔搭几句话。裴逾坐在江叙斜对面,低头吃饭的时候,视线会悄悄越过碗沿,落在江叙握着筷子的手上。他不敢久看,每次只停留一两秒,就迅速收回目光,心脏轻轻跳动。
吃到一半,江父忽然开口:“下周我们俩要去外地出差三天,家里就剩你们两个,记得好好吃饭,注意安全。”
裴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底猛地一跳。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江叙,整整三天。这个念头冒出来,混杂着期待与惶恐。期待拥有更多和江叙独处的时间,又害怕自己藏不住心思,暴露心底汹涌的秘密。
江叙平静应下:“知道了,放心吧。”
母亲看向裴逾,叮嘱道:“逾逾,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不要麻烦江叙太多,他学校事情也多。”
“我明白。”裴逾温顺点头。
晚饭结束,两人分工收拾餐桌。裴逾负责擦桌子,江叙洗碗。裴逾擦完桌面,没有立刻离开厨房,就站在厨房门口,安静看着江叙的背影。水流哗哗作响,江叙卷起袖子,动作从容清洗碗碟。水汽氤氲,模糊了轮廓,却让裴逾心底的念想愈发清晰。
江叙像是感知到身后的视线,侧过头:“还有事?”
裴逾猝不及防被抓包,心跳骤然加速,慌忙找借口:“我……我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不用,很快就洗完。”江叙收回目光,继续冲洗盘子,“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好。”裴逾慢慢转身离开,脚步拖沓。回到自己卧室,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房间里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走动。裴逾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练习册,可目光落在文字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反复回放刚才在厨房的画面。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指尖捏着笔,犹豫很久,轻轻落笔。没有写名字,只是细碎记录今天和江叙的对话,记下温水的温度,指尖相触那一瞬的震颤。这是只属于他的秘密,藏在本子最深处,绝不允许任何人看见。每一笔,都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锁好。
夜色慢慢沉下来,窗外天色彻底变黑,路灯亮起,暖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裴逾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想着三天独处的日子,设想各种各样的场景,又不断提醒自己守住边界,不能越界。可心底那份炽热,不受理智管控,不断翻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停在他房门口。裴逾瞬间绷紧身体,屏住呼吸。脚步声只是短暂停留,随后走向隔壁江叙的房间。门板开合轻响,一切重归寂静。裴逾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夜辗转,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第二天清晨,裴逾醒得很早。他简单收拾好自己,下楼准备早餐。打开冰箱拿出面包和牛奶,动作尽量放轻。江叙起床的时候,裴逾正把早餐摆上餐桌。
“醒这么早。”江叙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习惯早起。”裴逾把牛奶推到江叙面前。
早餐期间依旧安静,偶尔几句简短对话。吃完裴逾收拾餐具,之后回到房间刷题。白天大部分时间,两人各自待在房间,互不打扰。裴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悄悄打开房门一条缝隙,侧耳倾听外面动静,捕捉江叙房间里的声响。听见翻书声,或是起身走动的脚步声,心里就会安定几分。
中午裴逾简单煮了两碗面条,端到餐桌上,才去敲江叙房门。“哥,午饭好了。”
房门打开,江叙戴着眼镜,眼底带着一点倦意,应该是熬夜赶课业。“麻烦你了。”
面条热气腾腾,撒了一点青菜。江叙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简单一句夸奖,就让裴逾心口发烫,低下头小声说:“喜欢就好。”
午饭过后,江叙回房间继续忙事情。裴逾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看书,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江叙紧闭的房门。阳光从窗户洒落,落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束里浮动。时间缓慢流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跳动。
临近傍晚,外面忽然变天,乌云层层堆叠,天色迅速暗沉。没过多久,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起了大风。裴逾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倾盆大雨。风裹挟雨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江叙这时走出房间,走到裴逾身侧,一同看向窗外雨幕。“雨下得好大。”
“嗯。”裴逾微微侧头,距离很近,能闻到江叙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阳台窗户好像没关。”江叙说完,转身走向阳台。裴逾下意识跟上去。
露天阳台被大雨打湿,积水漫过瓷砖边缘。江叙伸手去推窗,一阵狂风猛地卷过来,吹得窗户狠狠一晃,金属窗框撞到他手背。江叙闷哼一声,迅速收回手。
裴逾瞳孔一缩,立刻上前:“哥!没事吧?”
江叙摊开手,手背撞出一道红痕,表皮蹭破一点,渗出血珠。“小事,碰了一下。”
裴逾眉头紧紧皱起,不等江叙多说,转身快步跑进客厅,翻找医药箱。医药箱放在电视柜下层,他蹲下来快速打开,拿出碘伏棉片和创可贴,又跑回阳台。
雨还在呼啸,风声盖过一部分声响。裴逾抬起头看向江叙,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把手给我,我帮你处理。”
江叙看着他紧绷的神情,沉默片刻,伸出受伤的手。
裴逾指尖捏着碘伏棉片,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擦拭破皮的地方。棉片触碰到伤口,江叙指尖微缩。裴逾立刻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疼吗?”
“还好。”江叙垂眸看着裴逾低垂的眉眼。裴逾睫毛很长,认真专注,温热呼吸轻轻扫过江叙手背。
裴逾继续动作,慢慢清理干净伤口,再贴上创可贴。指尖偶尔会无意碰到江叙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电流划过。他努力稳住呼吸,强迫自己专注处理伤口,不要胡思乱想。可鼻尖萦绕的气息,眼前这只手,全部都牵动他心神。
处理完毕,裴逾才收回手,低声叮嘱:“不要碰水,尽量别摩擦到。”
“知道了,多谢。”江叙收回手,看了眼创可贴,“没想到你还挺细心。”
裴逾耳尖发热,错开视线望向外面大雨:“之前我受伤的时候,也是你帮我的。”
一句话,把两人拉回上次的场景。阳台风雨呼啸,隔绝了外界,狭小空间里气氛变得粘稠暧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声充斥四周。裴逾心里又甜又涩,他贪恋这样近距离相处,又害怕沉溺其中,万劫不复。他清楚这份感情是错误,不该滋生,却没有办法割舍。爱意和恨意交织缠绕,爱他的一切,恨这份相遇来的不是时候,恨身份横亘中间,永远不能坦诚心意。
“雨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了。”江叙率先打破沉默,收回目光,“晚上简单做点东西吃就行。”
“好。”裴逾应声。
两人一起回到客厅。江叙坐在沙发翻看平板,裴逾坐在另一边,捧着书,根本读不进去。余光不停落在江叙贴了创可贴的手。他心里反复回想刚刚触碰的触感,一遍一遍,无法停止。
天色彻底黑透,雨势稍稍减弱。裴逾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江叙过来帮忙择菜。狭小厨房,并肩而立,胳膊偶尔相互碰到。每一次轻微触碰,都在裴逾心底掀起涟漪。他克制着情绪,平静和江叙闲聊,聊天气,聊课业,刻意避开所有容易暴露内心的话题。
晚饭上桌,灯光柔和落在餐桌。安静吃饭,偶尔简单交谈。吃完之后江叙主动收拾碗筷,裴逾这次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等江叙收拾完,两人回到客厅。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江叙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声音调得很低。裴逾坐在沙发另一端,视线落在电视画面,注意力却全然放在身侧的人身上。
“平时喜欢看纪录片?”江叙转头问他。
“还好,偶尔看。”裴逾轻声回答。
“这部讲自然生态的,还不错。”江叙淡淡说道。
裴逾点点头,没有再接话。客厅只剩下电视低沉旁白,混着窗外雨声。时间缓缓流逝,裴逾慢慢觉得困倦,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歪靠在沙发靠垫上,意识渐渐模糊。
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带着雪松味道的外套。是江叙的外套。裴逾猛地睁开眼,抬眼看向旁边。江叙还坐在原处,安静看着电视,察觉到他动静,侧过头:“醒了?看你睡着了,给你盖上。”
裴逾攥紧身上外套,布料还残留着江叙的余温。心口骤然炸开一阵滚烫的情绪,混杂酸涩。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谢谢哥。”
“困的话可以回房间睡。”
“还好。”裴逾舍不得离开。能披着江叙的外套,和他同处一室,这样的时刻太过难得。他贪恋这份短暂的温暖,哪怕明白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又过了半小时,江叙起身:“我先回房间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哥晚安。”裴逾看着江叙走上楼梯,回到卧室,才慢慢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脱下外套,抱着衣服站在客厅,静静听着雨声。许久之后,他才把外套叠整齐,放在沙发扶手,准备明天还给江叙。
回到卧室,裴逾躺在床上,脑海反复回放今晚所有片段。大雨,阳台伤口,带着余温的外套。一桩桩,一件件,牢牢刻在心里。爱意汹涌,可前路全是阻碍。他陷在这份爱恨拉扯里,进退两难。想要靠近,又必须后退;想要放下,却根本无法释怀。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只能小心翼翼藏好汹涌心事,维持表面平静温顺的模样,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执念,在暗处,独自煎熬。窗外雨水持续敲打窗玻璃,夜色漫长,心事沉沉,漫过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