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晚潮 晚饭的香气 ...

  •   晚饭的香气漫过客厅的时候,裴逾正坐在楼梯转角的台阶上。
      他手里捏着半本没看完的课外书,书页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泛出一层浅淡的毛边。视线却没有落在文字上,穿过铁艺栏杆的缝隙,落在楼下忙碌的两道身影。
      母亲系着米白色围裙,正弯腰从烤箱里端出烤好的鸡翅,温热的甜香一下子充盈整个屋子。江叙站在料理台旁,帮着摆餐盘,脊背挺直,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
      这是重组家庭搬到一起的第三周。
      三周前那场初逢还清晰地刻在裴逾脑子里。他攥着母亲的手,局促地站在这栋宽敞的复式洋房玄关,抬头看见江叙倚在客厅门框,淡淡朝他们看过来。那时江叙刚结束一场室外篮球,额角沾着薄汗,眼神平静,疏离又礼貌,像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雾。
      裴逾那时候只敢低下头,小声喊了一声哥。
      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江叙应了一声,简短的“嗯”,听不出太多情绪。
      从那天起,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名义上的兄弟,两间卧室隔着一条走廊,共享厨房、客厅,清晨会在卫生间偶遇,晚饭围坐在同一张餐桌。看似亲密的距离,中间始终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裴逾很早就学会了藏起心思。
      他习惯做那个懂事安静的孩子。母亲总夸他温顺体贴,不像别的少年那样叛逆吵闹。只有裴逾自己清楚,这份温顺只是一层外壳,底下翻涌着连他都不敢摊开细看的暗流。他会不自觉留意江叙所有细碎的习惯:江叙喜欢喝不加糖的冰美式,睡前习惯喝半杯温水,看书的时候会无意识用指节轻轻敲击书页,傍晚喜欢坐在阳台吹十分钟晚风。
      这些零碎的小事,被裴逾不动声色一点点收集起来,妥帖收在心底,像藏起一份不能示人的秘密。
      “阿逾,别蹲在楼梯上了,下来吃饭。”母亲抬头看见台阶上的少年,笑着开口。
      裴逾猛地回神,合上手里的书,指尖微微收紧。他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一步步走下楼梯。少年身形偏清瘦,柔软的黑发垂在额前,眼瞳颜色偏浅,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无害的温顺。
      “来了。”他轻声应答。
      江叙已经摆好了碗筷,听见声音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短暂在裴逾脸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洗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好。”裴逾乖乖应下,转身走向卫生间。冰凉的水流冲过掌心,他抬眼看向镜子。镜里少年眉眼安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自己都压不住的悸动。他抬手掬了一把冷水拍在脸颊,试图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翻涌的燥热。
      他不该这样。
      他们是一家人。母亲和江叙的父亲重新组建家庭,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兄弟。这份念头时时刻刻提醒裴逾,他心里滋生出来的念想,是不合时宜,不能见光的。可理智越是反复告诫,心底那股拉扯感就越是强烈。爱恨交织的种子,在初见那一刻落进泥土,悄无声息地生根。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餐桌已经布置妥当。烤鸡翅、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温热的菌菇汤,热气袅袅升起。江叙坐在靠右的位置,父亲正和母亲闲聊着工作上的琐事,气氛平和温馨,是旁人眼里和睦美满的新家模样。
      裴逾拉开椅子坐下,刻意选了离江叙隔一个空位的地方。他垂着眼,拿起筷子,小口安静吃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逾,尝尝这个鸡翅,特意按照你的口味调的蜜汁。”母亲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目光温柔。
      “谢谢妈,很好吃。”裴逾抬眸浅浅一笑,乖乖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可他注意力却不受控制,飘向身侧。
      江叙安静进食,动作从容优雅,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他很少主动参与大人之间的闲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几句。
      “江叙下周学校有篮球赛吧?”江叙父亲开口问道。
      “嗯,校赛。”江叙点头。
      “那可得好好准备。”父亲笑着,“有空在家多练练。”
      裴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篮球赛。他下意识想象江叙在球场的样子,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目光锐利,被人群簇拥。心口莫名泛起一点酸涩,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向往。他很想去看,可又怕自己藏不住眼神里的情绪,被江叙一眼看穿。
      “阿逾平时课余喜欢做什么?”江叙父亲转头看向裴逾,温和发问。
      裴逾回过神,轻声回答:“看看书,偶尔画画。”
      “画画?那挺好的。”母亲接话,“阿逾安静,坐得住。不像江叙,总爱往外跑,喜欢运动。”
      江叙淡淡弯了下唇角,没接话。他侧眸,视线不经意扫过裴逾。少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耳尖泛着淡淡的浅粉。江叙目光短暂停留,随即收回,继续喝汤。
      只是这短暂一瞥,就让裴逾心跳骤然加快。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扒饭,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害怕和江叙对视,又忍不住渴望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种矛盾反复撕扯着他,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晚饭慢慢接近尾声。裴逾主动起身收拾餐盘,“我来洗碗吧。”
      “不用,你去休息。”江叙已经先一步拿起叠好的碗碟,“我来。”
      裴逾脚步顿住,抬头看向他。“我可以帮忙。”
      江叙看他:“不用,你看书去。”语气不算强硬,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大人两个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留给厨房两个少年狭小安静的空间。江叙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裴逾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离开,就静静站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
      厨房暖黄灯光落在江叙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轮廓。水珠顺着陶瓷碗壁滑落,滴进水池。空气安静,只剩下水流声。
      “哥,”裴逾轻轻开口,声音很轻,“篮球赛……会很辛苦吗?”
      江叙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侧头余光看他:“还好。正常训练。”
      “会受伤吗?”问出口裴逾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关切,耳尖更烫,连忙补充,“我只是听说打球容易磕碰。”
      “小心一点就不会。”江叙淡淡回答,“小擦伤难免,不算大事。”
      裴逾抿了抿唇,指尖攥紧衣角。“那……如果你受伤了,家里有医药箱,我知道放在储藏柜第二层。”
      江叙手上洗碗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正视他。少年站在门口,眼神认真,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江叙的目光落在裴逾脸上,停留几秒。裴逾被他看得紧张,几乎想要后退。
      “知道了,多谢。”江叙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转回头继续清洗餐具。
      简单一句道谢,客气,疏离。
      像一层薄冰,隔开两人。裴逾心底轻轻沉下去一点,酸涩漫上来。他明明渴望靠近,可每一次尝试,得到的都只是礼貌的距离。可偏偏就是这份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他放不下,越拉扯,越深陷。
      “那我先回房间了。”裴逾低声说。
      “嗯。”
      裴逾转身离开厨房,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声响很轻。走上楼梯,回到自己卧室,轻轻合上房门。房间安静,书桌上摆着他还没画完的素描稿。纸上是模糊的轮廓,他下意识勾勒出来的,是傍晚阳台吹风的人影。
      裴逾走到桌边,低头看着画纸,指尖摩挲铅笔。他不敢细化五官,不敢留下任何一眼就能辨认出是谁的痕迹。这张画只能藏在画板夹层,永远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尤其不能被江叙看见。
      一旦暴露,一切都会崩塌。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铅笔,却迟迟落不下笔。脑海反复回放刚刚厨房的画面,江叙的侧脸,低沉平静的声音,还有方才对视那一瞬间的目光。心底两种力量不停拉扯。一边是理智,不断告诫他要守住边界,安分做好弟弟;另一边是汹涌的执念,想要冲破所有束缚,想要靠近这个人。
      爱恨在心底纠缠。他贪恋江叙身上的气息、声音,贪恋他偶尔投过来的视线;可同时又怨恨这份身份带来的桎梏,怨恨江叙永远带着一层礼貌的隔阂,永远不会向他走近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慢慢走过他的房门口,走向隔壁房间。是江叙洗完碗回来了。脚步声停下,隔壁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
      一墙之隔。
      仅仅一堵墙,两个房间。裴逾坐在原地,静静听着隔壁细微动静。椅子挪动的轻响,翻书的沙沙声。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裴逾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窗外夜色沉下来,天边残留一点淡橘色的晚潮余晖,慢慢被深蓝吞噬。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秋日微凉气息。
      他想起晚饭时听见的篮球赛。
      或许,他可以去赛场。远远站在人群后面,安静看着。不用上前说话,不用被发现,只远远看着就足够。可念头刚升起,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住。如果看见了江叙和旁人说笑,和队友勾肩搭背,他会不会难以承受?
      期待和惶恐拧在一起,像涨落不停的晚潮,一遍遍冲刷心底。
      他拿出手机,指尖滑动屏幕,搜了校篮球赛的时间地点。记下日期,悄悄存进备忘录,没有留下显眼标题。做完这件事,他把手机放到桌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卧室门传来轻轻叩响。
      裴逾心头一跳,立刻转身。
      “阿逾,睡了吗?”是母亲的声音。
      “没有,妈,进来吧。”
      母亲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放到书桌一角。“刚忙完,给你热了牛奶,早点休息,别熬太晚看书画画。”
      “好。”裴逾点头。
      母亲目光扫过桌面素描板,笑着问:“在画画?画的什么?”
      裴逾下意识伸手轻轻挡住画板,温和笑了笑:“还没画完,草稿而已,等画好了再给你看。”
      “行,不着急。”母亲没有追问,抬手轻轻抚了抚他头顶,“你和江叙相处得还好吗?要是有不习惯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
      裴逾垂眸,掩去眼底复杂情绪,声音温顺:“挺好的,哥很照顾我。”
      这句话半真半假。江叙确实保持着体面的关照,可那是出于礼貌,出于家人身份,不是裴逾想要的那种靠近。
      “那就好。”母亲放心地笑了,“咱们这个新家,希望你们兄弟俩能好好相处,互相照应。以后日子还长。”
      互相照应。
      裴逾默默重复这四个字,心口微微发闷。是啊,他们应当只是互相照应的兄弟。仅此而已。所有多余的念头,都不该存在。
      “我知道。”他轻声应答。
      母亲又叮嘱两句,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裴逾看向那杯温热牛奶,伸手拿起,指尖触到玻璃杯温热。他小口喝着,温热液体滑入喉咙,却没能抚平心底翻涌的潮水。
      他走到房门口,悄悄拉开一条门缝。走廊灯光柔和,隔壁房门紧闭。
      裴逾靠着门框,安静站了片刻。他在想江叙此刻在做什么,是看书,还是休息。他幻想过很多场景,幻想他们可以抛开身份桎梏,不用维持礼貌距离。可幻想转瞬就被现实击碎。这份感情从根源上就站不住脚,注定只能藏在暗处,伴随着无尽拉扯,爱与怨共生。
      他轻轻关上房门,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画阳台的人影。他在空白草稿纸角落,缓缓写下两个小字:晚潮。
      潮水有涨有落,永不停歇,就像他心底这份无法平息的情绪。一次次涌上,又一次次被迫退去,留下潮湿的印记,刻在心底。
      时钟滴答,一分一秒往前走。夜色越来越浓。裴逾放下铅笔,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江叙。
      他在猜测江叙会不会也偶尔想起自己。哪怕只是片刻,仅仅作为弟弟想起。
      可他心底隐隐清楚答案。江叙冷静自持,界限感极强。在江叙眼里,裴逾大概就只是母亲带来的弟弟,需要礼貌对待,适当关照,仅此而已。不会有多余的情绪,不会有半分心动。
      意识到这点,一丝隐秘的恨意悄悄冒出来。恨这份身份,恨命运安排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相遇,恨江叙永远清醒克制,把他隔绝在外。可恨意刚冒头,就被更深的眷恋覆盖。
      爱恨缠绕,没有清晰边界,像夜里不停翻涌的潮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关灯的轻响。
      江叙休息了。
      裴逾侧过身,面朝隔开两个房间的墙壁,目光落在那平整的墙面。薄薄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他轻轻抬了抬手,指尖悬在空中,差一点就要触碰墙面,最后还是缓缓收回。
      不能。不能越界。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只是闭上眼之后,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初见那日江叙的模样,厨房里面对面平静的眼神,还有晚饭时简短的对话。
      晚潮不息,心事难平。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裴逾是被窗外鸟鸣唤醒的。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昨夜翻涌的情绪还残留在心底,带着淡淡的滞涩感。
      起身下床,简单洗漱,走出卧室。走廊里已经有动静,江叙站在卫生间门口,刚洗完脸,发梢沾着细小水珠。
      两人猝不及防撞见。
      裴逾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
      江叙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早。”
      “哥,早。”裴逾声音微低,睫毛轻轻颤动。
      江叙擦了擦脸上水珠,侧身给他让出通道。“里面空了。”
      “谢谢。”裴逾低头走过他身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闻到江叙身上清冽的沐浴露味道。淡淡的雪松气息,一瞬钻进鼻腔。裴逾心跳猛地乱了节拍,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房门,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江叙离开的脚步声。
      裴逾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胸腔里急促跳动。仅仅擦肩而过,就能轻易打乱他所有心绪。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试图冷静。镜子里少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纷乱。
      早餐已经摆在餐桌。母亲煎了荷包蛋,烤了吐司。江叙已经坐下,正在倒一杯温水。看见裴逾下楼,目光淡淡扫过来。
      “快坐,早饭趁热吃。”母亲招呼。
      裴逾坐下,拿起吐司小口咬着。餐桌上气氛依旧平和,大人闲谈日常琐事。裴逾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视线会不受控制悄悄瞟向一旁的江叙。
      江叙进食从容,神情淡然,仿佛昨夜厨房那段短暂对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没有多余试探,没有多余关切,始终稳稳守着那条边界。
      裴逾一边羡慕这份冷静,一边又因此觉得怅然。
      吃完早饭,两人各自准备上学。他们不在同一所高中,出门时间相近,会一起走到小区大门,之后分道去往不同方向。
      走出单元楼,清晨风带着凉意。行道树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两人并肩往前走,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说话。安静的同行,空气里却暗流涌动。
      “今天放学晚,球队加训。”江叙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裴逾侧头看他:“会很累吗?”
      “还好。”江叙目视前方,“晚饭不用等我。”
      “知道了。”裴逾低声应下,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球队加训,也就是说,今天江叙会留在球场很久。
      走到小区门口,两条路分开。
      “我走这边。”江叙停下脚步看向他。
      “嗯。路上小心。”裴逾抬眼望进江叙眼底,努力维持平静模样。
      江叙轻轻颔首,转身朝着另一条路离开。挺拔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路口转角。
      裴逾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上学的方向。
      一路走着,脑海反复回想那句球队加训。他心底冒出念头,或许放学之后,可以绕路去江叙学校外面,远远看一眼球场。只是远远观望,不靠近,不打扰。
      念头刚升起,又立刻自我告诫。不行,太冒失,一旦被发现,很容易暴露心思。
      两种想法拉扯不休,一路持续到学校。
      一整天课堂,裴逾很难完全集中精神。老师讲的内容听进耳朵,思绪却时常飘走,落在江叙身上。课间的时候,他拿出素描本,在空白纸上无意识勾勒线条,画出来依旧是模糊的人形轮廓。他很快用橡皮擦掉,不留痕迹。
      他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所有心思,必须牢牢锁在心底。
      放学铃声响起,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午后阳光柔和。裴逾站在校门口,犹豫很久。
      去,还是不去。
      想去看看球场里的江叙,想看他训练时的样子。可又恐惧暴露,害怕撞见,害怕江叙看穿自己藏不住的执念。心底晚潮再度翻涌,拉扯不休。
      最后,好奇心和那份强烈的念想占了上风。
      裴逾调转方向,换乘公交,去往江叙的高中。
      公交车缓缓行驶,窗外街景不断后退。裴逾坐在靠窗位置,指尖攥紧书包带,心跳一直偏快。他不断设想各种可能:如果江叙看见他怎么办?如果被江叙的同学注意到怎么办?
      可他还是想去。
      公交到站,他下车,站在高中校门口。校门还敞开着,校内操场隐约传来呼喊声,是球场的方向。
      裴逾放轻脚步,沿着围墙侧边慢慢走,找到一处围墙缺口旁的灌木丛。躲在灌木后面,隔着铁丝网,能够看见整片篮球场。
      球场上不少少年奔跑,汗水飞扬。裴逾目光快速搜寻,很快锁定那道熟悉身影。
      江叙穿着黑色球服,正在和队友对抗。跑动、起跳、传球,动作利落。额角不断渗出汗水,顺着下颌线条滑落。阳光落在他身上,轮廓明亮。
      裴逾静静站在灌木丛阴影里,隔着一层铁丝网,远远看着。周围喧闹的呼喊声仿佛被隔离开,他眼里只剩下球场上的江叙。心底满是滚烫的眷恋,混杂着无力。
      他只能站在暗处远远凝望,不能上前,不能出声。
      看着看着,忽然看见江叙跑动的时候,脚下一滑,踉跄一下,手肘擦在地面。
      裴逾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往前半步,指尖死死攥住灌木枝条,指尖被枝叶刺到,轻微刺痛都浑然不觉。
      队友停下来询问江叙情况。江叙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擦了擦手肘,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继续比赛。
      隔着距离,裴逾看不清伤口深浅,只看见小臂沾了尘土。心口一阵一阵发紧。他想起家里储藏柜第二层的医药箱,想起早上江叙说训练难免小擦伤。
      他想立刻冲过去,递上消毒的药水,问问疼不疼。可理智死死拉住他。他没有身份上前。他只是弟弟,贸然出现在这里,躲在围墙外偷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奇怪,很容易引人怀疑。
      江叙继续投入训练,仿佛刚才擦伤不值一提。
      裴逾站在阴影里,久久没有挪动。眷恋、担忧、无力,还有一丝酸涩的怨,全部搅在一起。怨自己只能远远看着,怨自己什么都不能做,怨两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球场训练持续很久,直到天色慢慢转暗,天边暮色漫上来。球队才解散。少年们互相搭着肩膀说笑离开球场。
      江叙和队友说了几句话,单独留下来收拾水瓶。
      裴逾不敢继续停留。趁着江叙没有朝围墙这边望过来,他悄悄后退,转身快步离开灌木丛,原路返回公交站台。
      回去路上,指尖那被灌木刺出的细小伤口隐隐作痛,可裴逾几乎感受不到。脑海里全是刚才球场那一幕,江叙摔倒的瞬间,沾着尘土的手臂。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客厅亮着灯,母亲看见他进门。
      “回来了?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耽搁了。”裴逾随口找了个温和的借口,避开母亲目光,“我回房间放书包。”
      上楼回到卧室,放下书包。他第一件事,就是悄悄走到储藏室,打开柜门,确认医药箱还在第二层。箱子里面碘伏、棉签、创可贴整齐摆放。
      他盯着碘伏瓶看了几秒。
      等江叙回来,若是伤口还在,他要不要主动拿过去?
      可怎么开口?如果问起他怎么知道江叙擦伤,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偷偷跑到对方学校围墙外偷看训练。
      裴逾关上储藏柜门,心事沉沉回到房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他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门声,是江叙回来了。楼下传来简短交谈声,江叙和父母打了招呼。
      裴逾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细缝,静静听楼下动静。听见江叙说训练有点累,先上楼。
      脚步声慢慢走上楼梯,朝着隔壁房间而来。
      裴逾攥紧手心,深吸一口气。他鼓起勇气,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江叙刚走到房门口,正准备开门,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过来。看见裴逾站在走廊,微微一怔。
      “哥。”裴逾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小臂上。
      手肘处一道浅浅擦伤,已经不怎么渗血,表面沾着一点灰尘。
      江叙顺着他视线低头看了眼手臂,淡淡开口:“一点小擦伤。”
      “我看见储藏柜有医药箱,我拿给你处理一下吧,不然容易发炎。”裴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叙注视他几秒。目光平静,似乎在思索裴逾为什么留意到这点。但他没有追问,轻轻点头:“好。麻烦你。”
      得到应允,裴逾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储藏室,取出医药箱,捧到走廊。两人并肩靠着走廊墙壁,医药箱打开放在旁边矮柜上。
      裴逾拿出碘伏棉签,抬眼看向江叙:“会有点疼。”
      “没事。”江叙垂眸看着他。
      裴逾小心捏着棉签,轻轻擦拭江叙手肘擦伤处。指尖尽量不碰到对方皮肤,动作放得很轻。近距离之下,他能清晰看见江叙皮肤的肌理,闻到淡淡的汗水混合雪松沐浴露气息。
      心跳疯狂擂动,裴逾屏住呼吸,专注处理伤口。
      走廊灯光柔和,落在两人身上。安静无声,只有棉签触碰皮肤细微声响。
      裴逾一点点清理尘土,消毒,最后贴上创可贴。做完之后,他收起棉签,放回医药箱。
      “好了。这两天尽量别碰水。”裴逾抬眼,对上江叙视线。
      江叙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谢谢。”
      简单一句道谢,依旧礼貌。可这短短近距离相处,已经让裴逾心底潮水汹涌。他贪恋此刻短暂靠近,又清楚明白,这份亲近只是源于一次擦伤,转瞬就会回归原本的距离。
      “不用客气。”裴逾合上医药箱,“我放回柜子里。”
      他抱着箱子转身离开,不敢再多停留,害怕眼神泄露心底藏不住的情绪。
      放回医药箱,回到走廊。江叙已经打开房门,准备走进房间。
      “哥。”裴逾又叫住他。
      江叙停下脚步回头:“嗯?”
      “篮球赛……祝你顺利。”裴逾低声说。
      江叙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谢了。早点休息。”说完,转身走进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裴逾独自站在走廊中央,看着紧闭的门板。
      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心底潮水起起落落,爱恨纠缠不休。短暂靠近之后,又是漫长隔绝。
      晚潮起落,无人知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