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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迟惑 清晨的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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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庭院里的香樟叶片凝着昨夜残留的水珠,风一吹,细碎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打湿青石台阶。裴逾醒得比往日还要早,意识刚从浅眠里浮上来,第一反应便是侧耳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依旧安安静静,没有起身的声响。
他睁着眼躺在被褥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面,昨夜那些画面依旧清晰,雨幕、擦伤的手背、雪松气息的外套,所有细碎的触感像是烙在神经上,一闭眼就重新浮现。他清楚记得那件外套就叠放在楼下沙发扶手上,今天要还给江叙。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忐忑。
还外套,是理所应当的事,可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他提前在心里反复预演,斟酌语气,斟酌表情,生怕自己眼底藏不住那点不该有的贪恋,被江叙察觉异样。
裴逾轻轻起身,洗漱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淡青。他对着镜面调整神色,重新换上那副温顺干净的模样,才推开房门下楼。
客厅里还没有人,沙发扶手上那件浅灰色外套安安静静叠着。裴逾走过去,目光落在外套上,迟疑片刻,没有立刻拿起来,转身先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食材,他打算做一份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再热两杯牛奶。开火的时候,金属锅具发出轻微的嗡鸣,油脂在锅底慢慢化开,香气一点点漫出来。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裴逾握着锅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心跳瞬间快了半拍。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动作,听见脚步声慢慢走到客厅,停顿了几秒,应该是看见了沙发扶手上那件外套。
“醒了?”江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裴逾这才缓缓回头,唇角扬起浅淡乖巧的笑意:“哥,早。我在做早餐。”
江叙站在客厅,目光从外套上移开,看向厨房方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他走过来,视线扫过那件叠好的外套,“是昨晚那件?”
“嗯,我叠好了,准备等下还给你。”裴逾轻声应答,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转身将餐盘摆到料理台。
江叙伸手拿起外套,指尖捏着布料,随意搭在臂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不用这么着急还,不急。”
“还是早点还给哥比较好。”裴逾垂着眼,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声音轻柔,“是你的衣服。”
江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忙碌。晨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动作细致稳妥,安安静静,像一幅没有波澜的画。
可江叙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一次浮上来。
从昨夜裴逾在沙发上睡着,他替对方盖上外套开始,这份疑惑就一直悬在心底。他当时只是觉得少年困得厉害,作为兄长,顺手的关照,并没有多想。可今早裴逾提起外套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拘谨,还有躲闪又藏着在意的眼神,让江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确切的答案。
他习惯性把这份反常归因为重组家庭里少年的敏感内敛,没有往更深的方向联想。
早餐很快准备妥当,两人落座。烤吐司的麦香混着煎蛋的香气,餐桌气氛平和,依旧是不多话的安静。裴逾小口吃着吐司,余光时不时落在江叙臂弯搭着的外套,心底反复拉扯。
那是他昨夜贪恋过的温度,现在物归原主,仿佛短暂偷来的温存,又重新收回,心里空落落的。
“今天学校那边还有一份报告要交,上午我要在房间里赶完。”江叙忽然开口,打破安静,“中午不用特意等我,饿了你可以先吃。”
裴逾抬眼,轻轻点头:“好,那我中午简单备着,等哥忙完一起吃。”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早餐结束,裴逾收拾餐盘清洗,江叙拿着外套回了二楼房间。裴逾站在水槽前,听着楼上房门关上的轻响,水流冲刷着瓷盘,他却有些失神。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江叙都会待在房间写报告。
和昨天一样,是互不打扰的独处时光。裴逾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摊开高中的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可思绪始终没办法沉进去。他写两行,就停下,耳朵下意识捕捉楼上的动静,键盘敲击声偶尔透过楼板传下来,断断续续。
每听见一点声响,裴逾就会安定片刻,知道江叙就在隔壁不远处。
时间一点点推移,上午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在书桌投下斑驳光影。裴逾写完一页习题,放下笔,起身走到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隙,走廊空荡荡的,隔壁房门紧闭。他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回到书桌,继续刷题。
临近中午,楼上的键盘声停了。
裴逾立刻放下笔,心里盘算着准备午饭。他下楼进厨房,拿出青菜和肉片,打算做一份清淡的小炒,再焖一锅米饭。择菜洗菜的时候,听见楼梯脚步声,江叙从楼上下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袖,眼镜摘了,眼底的倦意淡了不少,走到厨房门口:“忙完了?”裴逾侧头问。
“嗯,报告提交了。”江叙靠在门框,看着他手里的青菜,“需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裴逾轻声说,手上动作不停。
江叙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陪着,随口和他闲聊,问他高中最近课业压力大不大,有没有测验。裴逾一一轻声回答,语气温顺,尽量让对话自然,不露出破绽。
炒菜的热油滋滋作响,饭菜香气升腾起来。狭小厨房,两人距离不远,江叙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淡淡的,混着饭菜热气,萦绕在空气里。裴逾握着锅铲,指尖微微收紧,刻意保持专注,不让自己的目光在江叙脸上停留太久。
午饭做好,端上桌。
两人坐下吃饭,江叙尝了一口青菜,语气平和:“味道很好。”
又是一句简单夸奖,裴逾耳尖微微发热,低头扒饭,小声道谢。
午饭过后,江叙没有立刻回房间,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回复消息。裴逾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犹豫片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昨天一样,安静陪着。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空气安静,只有手机偶尔震动的轻响。
江叙回复完消息,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向裴逾。少年安静坐着,视线落在茶几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书,就那样安安静静,像在发呆。
“裴逾。”江叙叫他名字。
裴逾猛地回神,抬眼望过去:“哥?”
“你是不是,不太习惯现在这个家?”江叙语气平缓,带着兄长式的关切,“这段时间,你一直很拘谨。”
裴逾心口骤然一紧。
他早就料到江叙会察觉到自己的反常,可真的被问出口,还是一瞬间慌乱起来。他不能说出真实原因,只能维持温顺的神态,轻轻摇头:“没有不习惯,只是……性格本来就偏安静。”
江叙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裴逾被他看得心跳加速,睫毛轻轻颤了颤,努力稳住神色,没有躲闪得太过明显。
“如果有什么不适应,可以跟我说,或者跟阿姨讲。”江叙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不用一直把心事压着。”
“我知道的哥,谢谢你。”裴逾低声回应,喉咙有点发紧。
他怎么敢告诉江叙,他所有的拘谨,根源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份回答,依旧是搪塞。江叙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颔首,没有拆穿。可心底那份迟来的疑惑,并没有消散,反而比之前更重了一层。他隐约觉得,裴逾的安静,不只是内向,里面藏着别的情绪,只是少年不肯说。
午后的时间缓慢流淌,江叙起身,说想去庭院走一走,散散步。
裴逾几乎是下意识开口:“我也想去,可以吗?”
江叙侧头看他,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可以。”
两人一同走出屋门,庭院里雨后的草木格外清新,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香樟树下铺着石板小路,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晃动的光斑。他们并肩慢慢走着,步伐都不快,距离保持着不远不近,是兄弟之间合适的距离。
裴逾垂着眼,看着脚下石板,不敢频繁侧头去看身侧的人,可所有感官都落在江叙身上,能听见对方平稳的脚步声,能感知到身侧的气息。
“你平时很少出门。”江叙边走边说。
“在家看书比较多。”裴逾轻声答。
“多出来走走也好,总闷在房间对眼睛不好。”江叙语气自然。
裴逾轻轻应了一声。他不是喜欢闷在房间,是房间里可以独自翻看那本锁起来的笔记本,反复记录关于江叙的点滴心事,那是他唯一可以肆无忌惮想念对方的地方。
走到庭院尽头,有一张老旧的木质长椅。江叙停下脚步,在长椅坐下,裴逾跟着坐下,中间还空出一段距离。
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四周很安静。
江叙抬眼望着远处的院墙,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知道,重组家庭,很多人都会觉得别扭。我当初,一开始也需要适应。”
裴逾微微侧头,看着江叙的侧脸,有些意外。他从来没有听江叙提起过他自己适应新家庭的感受。
“我妈妈离开得早,爸爸后来认识阿姨,决定重组家庭的时候,我也犹豫过。”江叙声音很淡,“但既然成了一家人,就好好相处。”
这番话,像是在安抚裴逾,告诉他,他也经历过同样的适应期,不用太过紧张。
裴逾心里五味杂陈。
江叙理解的是家庭融合的隔阂,可裴逾心里,早就越过了家人这条线。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好好做一家人。
“我明白。”裴逾声音很轻,“哥说得对。”
江叙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脸上,忽然问:“你是不是,很怕我?”
裴逾愣了一下,立刻摇头:“不是的,我不怕哥。”
不怕,是贪恋,是心动,是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的喜欢。
可这句话,他只能烂在心底。
江叙看着他急切否认的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那就好。不用在我面前这么紧张。”
裴逾低下头,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轻轻“嗯”了一声。
在长椅上坐了大约半小时,风慢慢变凉,江叙起身:“回去吧,傍晚气温会降。”
两人沿着原路走回屋子。
进门之后,天色已经慢慢往黄昏过渡,橘色霞光重新漫上落地窗,和第三章开篇那片落日很像,只是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
裴逾心里还在反复回味刚才庭院里的对话,江叙说的那些话,温柔得体,是兄长对弟弟的包容,可这份包容,像一道温柔的墙,把他牢牢挡在弟弟的身份里。
晚饭还是两人一起准备,这次江叙主动洗菜,裴逾掌勺。
厨房里面,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太多言语。江叙递调料的时候,手指和裴逾的指尖短暂擦过,裴逾手一抖,盐罐差点滑落。
“小心。”江叙伸手扶了一下盐罐,目光落在裴逾泛红的指尖。
“抱歉,没拿稳。”裴逾连忙收回手,心跳乱成一团。
江叙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手滑。
晚饭上桌,霞光把餐桌染成暖橘色。安静用餐,偶尔聊几句学校的事情。江叙说起大学最近的小组作业,裴逾认真听着,偶尔轻声提问。
晚饭结束,收拾完厨房,天色彻底暗下来。
今晚没有下雨,窗外是晴朗的夜空,能看见稀疏的星子。江叙打开客厅的落地灯,暖黄光线铺满客厅,他拿出一本书,坐在沙发阅读。
裴逾依旧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书,却依旧读不进去。
他心里的惑,越来越重。
江叙已经察觉到他的反常,不断温和地引导他放松,可越是这样,裴逾就越煎熬。他一边庆幸江叙没有看穿真相,一边又因为这份永远只能停留在兄长的温柔,感到无尽的失落。
他甚至开始矛盾,希望江叙能察觉,又极度害怕江叙真的看穿。如果被知道这份逾矩的心思,这个家平静的假象会彻底破碎,江叙会疏远他,厌恶他,他们之间,连现在这样安静相伴的机会都会失去。
这个想法让裴逾浑身发冷。
他指尖攥紧书页,指节泛白。
江叙翻书的动作忽然停下,侧头看向他:“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裴逾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勉强扬起浅淡笑意:“没有,只是有点累。”
“累的话可以回房间休息。”江叙说。
“再坐一会。”裴逾低声道。他舍不得离开,哪怕心里翻涌着恐惧和酸涩,他还是贪恋这片刻共处。
江叙没有勉强,继续低头看书,可余光还是时不时落在裴逾身上。
这份迟来的疑惑,在江叙心里慢慢生根。他回想这段时间所有细节:裴逾总是追随的视线,每一次不经意触碰后的慌乱泛红,总是小心翼翼的温顺,还有庭院里他否认害怕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太多细碎的反常叠加在一起,不再只是简单的内向拘谨。
江叙心里隐隐生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继兄弟,重组家庭,怎么会是那种心思?
他压下这个荒唐的猜想,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轻响。
时间慢慢到夜里九点多,江叙合上书:“我先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哥晚安。”裴逾目送江叙起身,走上楼梯,直到二楼房门关上,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
落地灯暖光落在他脸上,他缓缓松开攥着书页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浅浅红印。
迟惑。
江叙的疑惑已经悄然升起,只是还没有确定。裴逾不知道,这份疑惑会继续发酵,还是永远停留在模糊的猜测里。他回到二楼卧室,锁上门,拿出那本秘密笔记本,坐在书桌前。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才落下,写下今天庭院里的对话,写下江叙那句“不用一直把心事压着”,写下自己心底那层越来越重的惶恐。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锁进抽屉。
躺在床上,裴逾睁着眼,隔壁依旧安静。
三天独处的日子已经过半,剩下最后一天。他一边期待最后一天还能继续这样相伴,一边又恐惧,江叙心里的疑惑,会不会在剩下的时间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炽火依旧压在心底,可现在,除了爱恋与拉扯,又多了一层悬在头顶的危机。
夜色漫长,惑意沉沉,他依旧无法入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疲惫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