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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寂静音乐厅(三) 像是一个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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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听禾没有回答。
“演出已经开始了。”那个人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琴弓。“可我的低音提琴坏了。拉不了了。”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低音提琴手。”她说,“我叫阿念。”
宋听禾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碎玉。玉在发烫,手镯也在发烫。她的心跳在这一刻暂停了一拍。
许念安。
阿念。
宋听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角落里那个人。阿念坐在低音提琴旁边,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弓。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黑色长裙拖在地上,裙摆沾了灰。她看起来很瘦,比宋听禾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瘦得多。颧骨高了,下颌线硬了,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但宋听禾认得出来。就算隔了十年,就算她瘦了、变了、不笑了,宋听禾也认得出来。
她没有喊出那个名字。她站在那里,手放在口袋里,按着碎玉。玉在发烫。烫得她掌心发疼。手镯也在发烫。手腕上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两种烫,一个方向。都指向角落里那个人。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巷子口。泡泡。她想起许念安递给她半块碎玉时说“你等我,我很快回来”。她等了。等了整整十年。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地下室里,站在一堆坏掉的乐器中间,看着那个说“很快回来”的人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弓。
她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想问她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她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想问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为什么还戴着。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因为她知道,许念安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阿念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了。很短的,一瞬。
阿念的眼睛乍一看是暗的,很暗。像是蒙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很久没有笑过。但就在她和宋听禾对视的那一瞬,那双眼睛里亮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是黑夜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了一瞬,然后灭了。但宋听禾看到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点火光,才是许念安。
然后阿念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弓,眼睛又暗回去了。像是刚才那点火光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的手指在断掉的弦上拨了一下。没有声音。琴弦是断的,拨不出声。但她还是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手里有东西。”阿念说。她没有抬头。“我闻到了。”
“什么味道?”
“很久以前的味道。阳光的味道。”阿念说,“像是一个晴天。巷子口。有人在哭。”
宋听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她看着阿念。阿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这一次没有移开。这一次,那双眼睛没有再暗回去。那点火光留住了。很微弱,像是风一吹就会灭。但它留住了。
宋听禾往前走了一步。她走过那些堆在地上的乐器盒,走过那些裂了缝的谱架。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到阿念面前,停下来。很近,近到能看清阿念手腕上的东西。
一根红绳,上面坠着很小的一只银制麦穗。
旧旧的,洗得发白的。系在阿念的右手腕上。
宋听禾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碎玉。她低着头看着那根红绳。阿念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的右手微微缩了一下,缩进袖子里。动作不明显,也很轻,轻到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
两个人就那么一坐一站。地下室里很安静。远处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着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但宋听禾觉得心口松了一点。像是堵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有人和她一起扛着了。
她想说“你瘦了”,想说“我找了你十年”,想说“你为什么不回去”。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许念安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很薄,很硬。像是冰,一碰就会碎。宋听禾见过那层冰。在废弃医院里,沈栖迟的眼睛里也有过。那是一层“不能说的话”堆出来的壳。她不能碰。
阿念先移开目光。她低下头,把琴弓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好像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低音提琴的琴身。琴身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你要找的东西,”她说,“不在这里。”
“在哪?”
“在排练室。最里面那间。沈知意每天晚上都会去那里。她会在那里写曲子。但写出来的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她从来不写。”
“为什么?”
阿念看着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地下室的另一头走。那边有一扇小门。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很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很淡的,昏黄的光。
“从这里出去,就是排练室的后面。”阿念说,“你可以从那里进去。但你要小心。沈知意不喜欢有人打扰她写曲子。”
宋听禾走到通道口。她没有立刻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念。阿念站在通道口,靠着墙。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红绳在昏暗的光里很淡。但她没有再把它藏起来。
“你不去?”宋听禾问。
“不去。”阿念说,“我得在这里等。”
“等什么?”
阿念没有回答。她只是靠着墙,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等一个人把曲子写完整。”
宋听禾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进通道。
通道很窄,墙壁是湿的,有水珠从上面渗下来。她走了十几步,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推开门。
门内的空间很小。一张椅子,一个谱架,一扇没有玻璃的窗。墙上贴满了乐谱。每一张都缺了最后一页。椅子上没有人。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乐谱”两个字,和她在二楼包厢拿的那本一模一样。
宋听禾走过去,拿起册子。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首曲子的前半段。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没有乐谱,只有两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最后一页,要用右手弹。可我的右手弹不了了。但我还能听。只要有人替我弹完,我就能听见。”
宋听禾合上册子。她听到排练室外面有脚步声。很轻的,从通道那头传来。她转过身。
阿念站在通道口。她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宋听禾。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很淡,很稳。
“她来了。”阿念说。
然后她消失了。很快,像是融进了黑暗里。但在她消失之前,宋听禾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往前走”。
宋听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册子。她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碎玉。玉的温度降了。方向偏了。偏向排练室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