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怜》欢mh

45、第 45 章 漫天炸

　　漫天炸裂的金色神印光点尚未落尽，整片神域天穹已然彻底变色。

　　原本澄澈浩渺的云海瞬间被沉沉暗金覆盖，天地间所有的风、雷、云、势尽数静止。一股凌驾万物、碾压众生的天罚威压，从九天之上缓缓垂落。

　　这不是神明的神通，是正统天道的全域惩戒。

　　白衣神尊立于虚空中央，周身再无半分仙温雅致。他双目清寒无波，眉心一点金色天道神纹缓缓亮起，整个人彻底与神域天地融为一体。

　　五百年执掌天道，他早已不是单纯的神明，他是神域的规则本身。

　　先前的交手，他依旧留着几分兄弟旧情、几分掌控棋局的从容。

　　可方才那一击被逆势击溃、被旧道星火逼退，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容忍。

　　“我本想让你们死得体面。”

　　他声音不高，却响彻整座神域，震得万里云海层层震颤。

　　“既然你们执意倚仗残火羁绊，逆乱天道，那便沐浴天罚，寸骨无存。”

　　话音落，穹顶暗金天幕轰然开裂。

　　无数道粗壮如山河的金色天罚雷柱，自九天裂隙之中倾泻坠落！

　　不同于寻常神术的炸裂杀伐，天罚之力规整、冷寂、无情，带着肃清一切异端的绝对秩序。每一道雷柱落地，都能将万丈岩层直接熔为虚无，整片崩塌的天狱废墟瞬间被漫天雷海覆盖。

　　旧道残火、人为羁绊、所有逆势反抗，都在天道惩戒的肃清范围之内。

　　万里之外的荒泽，所有旧部齐齐心口一窒，神魂剧烈刺痛。

　　他们遥遥共鸣的星火微光，在霸道天罚之下寸寸溃散，无数修为浅薄的弟子直接跪倒在地，嘴角溢血，却依旧咬牙不肯收回共鸣的神魂。

　　他们知晓，一旦他们退了，地底绝境的两人便再无半分支撑。

　　天狱之下，雷海倾覆。

　　无数道天罚雷光疯狂砸落，封锁每一寸可以闪避的空间。灼热霸道的金道之力穿透护体光幕，狠狠碾压在两人残破的身躯之上。

　　牧野浑身血污的身躯剧烈一颤，经脉原本愈合的裂痕尽数崩开，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死死将祈宸护在身侧，青绿色的灵力屏障死死撑开，哪怕身躯被雷光烫得焦黑，也不肯让开分毫。

　　祈宸本就本源透支、神魂破损，此刻直面全域天罚，银白的发丝寸寸枯萎泛白，唇角的鲜血源源不断滴落。

　　可他没有低头。

　　残存的旧道微光死死护住两人神魂，虚弱却执拗地对抗着漫天天罚。

　　“撑不住太久。”祈宸气息微弱，却依旧清醒笃定，“全域天罚是天道绝杀，我们此刻本源耗尽、身受重创，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牧野咬牙挡下一道正面砸落的巨型雷柱，轰鸣声震得他耳膜剧痛：“你有办法突围？”

　　“天罚覆顶，正面无路。”

　　祈宸抬眸，透过漫天轰鸣的雷海，望向天狱最深处彻底崩碎的地底裂隙，眼底亮起最后一丝决绝，“但五百年前渊虚天狱修建之初，为泄天狱煞气，留有一道无人知晓的地底墟隙，直通三界乱流海域。”

　　那是他当年亲手划定的禁地泄洪口，五百年岁月更迭，连如今的神域天道都早已遗忘这一处微小破绽。

　　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乱流海域凶险万分，空间狂暴，妖邪丛生。”牧野瞬间了然，却没有半分迟疑，“也好过葬身天罚。”

　　“走！”

　　两人心神合一，最后的灵力尽数收拢，不再硬抗天罚，转而凝缩成一道极致坚韧的护体光茧，将彼此的身躯牢牢裹缚在一起。

　　青白光茧骤然下沉，冲破层层碎裂的黑石残岩，直直扎向天狱最深处的幽暗裂隙！

　　“想走？”

　　高空之上，白衣神尊眸光骤冷。

　　他早已洞悉天地所有生路破绽，怎会容许两人在天罚之下逃逸。

　　指尖一挥，漫天雷海瞬间收拢凝聚，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天罚锁链，死死缠住即将冲入裂隙的光茧！

　　锁链之上刻满天道诛邪符文，死死锁死光茧的运转，疯狂吞噬两人残存的灵力。

　　光茧剧烈震颤，裂痕飞速蔓延。

　　天罚之力顺着锁链疯狂侵入，撕扯着两人濒临破碎的本源。

　　“放开！”

　　牧野低吼一声，不顾一切燃烧自身神魂修为，周身青光骤然暴涨三倍！

　　以神魂灼烧为代价，换一瞬极致爆发力。

　　与此同时，祈宸抬手倾尽最后一丝主神本源，指尖划破虚空，唤出最古老的墟古断界之力。

　　“Abscede fatum.”

　　断命，隔运，破局。

　　古老咒言落定的一瞬，缠缚光茧的金色天罚锁链应声寸寸崩裂！

　　漫天碎金炸开的瞬间，两人裹挟着残破的光茧，一头扎入漆黑幽深的地底墟隙！

　　虚空裂隙瞬间闭合，彻底隔绝漫天天罚轰鸣。

　　穹顶倾覆的雷海轰然砸空，整片渊虚天狱彻底被天道雷霆夷为平地，万丈地底尽数熔作焦土。

　　烟尘散尽，废墟死寂。

　　白衣神尊悬浮在满目疮痍的天狱上空，望着彻底闭合、毫无半点气息残留的地底裂隙，周身气压冷得骇人。

　　他没有追上。

　　那道古老的墟隙，连通三界乱流，不受神域天道管控。

　　他掌控九天神域，却掌控不了无规无则的虚空乱流。

　　“逃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冰冷刺骨。

　　五百年布局，五百年稳坐天道，布下天罗地网，倾尽全域天罚，最终依旧没能彻底湮灭那两道旧道余影。

　　不仅没能抹杀，反倒让他们带着羁绊、带着真相、带着不灭星火，遁入了乱世之中。

　　一旁追来的高阶神将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神尊，要不要派遣神军，入虚空乱流追击？”

　　“不必。”

　　白衣神尊缓缓抬手，抚平微乱的月白衣袖，眼底杀意沉沉，“虚空乱流无天道法则，神军入内战力折损大半，追之无用。”

　　他抬眸望向南方荒泽的方向，目光穿透万里云海。

　　“他们身受重创，本源残破，遁入乱流海域，短期内绝无再战之力。”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待他们重伤自愈归来之日，便是我肃清三界旧火、彻底终结一切之时。”

　　话音落下，他冷声下令。

　　“传令三界，封锁所有神域出入口。彻查所有潜伏旧部，但凡与旧道有牵连者，一律羁押审问。荒泽全境围困，不许一人外出、不许一丝消息流通。”

　　“我要让他们，无家可归、无迹可藏、无路可退。”

　　“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尽的追杀与永无宁日的流亡。”

　　神将齐齐躬身领命：“遵神尊法旨！”

　　九天神域，重归沉寂。

　　只是这一次，看似安稳的天道之下，已然埋下永不终结的对峙火种。

　　与此同时，三界虚空乱流海域。

　　这里没有天光、没有天地、没有法则，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幽暗混沌，狂暴的空间乱流肆意切割虚空，无数破碎的星域残骸、湮灭的上古残片在混沌中浮沉翻滚。

　　幽暗死寂，凶险莫测。

　　一处摇摇欲坠的光茧，在漫天乱流之中随波浮沉。

　　光茧早已破碎大半，仅剩薄薄一层微光，勉强护住内里两人的身躯。

　　祈宸靠在牧野怀中，彻底脱力，双目轻轻闭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浑身灵力近乎枯竭，本源破损严重，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牧野同样满身伤痕，神魂灼烧的剧痛时时刻刻侵蚀着意识，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他紧紧抱着怀中人，背靠冰冷破碎的星域残石，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四周狂暴的乱流不断撞击光茧，发出细碎的炸裂声响。

　　幽暗混沌，无边无际。

　　没有人追杀他们，可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足以蚕食重伤濒死的他们。

　　流亡，漂泊，无归，无依。

　　牧野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面容，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无比坚定。

　　“没事了。”

　　“我们逃出来了。”

　　“我带你，回家。”

　　哪怕身处无边混沌，哪怕前路尽是流亡艰险。

　　只要人还在，星火就未灭。

　　真相未死，羁绊未断，棋局，就还没有输。
　　无边虚空乱流翻涌不息。

　　周遭是终年不散的幽暗混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时流转，更没有神域那种规整霸道的天道法则。凌厉的空间碎风肆意穿梭，刮过残破的光茧，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无数破碎的上古星辰残片、崩塌的星域碎石在混沌中浮沉、碰撞、湮灭，一派荒芜死寂，是三界众生都避之不及的放逐死地。

　　层层薄薄的青白光茧早已撑到极限，外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碎。

　　牧野靠在一块悬浮的巨大陨星残石上，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石面，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他双臂牢牢环抱着祈宸，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自己胸口，用身躯挡住所有扑面而来的乱流劲风。

　　方才为了突破天罚锁链、强行撕裂空间裂隙，他燃烧了大半神魂本源，此刻脑袋阵阵昏沉，四肢百骸皆是脱力般的酸软，浑身伤口被混沌气流反复冲刷，灼烧般的剧痛连绵不绝。

　　可他不敢松懈半分。

　　怀里的人，比他更虚弱。

　　祈宸双目紧闭，安静地靠在他怀中，长长的银白睫毛无力垂落，再无往日澄澈锐利的光泽。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唇角残留的血痕已经干涸，染在破碎的白衣上，触目惊心。

　　周身流转的墟古微光微弱得近乎看不见，濒临枯竭的本源，破损碎裂的神魂，还有强行破狱、硬抗天罚留下的内外重伤，层层叠叠压垮了这位旧神。

　　他早已撑到极限，全凭一股执念硬挺到逃出生天。

　　牧野缓缓调整呼吸，压下神魂的灼痛，一点点收拢残存的所有灵力，尽数渡入祈宸的经脉之中。

　　温和精纯的旧道灵气顺着掌心缓缓流淌，小心翼翼修补着他破损的经脉与溃散的神魂，不敢太过迅猛，怕伤及他本就脆弱的根基。

　　混沌海域没有天地灵气，无法吸纳外力疗伤，他们此刻所有的恢复，都只能依靠自身残存的底蕴。

　　“再撑一会。”

　　牧野低头，唇贴近他微凉的耳畔，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安抚的温度。

　　“等稳住伤势，我们就找出路回荒泽。”

　　怀中人似乎隐约听见了声音，微微动了动眼睫，苍白的唇瓣轻轻抿了抿，却没有力气睁开双眼，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又靠了靠，寻得一点安稳的依托。

　　这一个细微的、全然依赖的小动作，让牧野心口骤然一酸。

　　高高在上、清冷自持、隐忍千年的旧主神，五百年顶天立地、孤身扛下所有冤屈与黑暗，从未向任何人示弱。

　　此刻重伤濒死，卸下所有铠甲与坚执，只剩下全然的安稳与信赖。

　　牧野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隔绝周遭所有的寒凉与乱流。

　　光茧之外，混沌风暴愈发汹涌，空间碎风一遍遍碾压过来，裂痕再度蔓延，细碎的灵光不断从缝隙中流逝。

　　牧野心知这层屏障撑不了太久。

　　他抬眸，望向无边无际的幽暗混沌，凝神感知四周的环境。乱流海域看似全无章法，实则暗藏无数相对安稳的陨星孤岛，是混沌之中为数不多可以短暂栖身的地方。

　　他屏息凝神，强撑着昏沉的神识，在茫茫混沌中细细搜寻。

　　片刻后，眼底终于亮起一丝微光。

　　前方不远处，一处巨大的上古陨星核心静静悬浮在乱流深处。那块陨石质地厚重坚固，周遭有天然的磁场屏障，恰好可以隔绝大部分狂暴乱流，是此刻最适合栖身休整的去处。

　　牧野不再迟疑，抱着怀中之人，借着残存灵力稳住身形，缓缓朝着陨星石台掠去。

　　短短数丈距离，却耗去他仅剩的大半力气。

　　稳稳落在厚重冰冷的石台上的一刻，牧野再也撑不住浑身的脱力，双腿一软，缓缓坐倒在石面之上。

　　他将祈宸轻轻安置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调整出最安稳舒服的姿势，不让坚硬的石面硌到他残破的身躯。

　　抬手轻轻拂开他散乱黏在颊边的银发，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微凉。

　　牧野微微蹙眉，将自己周身仅存的灵力尽数铺开，凝成一层贴身的温暖屏障，完完全裹住两人，隔绝混沌彻骨的寒意。

　　周遭终于短暂安稳下来。

　　狂暴的乱流被陨星屏障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低沉悠远的混沌风声。

　　幽暗死寂的天地间，只剩下石台上相依相偎的两道身影。

　　牧野垂眸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眼底翻涌着后怕与疼惜。

　　方才在渊虚天狱，在漫天天罚倾覆的绝境里，他从来没有怕过。哪怕前路必死，哪怕罗网缠身，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要护着祈宸突围。

　　可此刻尘埃落定，绝境逃生，后怕才一点点漫上心头。

　　若是方才慢一步，若是裂隙闭合再晚一瞬，若是天罚神印彻底落下……

　　他不敢想象结局。

　　“以后别再这样了。”

　　牧野低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委屈，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

　　“别再一个人扛所有事，别再强行透支本源，别再……为了护我，赌上自己的性命。”

　　沉睡的祈宸似是有所感应，指尖轻轻颤了颤。

　　良久，他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褪去了所有杀伐与寒凉，只剩一片虚弱的朦胧。视线微微涣散，缓了许久，才稳稳落在牧野的脸上。

　　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混沌里的碎风：“你也一样。”

　　明知是局，明知是死路，依旧孤身入局，以身犯险。

　　牧野一怔，随即低低笑了，笑意沙哑温柔。

　　“不一样。”

　　他低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气息相融，温热真切。

　　“我本来就是为你而来。”

　　“从始至终，都是。”

　　祈宸静静望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少年满身血污却依旧明亮坚定的眉眼。

　　五百年黑暗囚禁，五百年世人诋毁，五百年孤身隐忍，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苦难，以为自己这一生，终将在冤屈与黑暗里落幕。

　　直到牧野出现。

　　陪他翻查旧卷，陪他潜行禁地，陪他直面天威，陪他逆抗天道。

　　在所有人都只看得到新神正统、看得到所谓的天命安稳时，唯有他，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侧，赌上性命，护着一份无人相信的真相。

　　祈宸的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极淡的、细碎的湿意。

　　他微微抬手，指尖虚弱地抚上牧野眉眼，轻轻擦去他额角未干的血渍，动作温柔又珍重。

　　“辛苦你了。”

　　这一句，轻若羽絮，却重逾千钧。

　　是旧神千年岁月里，最真心的致歉与动容。

　　牧野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按在自己脸颊，摇了摇头：“不辛苦。”

　　“只要你没事，就不辛苦。”

　　两人静静依偎在荒芜的陨星石台上，在无边幽暗的混沌绝境里，守着彼此唯一的温暖与依托。

　　伤势依旧沉重，前路依旧迷茫。

　　神域的封锁遍布三界，天罗地网未曾撤去，他们是被天道放逐的逆徒，是被三界追杀的旧火，从此无家可归，步步皆险。

　　荒泽被围，旧部被困，真相未白，冤屈未雪。

　　可此刻相拥的这一刻，所有的惶恐、疲惫、绝境，都有了归宿。

　　混沌万古荒芜，人间万里浮沉。

　　所幸，绝境余生，你我犹在。

　　牧野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重新阖上眼、安稳休憩的模样，眼底凝成一片沉静的决绝。

　　他们暂时输了棋局，被迫流亡绝境。

　　但火种未灭，人未离散。

　　等伤势养好，等风波暂歇。

　　他会带着祈宸回去。

　　破封锁，解围困，昭真相，平冤屈。

　　他会亲手撕开五百年的谎言天幕，让所有篡改的历史、埋没的真相、卑劣的权谋，尽数公之于三界。

　　风声寂寥，混沌悠长。

　　陨星石台上的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在无边黑暗里，守住了燎原不灭的唯一星火。
　　无边混沌寂寂无终。

　　陨星石台隔绝了外层狂暴的乱流，形成一方短暂安稳的小小天地。周遭昏暗沉沉，没有日夜更迭，只有永恒流动的幽暗雾气，裹挟着细碎的空间残片，缓缓浮沉飘荡。

　　牧野倚着冰冷的石壁静坐，将祈宸妥帖安置在自己腿间。

　　他闭上双眼，沉敛心神，一点点梳理体内灼烧受损的神魂，同时持续不断渡出温润灵力，缓慢修复祈宸破损崩裂的本源经脉。

　　两人伤势皆重，尤其是祈宸，强行破狱、硬抗天罚，根基损耗太过惨重，寻常神愈之术根本无法快速修补。只能依托最温和的本源相融之法，一点一滴温养修复。

　　时间在混沌之中失去了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体表的外伤渐渐结痂愈合，体内翻涌紊乱的气血慢慢平复。

　　牧野率先从调息之中回神。

　　他睁眼的瞬间，眼底一片清明，周身疲惫褪去大半，唯有神魂深处那层灼烧的痛感依旧隐隐残存，提醒着先前那场绝境死战的惨烈。

　　低头望去，怀中人依旧沉眠未醒。

　　祈宸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杀伐与隐忍，安静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古神。苍白的面色稍稍回暖，唇间干涸的血色淡去几分，周身微弱的银白本源，终于不再持续溃散，趋于平稳流转。

　　重伤得以稳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牧野松了口气，抬手极其轻柔地梳理他散乱铺垂的银发。指尖划过发丝，触感微凉细软，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这时，原本平稳静谧的混沌深处，忽然遥遥传来一阵极古老、极悠远的震颤。

　　嗡——

　　不是空间乱流的轰鸣，不是星域崩塌的巨响。

　　是道音。

　　沉寂万古的旧道道韵，跨越无尽岁月，从混沌最幽深的地方缓缓漾开。

　　无形无质，却渗透虚空每一寸角落，轻轻拂过陨星石台，拂过两人周身，温柔、厚重、苍凉，带着开辟之初的纯粹本源。

　　牧野眸光骤然一凝，瞬间绷紧心神。

　　他活过数千年岁月，遍历三界山川星海，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正统、远超现世所有神力的道韵。

　　这不属于新神天道，不属于三界任何一脉传承。

　　是比五百年前旧神庭，更古老、更本源的上古遗韵。

　　道音震荡的瞬间，原本沉睡的祈宸睫毛骤然剧烈颤动。

　　他紧锁眉心，周身微弱的银白本源骤然自发暴涨一瞬，与远处传来的道韵遥遥呼应、共振相融。

　　沉睡中的人，似是被这万古旧音唤醒，神魂深处的本源本能，在疯狂悸动、回溯、呼应。

　　下一瞬，祈宸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还朦胧虚弱的漆黑眼眸，此刻彻底清亮通透。眼底的疲惫、伤痛、倦怠尽数被一层悠远厚重的古意取代。

　　他静静望向混沌深处，眸光穿透层层幽暗雾气，像是望见了万古之前的岁月长河。

　　“这是……上古墟古遗地的道韵。”

　　祈宸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恍然，一丝沉寂千年的震颤。

　　牧野微微一怔：“墟古遗地？”

　　“是三界成型之前，最初的道源之地。”祈宸低声解释，气息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我残存的本源，便是墟古道种。五百年前大战崩天，道源碎裂，遗地坠入无尽混沌，从此彻底销声匿迹，连我都以为早已湮灭在岁月之中。”

　　没想到今日，他们绝境流亡，误入混沌深处，竟意外撞见了失传万古的上古道源遗迹。

　　道音愈发清晰，温柔的白光从混沌最深处缓缓漫溢而出，一点点驱散周遭浓稠的幽暗。

　　原本狂暴死寂的混沌气流，在这片白光的笼罩下，尽数变得温顺平和。无数漂浮的空间残片、上古碎石，被道韵牵引，缓缓有序流转。

　　前方幽暗尽头，隐隐透出一片朦胧澄澈的光影。

　　一座半截坍塌、悬浮在混沌中心的古老石台，缓缓显露轮廓。石台通体由最原始的道源晶石堆砌而成，表面刻满无人识得的古老符文，符文流转莹莹白光，万古不熄。

　　那是——真正的旧道起源之地。

　　牧野心头巨震。

　　他们此刻身负重伤、本源破损、被天道放逐追杀，几乎走入绝路。

　　可眼前这片上古遗迹，是天地最初的道源，是唯一不受新神天道管束、压制、同化的净土。

　　更是修复破损本源、补全神魂根基、重塑旧道正统的无上机缘。

　　“去看看。”

　　祈宸撑着牧野的手臂，缓缓坐直身躯，眼底亮起沉寂五百年的微光。

　　他虚弱却坚定，看向那片古老遗迹的目光，带着溯源归宗的笃定。

　　牧野小心扶着他起身，牢牢护在他身侧，指尖始终虚拢着他的衣袖，以防他体力不支。

　　两人并肩，踏着温顺的混沌气流，缓缓朝着白光深处的上古石台走去。

　　越是靠近，周遭的道韵越是浓郁纯粹。

　　丝丝缕缕的本源气息涌入四肢百骸，原本难以愈合的神魂裂痕，在道韵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修复、抚平。

　　周身疲惫尽散，凝滞的灵力重新流转，连重伤透支的根基，都在一点点被古老道源补全、夯实。

　　短短几步路，胜过百年苦修静养。

　　踏入石台范围的一刻，整片混沌的幽暗尽数被纯白柔光取代。

　　石台上的古老符文尽数亮起，漫天细碎的道源光点浮空流转，温柔地环绕在两人周身。

　　祈宸站在石台中央，闭上双眼，任由漫天旧道本源涌入身躯。

　　五百年被压制、被磨灭、被篡改的道基，此刻一点点复苏、完整、重归正统。

　　他银发轻扬，衣袂微拂，周身银白光晕愈发澄澈盛大。先前因强行破狱、燃烧本源留下的所有暗伤、裂痕、损耗，尽数被上古道源温柔修补。

　　牧野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沐浴万古道光的模样。

　　少年眼底满是柔软与笃定。

　　他们被逼入绝境、流亡混沌，看似走投无路。

　　可天道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天命伏笔。

　　它放逐旧神、抹杀旧道、篡改岁月、肃清星火。

　　却不知，旧道根源，不在神域、不在人间、不在荒泽。

　　在万古混沌深处，在天地初开的起源之地。

　　片刻后，祈宸缓缓睁眼。

　　此刻他眼底再无半分虚弱倦怠。

　　眸光澄澈通透，温润凌厉并存，周身本源稳固充盈，破损的神魂彻底修复，损耗的根基尽数补全。虽未恢复全盛巅峰，却已然彻底摆脱重伤濒死的状态，根基比从前更为纯粹、浑厚、正统。

　　因五百年囚禁压制留下的隐疾，尽数根除。

　　“这里是旧道本源。”祈宸轻声道，“新神的后天天道，在此地，无效。”

　　牧野瞬间了然。

　　白衣神尊执掌的三界天道，是后天规整、人为统御的秩序。

　　而这片墟古遗迹，是先天道源，是一切法则的最初根本。

　　后天天道，永远压制不了先天本源。

　　也就是说——这里是整个三界之内，唯一一处他们绝对安全、新神永远无法踏足的净土。

　　牧野心中积压多日的沉郁，骤然一扫而空。

　　他望着身侧重归澄澈安然的人，低低笑出声，嗓音温柔清亮：“老天终究是偏心的。”

　　没让他们葬身天罚，没让他们亡于混沌，反倒将最极致的机缘，送到了绝境余生的他们面前。

　　就在这时，石台中央的古老符文忽然重组流转，缓缓浮现出一段浮动的墟古铭文。

　　文字古老晦涩，唯有身负纯粹墟古本源的祈宸，能够一眼读懂。

　　他凝眸细看，眸光一点点深沉，眼底浮起震惊、了然，还有一丝彻骨的寒凉。

　　牧野见他神色有变，轻声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祈宸久久凝视浮动的铭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彻震彻石台：

　　“写的是——五百年前神域大乱的真正起源。”

　　“还有……新神登顶、篡改天道、勾结域外的全部真相。”

　　五百年被掩埋、被篡改、被抹杀的所有隐秘。

　　世人永远无从得知的全部阴谋与算计。

　　尽数藏在这片万古无人寻得的上古道源遗迹之中。

　　牧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费尽生死、九死一生抢来的盟书，只是冰山一角的罪证。

　　而此刻眼前的上古铭文，是盖棺定论、无可篡改、源自天地本源的终极真相。

　　五百年冤屈，五百年污名，五百年隐忍流亡。

　　今日，终于得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