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怜》欢mh

43、第 43 章 三日的

　　三日的期限转瞬即至。

　　荒泽的上空终日翻涌着灰白瘴雾，阵阵灵力波动自结界之内向外 radiate，故意散出大军整备的声势。一道道传令的灵光不断升空又落下，在外围探子的眼中，处处皆是旧部秣马厉兵，即将挥师北上攻打神域的征兆。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片喧嚣的假象之下，牧野已经悄然做好全部远行的准备。

　　他换下往日鲜亮华贵的衣袍，一身是极朴素的深青劲装。那些惯常戴下去的首饰尽数摘去，敛去了几分素来惹眼的风流意气。唯有贴身的内层衣襟暗袋之中，静静藏好了那一卷盟书副本。正本依旧封存在荒泽地底密室，交由陆迟严加看管。

　　临行之前，牧野独自走上木构高台。

　　案头还留着祈宸曾经翻阅过的古老简册，旁边搁置一只已经冷却的瓷杯。指尖轻轻拂过简册泛黄的纸面，脑海之中又闪过众神大典初见之时的景象——高高的观礼台上，那人一身素色神衣，银白长发垂落，长长的白睫，一双漆黑的瞳孔淡漠地望着底下，周身是旁人难以靠近的神圣清冷。

　　“我会带你回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许诺给自己，也像是许诺给身陷地牢的那个人。

　　片刻之后，陆迟缓步走上高台，手中捧着一枚乌黑色的隐灵玉。

　　“此物可以掩蔽身上的神力气息，不容易被神域的巡防神队探查出来。”陆迟将玉石递给他，神色满是忧虑，“切记，它的力量有限，遇上高阶神明近距离审视，依旧有可能暴露。千万不要与人过多纠缠。”

　　牧野接过隐灵玉，攥在掌心。

　　“荒泽这边就托付给你了。”

　　“你放心。”陆迟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另外，颜绘方才送来急报。他们打听到渊虚天狱每过半月会轮换一批守卫。下一次轮换就在两日之后，那是戒备相对松弛的窗口。只是就算轮换，天狱之中依旧重兵密布，可乘之机少之又少。”

　　牧野微微颔首，将这条讯息牢牢记在心里。

　　一切交代完毕，他不再多做停留。趁着沉沉暮色，身形一闪，便融入荒泽无边无际的瘴霭之中。

　　荒泽的结界悄无声息放开一道极小的出口，转瞬又重新闭合，仿佛从来不曾有人离开过。

　　陆迟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外面涌动的雾霭，心中满是悬而未决的忐忑。

　　自荒泽去往神域，路途遥远。

　　神域的疆域悬浮于九天之上，凡人凡神想要踏足，只能经由几处固定的登天阙口。如今所有的阙口全部严加封锁，层层盘查往来的每一个生灵。到处张贴着隐秘的画像，搜捕带走盟书的可疑之人。

　　牧野不敢走正门的登天通道。

　　他绕开所有设防的关口，寻到一处早已废弃、少有人知的古老灵隙。那是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空间裂隙，灵气狂暴，极其凶险，寻常神明都不愿从此处通行。隐灵玉贴在胸口，不断抹平他外泄的神力，他纵身跃入翻涌的幽暗裂隙之中。

　　空间被狂暴撕扯，无数锋利的乱流割过他的衣袍与皮肉。

　　牧野咬紧牙关，沉住心神，顺着飘忽不定的空间暗流，一点点向着九天神域的方向挪移。不知道在幽暗的裂隙之中漂泊了多久，终于，一丝淡淡的、属于神域的清透天光，从裂隙的尽头透了进来。

　　他悄无声息自裂隙的边缘滑出，落在神域的一处偏僻荒山之上。

　　脚下便是神域的土地。

　　举目望去，远方层叠的琼楼玉宇隐在连绵云海之间，处处皆是巡防神将往来飞行的身影。整座神域处处紧绷，大部分兵力果然都调往南方边界，严阵以待，防备传闻之中荒泽旧部的大举来攻。

　　白衣神尊果然被那副佯攻的假象迷惑了视线。

　　可牧野心中清楚，这份松懈仅仅只是表面。渊虚天狱附近的守备，绝不会有半分减轻。

　　他收敛全部气息，借着山林与云雾的掩护，压低身形，在神域的群山之间潜行前进。一路避开一队又一队巡天神将，慢慢向着神域地底的方向靠近。

　　与此同时，渊虚天狱。

　　囚牢之内，祈宸依旧被锁在冰冷的石壁之前。

　　镣铐之上流转的金色禁制日复一日侵蚀他的本源，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银白的长发散乱铺了一地。他很少再做无谓的挣扎，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闭目静坐，尽可能留住体内残存不多的神力。

　　但是今日，他心底那股不安忽然莫名地强烈起来。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他缓缓睁开漆黑的双眼，望向囚牢玄铁栅栏之外幽暗的甬道。

　　他知道，那个佯攻荒泽的消息传过来之后，牧野极有可能抓住这个时机只身潜入神域。

　　祈宸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并不希望牧野过来。

　　新尊布下的圈套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渊虚天狱就是一张张开的大网，专等他主动送上门。可他又没有任何办法向外送出半句警示。沉重的镇神镣铐封死了他所有传讯的神通，连一丝微弱的神念都不能够送出囚牢半步。

　　只能困在此地，满心焦灼地默默等候未知的结局。

　　没过多久，熟悉的衣袂拂动的轻响自长长的甬道深处传来。

　　白衣神尊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缓步走到囚牢的栅栏之外。冷蓝萤石的微光流淌过他一身月白色的衣料，眉眼之间带着一层淡淡的了然。

　　“皇兄，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情告诉你。”他隔着铁栏静静看向囚牢之中的祈宸，“荒泽在边境造势，到处扬言要兴兵北上。我的大军已经尽数排布在南方的云海防线之上。”

　　祈宸抬眼望着他，没有接话。

　　“但是。”白衣神尊微微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从来没有真的以为，陆迟他们会贸然全部杀过来。想要救你的那个人，应当清楚，大举进攻只会是死路一条。”

　　祈宸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你早就猜到了。”他低声道。

　　“算是。”白衣神尊轻轻抬手，指尖抚过冰冷的玄铁栏杆，“我故意顺着荒泽放出的风声，把明面上的重兵调往南方。明处的防备看着松了，可所有隐秘的眼线，全部留在神域内部。只要他一踏入神域的地界，我便能够感知得到他的踪迹。渊虚天狱之外，暗伏的高手，一个都没有撤走。”

　　原来所谓的守备窗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

　　颜绘他们在外打探得来的“守卫轮换、戒备松弛”的情报，亦是对方有意泄露出去的诱饵。

　　祈宸后背抵上潮湿的石壁，一阵冰凉顺着脊背漫上来。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此刻尽数破碎。

　　“你处处都算好了。”祈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层无力的寒凉。

　　“我只是想要把所有的纠葛一次性了结。”白衣神尊的目光落回祈宸的脸上，语气听上去甚至近乎平和，“只要他来到这里，交出盟书，一切尚可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不然……”

　　后面的话语他没有说完，可其中暗藏的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再一次消失在幽暗的甬道深处。

　　囚牢再度陷入死寂。

　　祈宸垂落头颅，长长的白色睫毛轻轻颤抖。

　　他如今什么都做不了，既无法挣脱镣铐，也没有办法警告已经踏入神域的牧野。

　　外面的牧野对此刻发生在天狱之中的对话一无所知。

　　他依旧借着山间云雾的遮蔽，一步步不断向着渊虚天狱所在的神域地底逼近。隐灵玉还在掌心静静散发着微弱的灵光，替他掩藏着一身气息。前方远远的地平线下，可以看见一层厚重的暗金色光幕笼罩住大地——那便是渊虚天狱外层的巨型防御结界。

　　无数看不见的暗哨，就蛰伏在那一层光幕的周围。

　　牧野隐身在一处高耸的云崖之后，隔着缭绕的云海，遥遥望着那一片泛着暗金光泽的屏障。

　　他已经来到了渊虚天狱的外围。

　　可当他的目光仔细扫过结界周遭的时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明面上看得见的守卫确实不多，但是空气之中流转的神力暗流，却稠密得异常。

　　仿佛整片天地之间，都有无数道看不见的视线，正悄悄落在这一片区域之上。

　　一股冰冷的预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云海翻涌，暗金色结界平铺在神域地底上空。

　　那层光幕看着沉静温和，没有重兵列阵的压迫，可牧野站在云崖之后，指尖抵着胸口的隐灵玉，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寻常禁制，纹路规整、气流通透。

　　但渊虚天狱外的这片结界，神力暗流层层盘绕、层层叠加，密密麻麻缠在虚空缝隙里，像一张隐而不发的巨网，所有纹路全部是诱敌型困杀阵。

　　明松，暗紧。

　　明面撤兵、守卫轮换、戒备松弛——全是刻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牧野眼底一瞬彻底清明。

　　从颜绘打探到的“守备窗口”，到荒泽佯攻骗走南方重兵，再到神域腹地看似空虚的防备，从头到尾，都是白衣神尊精心铺好的局。

　　对方根本不怕他聚众来救。

　　对方等的，从来不是千军万马。

　　是他孤身一人。

　　是手握盟书、唯一能撼动神域正统的他。

　　风掠过云崖，吹得他衣摆轻晃。牧野垂眸看了一眼掌心温润的隐灵玉，玉体表面原本均匀的微光，此刻竟微微起伏、隐隐滞涩——

　　这片区域的天地法则，早已被人暗中篡改。

　　隐灵遮蔽之术，在这里效果大幅折损。

　　也就是说，他的隐匿，从踏入这片结界范围开始，就已经不算绝对稳妥。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凛。

　　退，不可能。

　　千里潜行至此，祈宸被困地底囚牢，日夜受镇神镣铐噬灵，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明知是局，也要入。

　　牧野不再观望，身形彻底隐入厚重云海深处。

　　他舍弃一切飞掠疾驰，脚步极轻，贴着山岩阴影缓慢下移。全程压死所有灵力波动，连神魂呼吸都调成近乎停滞的状态，顺着结界最薄弱的纹路死角，一寸寸贴近天狱入口。

　　越靠近地底，天光越暗。

　　周遭空气越来越冷，空气中浮动的金色镇狱符文也越来越密，丝丝缕缕擦过他的衣袂，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整片天地安静得诡异。

　　没有巡兵脚步声，没有术法流转，连风都似是被结界锁死。

　　太过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牢笼。

　　就在他距离天狱正门的黑石甬道只剩百丈距离时——

　　虚空之中，忽然轻轻响起一声极淡的叹息。

　　不来自四面八方，就落在他耳畔，温柔、清冷，带着全然掌控一切的笃定。

　　“终于来了。”

　　牧野身形骤然僵住。

　　下一瞬，整片暗金色结界轰然亮起万千纹路！

　　原本蛰伏虚空的无数暗哨神力尽数苏醒，密密麻麻的金色神链自虚空缝隙穿刺而出，纵横交错，瞬间封死他所有退路、所有闪避角度、所有空间裂隙。

　　天地之间，罗网成型。

　　云海被金光强行劈开。

　　一身月白仙衣的身影，自高空缓缓落降。

　　无风自动，衣袂翩跹，眉眼清俊温雅，可眼底无半分暖意。他悬浮在层层金链中央，静静看着下方被围困的少年，像看一个终于乖乖落网的故人。

　　“我等你很久了，牧野。”

　　白衣神尊语气平淡，没有怒意，没有杀机，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你故意放荒泽大军造势，引我调兵南线。你以为我会被表象迷惑，以为天狱空虚、有机可乘。”

　　他轻轻摇头。

　　“五百年权谋，我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看见我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牧野周身已被层层金链锁死活动空间。

　　他抬眸，望向高空那道白衣身影，神色冷静，不见慌乱。

　　“你早就知道我会单独来。”

　　“自然。”白衣神尊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胸口衣襟的位置，“荒泽旧部惜命守稳，不敢贸然倾巢而出。而你——你不会眼睁睁看着祈宸永囚地底。”

　　“你赌我的心软，赌我的执念，赌我一定会孤身涉险。”牧野声线微沉。

　　“不是赌。”

　　白衣神尊轻轻开口，字字精准刺骨。

　　“是算。”

　　“算你重情、算你果敢、算你手握罪证不敢轻易赌上旧部全员性命、算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孤身潜入、伺机救人。”

　　所有心思、所有计策、所有退路，尽数被他算死。

　　牧野指尖微拢，暗暗蓄力，表面依旧镇定：“你既然早已布网，为何不早早截杀我于途中？”

　　“杀你太可惜。”

　　白衣神尊轻轻抬掌，周遭万千金链微微震颤，发出细碎嗡鸣。

　　“你是唯一带走盟书的人。杀了你，证物流落世间，不知落于谁手，后患无穷。”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性命。”

　　他目光定定落在牧野身上，语气清淡却强势不容拒绝：

　　“我要你身上的盟书。要荒泽留存的正本。要所有可以动摇我正统的痕迹，尽数湮灭。”

　　“交出所有证物。”

　　“我可以留你性命，赦荒泽全员无罪。”

　　牧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你许诺的安稳，从来都是囚笼。”

　　五百年前，他许诺兄长安稳，换来囚禁沉睡。

　　如今他许诺自己与荒泽安稳，不过是换一场永世封口、彻底抹杀真相的结局。

　　白衣神尊并不否认。

　　“世间本不该有旧道余火。”他缓缓道，“祈宸的执念、你们的不甘、世人多余的真相，只会搅动三界不安。我结束战乱、平定四海、规整天道，五百年太平，早已证明我才是天命正统。”

　　“几张陈旧帛书，撼动不了万民根深蒂固的认知。”

　　牧野眼神骤然锐利：“撼动不了，你为何千方百计、不惜布下天罗地网也要销毁？”

　　一句话，戳破他所有伪饰的堂皇。

　　白衣神尊眼底温和彻底褪去。

　　“既然你不肯主动交。”

　　他指尖轻轻一握。

　　周遭万千金链瞬间收紧，凌厉的锁神之力层层碾压而下，死死禁锢住牧野四肢与周身灵力。

　　“那我便亲自来取。”

　　金光狂涌，无数细密的金色神念顺着锁链侵入牧野周身，试图穿透他的护身灵气、搜遍他全身，夺走那卷贴身藏好的盟书副本。

　　牧野咬牙催动墟古灵气反向抵御。

　　新旧天道之力在他周身剧烈冲撞，火花四溅，震得他气血翻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他战力不俗，可此刻身处神域大阵腹地，被天地法则压制，被万千禁制围困，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天狱罗网，终究节节败退。

　　隐灵玉的光芒剧烈闪烁几下，彻底黯淡失效。

　　所有隐匿、所有潜伏、所有退路，尽数断绝。

　　就在神念即将穿透他衣襟、触及暗袋证物的一瞬——

　　地底深处，幽暗无尽的天狱最底层。

　　隔着层层黑石岩层、重重镇神禁制，一道极淡、极清、却穿透一切阻碍的银辉，骤然自最深的囚牢之中冲天而起！

　　轰隆——！

　　微弱却决绝的本源震荡，震得整座天狱剧烈震颤。

　　铁链狂响，石壁开裂，四处封禁天道的金色符文成片崩碎！

　　是祈宸！

　　他被镇神镣铐封禁多日，神力耗损惨重，可在这一刻，感知到牧野身陷死局、证物将被夺走的危急关头，硬生生冲破了层层禁制的枷锁！

　　哪怕本源撕裂、神魂灼痛，哪怕会遭受天狱反噬重创，他依旧强行催起残存所有力量！

　　幽暗死寂的天狱甬道之中。

　　沉重断裂的铁链哐当坠落黑石地面。

　　一身破损素白衣衫的人，缓缓自最深的黑暗之中抬步走出。

　　银发散乱、面色苍白、唇角带血，可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盛着冲破一切囚笼的决然。

　　他被困、被禁、被打压五百年。

　　可从不是任人拿捏、眼睁睁看着在意之人赴死的懦夫。

　　隔着万丈岩层，隔着重重罗网。

　　祈宸抬眸，望向结界之外被困的少年。

　　一字一句，穿透层层禁制，清晰落进牧野耳中：

　　“牧野，弃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