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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圣 ...

  •   圣所的柔光岁岁如常,无晨暮,无四季,光阴安静得近乎停滞。

      漫长的静养里,祈宸的身体彻底复原了。

      曾经损耗枯竭的旧道本源尽数充盈,神脉五百年的暗伤、连日逃亡交战的裂损,在故土圣地的滋养下全然修复。他周身流转的墟古气息愈发醇厚沉稳,不再是之前微弱飘摇的残光,而是恢复了初代旧神独有的、容纳天地山河的厚重气韵。

      只是那份睥睨万界的神力,被他刻意敛藏得干干净净。

      银发垂落肩头,素静安然,褪去了逃亡时的狼狈孤绝,只剩沉淀千年的清冷温润。

      他不再终日静坐调息。

      余下的时光,大多用来陪着牧野,细细化解那道扎根魂底的黑色禁锢。

      这是最耗时、最精细、也最需耐心的事。

      新主亲手种下的禁制阴柔刁钻,早已和牧野的魂灵缠骨共生,蛮力拆解只会撕碎本就脆弱的神魂。祈宸便日复一日,以最纯粹的墟古本源化作细碎银丝,一丝丝、一缕缕,嵌入牧野的识海深处。

      银辉温柔缠绕黑色禁锢,慢慢软化、剥离、稀释。

      过程无声无息,外人无从察觉,连牧野自己都只有淡淡的暖意淌过神魂,全无痛楚。

      他依旧每日静坐养魂,十分听话。

      随着神魂日渐饱满,他眼底的苍白倦色彻底褪去,眉眼渐渐清亮舒展,整个人褪去了长久沉眠的孱弱,生出干净挺拔的少年气韵。只是记忆依旧残缺,那些被禁锢封印的过往、被锁死的碎片,迟迟无法回笼。

      可他从不焦躁。

      睁眼有柔光,身侧有祈宸,于他而言,已是最好的光景。

      无事的时候,牧野便会坐在玉阶之上,看着殿中流转的铭文微光,安静和祈宸说话。

      聊很细碎、很平淡的小事,都是从前沉眠混沌、或是人间零碎的模糊记忆。

      “我偶尔会想,我小时候待的地方,应该是很暖的。”牧野轻轻垂着眼,嗓音轻缓,“只是记不清模样了,只剩一点暖意,留在骨子里。”

      祈宸立在一旁,指尖凝着细碎的微光,温柔渡入他的眉心,闻言轻声应答:“是人间烟火。”

      五百年前那场火海之外,是寻常小镇的暖阳烟火,炊烟袅袅,岁岁平和。

      是他年少最初的故土,也是他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

      牧野抬眼望他,眸光亮亮的:“以后,我们也能有那样安稳的日子吗?”

      不是绝境蛰伏,不是刀光追杀,不用背负污名,不用提防算计,只是安稳度日,岁岁安然。

      祈宸垂眸看着他澄澈纯粹的眼眸,心底沉寂的温柔尽数漾开。

      “待尘埃落定,便可。”

      待冤案昭雪,待虚妄崩塌,待山河归正,他们便可寻一处人间烟火,岁岁安然,再无纷争。

      牧野弯了弯眼尾,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笑。

      浅浅淡淡,干净温柔,像圣所常年不变的柔光,化开了所有沉郁与阴霾,让这座沉寂千年的古殿,第一次有了鲜活的暖意。

      祈宸的目光微微顿住,静静看着他的笑,眼底漾开绵长温柔的涟漪。

      这些年孤身承载污名、背负背叛、沉浮黑暗的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日子依旧缓慢流淌。

      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温柔拆解、朝夕相伴里,扎根牧野魂底的黑色禁锢,终于出现了松动。

      那一日,牧野如常静坐调息。

      识海深处沉寂已久的黑丝,在经年累月的墟古微光浸润下,第一次主动震颤起来。原本死死缠绕魂灵的禁锢纹路,一点点松软、褪色,不再顽固蛰伏。

      同时,牧野的脑海猛地涌入大量破碎的记忆碎片。

      滚烫的火海、崩塌的屋舍、孩童绝望的哭喊、漫天纷飞的烟火。

      还有火光尽头,那一道白衣银发、踏火而来的清冷神明身影。

      模糊了五百年的轮廓,骤然清晰。

      牧野身子猛地一颤,眉头骤然蹙起,眼底闪过剧烈的恍惚与震动。

      他记起来了。

      全部记起来了。

      小时候的漫天大火,濒死之际俯身渡他神息、救他性命的人,从来不是传说里的慈悲天神,从来不是新主麾下的神官。

      是祈宸。

      是被世人唾弃、被神域除名、背负千古骂名的旧神祈宸。

      不止那一场火海。

      还有往后岁岁年年,他莫名安稳的命格、无灾无难的年少、冥冥之中的庇佑,全部都源于这一人。

      他被新主的禁制蒙蔽半生,信尽世间流言,险些一生都误以为救命之恩来自伪善篡权之人。

      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酸涩与愧疚,还有跨越五百年的宿命动容。

      牧野猛地抬头,看向身侧静静为他渡光的祈宸,眼底骤然泛起薄薄的湿意。

      “我记起来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克制不住的哽咽,字字清晰:
      “五百年前的火里,是你救的我。”

      祈宸指尖的微光微微一顿。

      抬眸看向眼底泛红的少年,墨色眼眸安静温和,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只是淡淡颔首,温柔接纳他所有翻涌的情绪。

      “嗯。”

      简单一字,承认了五百年前那场不为人知的相救,承认了这场跨越岁月的缘起。

      “我之前……全都记错了。”牧野喉间发紧,过往被禁锢篡改的认知、被蒙蔽的半生、对眼前人的所有误解,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愧疚,扎在心口,“我差点信了他们的话,差点……以为你是恶人。”

      他何其有幸,绝境逢生被他护了一辈子。

      又何其愚昧,被谎言蒙蔽,误解他半生。

      祈宸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眼底的湿意,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不带半分神力压迫,只剩安抚。

      “不怪你。”

      “是禁制蔽目,是世人篡改,是天道虚妄,与你无关。”

      他从未怪过懵懂无知的少年,从未怨过被谎言裹挟的世间人。

      五百年的污名,五百年的背叛,五百年的孤寂,他一人背负足矣,从不愿牵连半分于旁人。

      牧野望着他清冷温柔的眉眼,眼眶愈发泛红。

      明明受尽世间背叛、满身冤屈,明明被至亲构陷、被天下唾弃,可他依旧心存温柔,依旧守着本心,依旧在绝境之中,拼尽一切护着一无所知的自己。

      “祈宸。”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第一次唤得这般郑重、这般真切。

      “等我们出去。”

      少年眼底褪去所有懵懂柔弱,盛满坚定、赤诚与滚烫的执念,字字铿锵:
      “我陪你,掀翻所有谎言。”

      “污名我替你洗,公道我陪你讨。”

      “世人不识你清白,我识。世人不信你本心,我信。”

      圣所漫天柔光流转,映着少年泛红却无比坚定的眼眸,映着旧神沉静温柔的眉眼。

      跨越五百年的羁绊,在此刻彻底圆满。

      祈宸静静看着他,沉寂千年的心底,终于破开所有寒冰荒芜,盛起漫天暖意。

      他微微颔首,声线清浅,却落得千钧之重。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识海深处,萦绕多年、纠缠入骨的黑色禁锢,在牧野彻底清明的心神、与祈宸极致纯粹的墟古神力双重冲击下,轰然碎裂!

      细碎的黑色纹路化作点点飞灰,彻底消融在漫天圣光之中。

      扎根半生的枷锁,尽数破除。

      禁锢一破,牧野浑身一轻。

      原本滞涩薄弱的神魂瞬间舒展、圆满、彻底通透。那些被封印的记忆、被封锁的感知、被压制的灵力,尽数回笼。少年周身泛起干净澄澈的微光,神魂之力一瞬暴涨数倍,彻底褪去孱弱,焕然新生。

      同时,远在九天神域、至高神座之上。

      端坐宝殿、执掌三界的新神,指尖把玩玉盏的动作骤然一顿。

      眼底漫起一层沉沉的阴翳。

      他感知到了。

      自己亲手种下、禁锢牧野半生的神印,碎了。

      沉寂深渊五百年的两枚棋子,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们,还活着。

      神殿之内,金光骤冷,威压覆压万里。

      新神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声线寒凉彻骨。

      “原来……坠渊未死。”

      “倒是藏得够深。”

      五百年蛰伏,五百年安宁,到此为止。

      万丈深渊之下的安稳,彻底破碎。

      神域的杀机,已然跨越万里虚空,锁定了墟古圣所的方向。

      蛰伏落幕,风雨将至。

      真正的对局,终于开启。

      千里雾泽秘境。

      白宸执笔的手骤然收紧,眸色沉沉。

      他清晰感知到黑禁破碎、神魂圆满,也感知到九天神域骤然炸开的凛冽杀机。

      落笔如风,字字沉凝。

      【经年蛰伏,一朝破局。沉梦者魂底黑色禁锢尽数碎裂,半生封印全开,过往记忆尽数归位,神魂圆满新生。二人五百年羁绊彻底通透,约定共翻虚妄、昭雪沉冤。神域新主察觉印碎异动,终知二人尚在人世,万里杀机锁死深渊圣所。绝境安宁破碎,蛰伏落幕,天地对局将至。】

      颜绘抬眼,望着神域漫天压落的冷光,乌发随风轻动,媚色眼底只剩沉静:

      “藏了五百年,终究,藏不住了。”

      风起了。

      该归位的人,终将归位。
      该清算的债,终将清算。

      圣所恒久流转的柔光,在这一刻骤然震颤。

      整片安静温润的殿宇猛地一沉,原本温柔漫涌的白光瞬间收紧、黯淡。

      虚空之上,隔着万丈岩层、层层深渊黑雾,一股凌驾天地、霸道凛冽的金色威压轰然锁定这片古旧圣地。那是神域至高的天威,带着篡权者五百年稳固神庭的绝对力量,冰冷、锋利、不容置喙。

      禁锢破碎的一瞬,便是踪迹暴露的一刻。

      五百年深藏,彻底败露。

      殿内空气凝滞。

      牧野刚刚破除枷锁、神魂归位,尚且沉浸在记忆回笼、心境通透的震荡之中,便被这铺天盖地的威压压得呼吸一滞。他下意识蹙眉,体内新生的神魂本能生出忌惮与抵触,四肢微微发僵。

      是新神的气息。

      是囚禁他半生、构陷祈宸五百年的那个人。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肩头,稳稳托住他骤然慌乱的心神。

      祈宸立在他身侧,银发静垂,身姿挺拔如初。

      方才还温润恬淡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尽所有温柔,眼底只剩沉寂千年的清冷与淡漠。他抬眸望向圣所穹顶,隔着厚重岩层直视九天神域的方向,周身悄然升起一层内敛厚重的墟古结界。

      旧道之力古朴、沉凝、包容天地,与生俱来的压制,稳稳挡去压落的天威。

      新神的威压霸道汹涌,却始终无法踏入圣所半分。

      这是上古墟古圣地,是属于祈宸的本源故土。

      在这里,新神法则,无效。

      “别怕。”祈宸声音清淡安稳,压过虚空轰鸣的天威震荡,“他隔渊施压,无法直接踏足此地。”

      深渊是天地夹缝,圣所为旧道禁地。

      新神执掌的是五百年新生神域,无法涉足这片被时代掩埋的古地,只能远距离锁定气息、降下天威,却不能立刻破局杀人。

      牧野深呼吸,压下心口的悸动感,抬眼看向身侧之人。

      他看着祈宸沉静的侧脸,瞬间安定下来。

      哪怕九天杀机高悬、天地敌意漫天,只要这人站在这里,他便无所畏惧。

      “他知道我们活着了。”牧野低声道。

      “嗯。”祈宸颔首,“藏不住了。”

      五百年蛰伏,本就是偷来的安稳。

      新神心思缜密、多疑狠绝,既然已知他们尚存于世,绝不会再给他们半分休养蓄力的时间。深渊被锁定,圣所不再隐秘,此地从最安全的蛰伏之地,已然变成最显眼的靶心。

      不可久留。

      “我们要走?”牧野抬头。

      “是。”

      祈宸垂眸看向他,目光短暂柔和,转瞬再度覆上冷然:“圣所藏不住了。天威已锁坐标,不久之后,神域大军便会凿渊而下,踏破黑雾围剿此处。”

      此地,危。

      必须即刻撤离。

      牧野没有半分犹豫,眼底只剩并肩的笃定:“我跟你走。去哪里,我都随你。”

      从前他孱弱沉睡,只能被护在身后。

      如今他禁锢全破、神魂圆满,早已不再是拖人后腿的累赘。纵使不及祈宸底蕴深厚,也足以立身、并肩、替他分担风雨。

      祈宸看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微微点头。

      下一瞬,他抬手结印。

      殿宇四壁流转的墟古铭文尽数亮起璀璨银辉,整座沉寂千年的圣所骤然复苏。无数古老的法则纹路自地面、柱身、穹顶腾空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繁复的古阵。

      这是圣所最后的护阵,也是唯一的出路。

      “Aperi viam antiquam.”
      ——启我古路,破渊而出。

      低沉的古神祷言落定。

      原本稳固隔绝的圣所结界,正面裂开一道竖向的狭长光门。门外不再是熟悉的深渊黑雾,而是一条横贯岩层、通往地面世界的古老虚空通道。

      是五百年前旧神时代,直通人间地界的隐秘古径。

      五百年无人启用,今日,再度为他开启。

      通道之外,风声猎猎,隐约传来人间俗世的烟火喧嚣,与深渊的死寂截然不同。

      “我带你离开深渊。”祈宸侧首看向牧野,“从此,正式入世。”

      蛰伏落幕,隐忍结束。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坠渊殒命的旧神残躯。

      唯有归位旧神,携一身清白,归来清算天地。

      牧野郑重颔首,眼底光亮灼灼:“好。”

      祈宸抬手,轻轻一带,将他稳稳护在身侧。

      二人并肩,踏过流转的圣光,一步步走向悬空的光门。

      身后,偌大的墟古圣所渐渐褪去光亮。所有铭文缓缓沉寂、收敛,重新变回古朴静默的古殿,继续隐匿于深渊地底,封存千年旧事。

      它护了他们五百年绝境安生,至此,功成身退。

      踏入光门的一瞬,周身白光包裹,虚空气流缓缓流转。

      整条古径安静幽深,两侧是流动的时空虚影,飞速倒退。五百年岁月更迭、山河变迁的画面一闪而过,神域崛起、人间改貌、万物换新。

      牧野站在祈宸身侧,看着飞速流转的岁月虚影,心底五味杂陈。

      五百年,世间早已换了人间。

      他们沉睡、蛰伏、隐忍的这五百年,天地早已被篡权者改写得面目全非。

      “出去之后,我们先去哪里?”牧野轻声问。

      祈宸目光沉静,望向通道尽头逐渐亮起的俗世天光,淡淡开口:

      “人间。”

      “先入人间,观山河百态,收旧部残息,查当年真相。”

      新神坐居神域天宫,手握权柄、舆论、律法,居高临下,难以撼动。

      想要倾覆棋局,不可强攻,只能智取。

      先潜于人间,积蓄势力,梳理脉络,再徐徐图之。

      牧野了然点头,牢牢站在他身侧,心神安稳。

      虚空通道疾驰片刻,刺眼的俗世天光已然近在咫尺。

      万丈深渊被彻底抛在身后,五百年绝境蛰伏,彻底终结。

      ——

      与此同时,九天神域,凌霄大殿。

      金光大盛,殿内天威凛冽,诸神立侍两侧,噤若寒蝉。

      新神端坐至高神座,指尖凝着一缕跳动的金色神芒,眼底覆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下方神官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尊上,深渊深处确有旧道余息波动,禁锢碎、残灵醒,祈宸……确然未死。”

      五百年定论,一朝推翻。

      全场诸神心底震颤,无人敢言。

      谁也没想到,当年断崖纵身坠渊、被判定神魂必灭的旧神,竟然在深渊底层,悄无声息活了整整五百年。

      隐忍蛰伏,蓄力至今。

      新神指尖的神芒缓缓熄灭,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

      “活得真好。”

      藏得深,忍得久,沉得住气。

      不愧是他那位天生正道、根基万古、永远压他一头的兄长。

      “既不肯安安分分葬身深渊。”

      他抬眼,目光穿透万里云海,落向人间地界,声线寒凉彻骨,字字落杀:

      “那便——逐杀入世,永绝后患。”

      “传令,全境搜捕。”

      “见银发白袍者,格杀勿论。”

      神域号令,瞬间传遍四海八荒。

      天地之间,杀机遍地。

      一场横跨人、神两界的追捕,骤然开启。

      而人间地界,天光温柔,烟火如常。

      无人知晓,两位搅动五百年风云的局中人,已然踏破深渊,入世归来。

      通道尽头,白光炸开。

      两道身影,一银尘,一清澈,缓缓落于人间俗世的山野林间。

      清风拂面,草木清香袅袅,远处村落炊烟袅袅,温柔安宁。

      祈宸立在山间,抬眼望向满目山河。

      五百年未见,山河依旧,只是世道已非。

      他静静伫立片刻,低声轻语,落定来日所有棋局。

      “五百年沉冤。”

      “今日起,我亲自讨回。”

      牧野站在他身侧,抬眸望他,目光赤诚坚定,轻声附和:

      “我陪你。”

      风起山林,吹动漫天银发,吹动少年衣角。

      旧神归世,正邪重分。

      属于他们的翻盘之路,自此,正式启程。山野间的风带着初秋草木的凉意,漫过整片松林。

      层层的松针簌簌作响,远处山坳里面飘起缕缕淡淡的炊烟,鸡鸣犬吠隐隐顺着风传过来,是人间最寻常平和的光景。可这份安宁于此刻的二人而言,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壳。神域的搜捕号令已经传遍四海,无形的罗网正缓缓铺开,笼罩山河每一处角落。

      祈宸站在一片松林之中,银白的长发顺着风散落在后背与肩头。他收敛自身全部墟古神息,把那一身神圣夺目的光芒全部压回体内,表面看去,就连弱点 of 神力波动都不曾外泄半分。唯有那如雪的银发与雪白纤长的睫毛,依旧太过惹眼。在俗世凡人之间,这样一副容貌太过扎眼,很容易便会引来探子的注意。

      牧野站在一旁,也刚刚收束住神魂的微光。

      他转头看向祈宸的满头银发,眉头轻轻蹙起:“你的头发太过醒目。神域的悬赏令之中,必定会写明银发的特征,但凡有神域眼线经过,一眼便能认出你。”

      方才从虚空通道出来,二人尚且只顾着离开深渊险境,没有顾及掩饰形貌。此刻立于烟火人间,才立刻意识到这一桩莫大的麻烦。

      祈宸垂眸望向自己的发丝,指尖轻轻抚过一缕泛着冷白光泽的银发。

      五百年旧神本源凝于这一头长发,若是强行以神力将发色改变,并非做不到,可长久伪装会持续消耗自身本源。如今四处皆是追兵,无谓的神力损耗要尽量规避。沉吟片刻,他抬手一挥,一道薄薄的银灰色纱幔自袖间飞出来。

      纱幔在空中舒展,落下一层宽大的兜帽。

      “Velamen tegmina lateant.”
      ——以幕为覆,掩吾形迹。

      墟古的轻声咒念悄然消散在风里。

      兜帽缓缓升起,稳稳罩住祈宸的满头银发,宽大的帽檐微微向下压了些许,遮住大半张脸颊,只余下一截线条清冷的下颌,还有一点白皙的唇角露在外边。如此一来,那一身叫人过目难忘的神圣模样,总算大半隐匿起来。

      做完伪装之后,祈宸抬眼望向远处的村落。

      “先去前面村落稍作落脚。”他低声说道,“我们需要打听世间这五百年以来神域布下的局势,还要寻访旧时尚存的旧道信徒。”

      想要翻案,单凭他们两个人远远不够。

      五百年前大战过后,追随祈宸的旧部死的死、隐的隐。许多残存的旧道信徒不敢显露身份,散落在人间各个角落,悄悄传承墟古的信仰。他们是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力量。

      牧野点了点头,紧随在祈宸身侧,一同朝着山坳的村落缓步走去。

      脚下的松林小径蜿蜒向下,碎石与枯黄的松果铺了一路。越往前行,人间的烟火气息便越是浓重。田埂之上有农夫扛着农具慢慢归家,孩童追着蝴蝶在路边奔跑嬉戏,溪水绕着村落潺潺流淌。

      可越是看见这般平和热闹的景象,牧野心底便越是沉。

      普通的凡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日日跪拜神域的庙宇,供奉新神的神像,虔诚诵读神域传下来的祝祷经文,完完全全活在新神编织出来的谎言之中。世人皆以为如今的至高神拯救苍生,以为旧神祈宸是祸乱天地的叛贼。

      谎言浸润了岁岁年年,早已变成众生心中无可动摇的“真相”。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块斑驳的石碑立在入口。

      石碑之上刻着一座鎏金神像,正是新神的样貌,底下还刻着一行神域颁布的训言:敬奉天尊,永离邪祟。

      路过的村民经过石碑,都会停下脚步,对着神像恭敬地躬身一拜。

      牧野望着那块石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祈宸的脚步只是短暂顿了一瞬,没有多做停留,兜帽阴影之下漆黑的瞳孔平静无波。五百年的篡改,早已是这般局面,愤怒与叹息都于事无补。

      二人默默穿过村口,走入村落之中。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整个村落,街边开着几家简陋的小店,杂货摊、面食铺子,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街边不少墙壁之上,都贴着神域刚刚下发的告示,泛黄的麻纸上面画着模糊的人像轮廓,文字写明:若见到一名银发白衣之人,即刻报官,上报神域使者,可得重赏。

      赏金写得极高。

      无论是凡人还是低阶的游散神修,见到这份悬赏,难免都会动心思。

      牧野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祈宸的半边身前,装作随意闲逛的模样,目光飞快扫过一张张张贴出来的告示。告示上的画像画得粗糙失真,可特征抓得极准——银发,肤色极白,气质异于常人。

      “悬赏已经到这里了。”牧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身侧兜帽之下的人说道,“看来新神是铁了心,不打算给我们半分喘息的余地。”

      祈宸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意料之中。越是小的村镇,眼线反而越多。神域以重利引诱凡人,遍地皆是耳目。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找一间客栈暂住一夜,打探消息之后,连夜离开。”

      村落只有一家简陋的客店,坐落在主街靠后的位置。

      掌柜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凡人,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牧野上前,付了碎银,要下两间偏僻的偏房。

      拿到号牌之后,二人顺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上二楼。

      房间陈设简单,木桌木椅,窗户对着后院的一方小小天井。关上房门,隔绝掉外面街市的喧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下来几分。

      屋内安静下来。

      祈宸取下头上的兜帽,如雪的银发哗的一声倾泻下来,散满肩头。长久被纱幔闷住,几缕发丝贴在他泛着薄白的脸颊。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望向外面天井之中来往走动的客店客人,神识悄悄铺散出去,默默分辨周遭流动的气息。

      大部分都是普通凡人的微弱气息,混杂着两三缕极其浅淡的神修气息。

      果然已经有神域的人提前抵达这片村镇,伪装成普通住客在此蹲守。

      危险比想象之中来得更快。

      “已经有神域的人混进客店里了。”祈宸收回神识,转过身对着牧野轻声告知,“就在楼下,一共三位。修为不算顶尖,若是动手倒不难解决,可一旦闹出动静,附近所有的眼线便会全部被引来。”

      一旦交手,整座村子都会瞬间变成一张合围的大网。

      牧野闻言神色凝重,走到桌子旁边坐下:“那我们今夜便不要等到天亮,等到夜色深沉之后悄悄脱身。但是在走之前,我们总要设法打探消息,寻找旧道之人的线索。总不能漫无目的四处逃亡。”

      祈宸垂眸思索片刻。

      旧道的信徒有一处隐秘的联络暗号,是一句墟古语的短句,普通的凡人与神域的神官都听不懂。若是在市井之中寻到旧道残存之人,念出这句暗语,对方便能够辨认出自己人的身份。

      只是人海茫茫,贸然在外边直接念诵暗号太过冒险,很容易落入神域布好的圈套。

      “旧道信徒之间留有一句密语。”祈宸缓缓开口,低声念出一串古老的音节,“Ignis vetus non extinguitur.”

      “意思是,旧日之火永不熄灭。只有残存的旧道之人方能听懂。”

      牧野默默把这句音节在心底复述两遍,牢牢记住。

      “那由我出去打探吧。”牧野抬眼看向祈宸,主动提议,“你的样貌太过惹眼,不便在外走动。我出去街市逛一逛,看看能不能遇到懂得这句密语的人。你留在房中等我,多加小心。”

      祈宸略微迟疑。外面到处都是眼线,让牧野单独出去同样存有风险。可是权衡一番,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他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银丝,轻轻渡到牧野的袖口之中。

      “这缕神丝与我心神相连。”他认真叮嘱,“若是遇到危险,轻轻捏碎它,我即刻便会赶到你的身边。万事不要逞强,优先保全自己。”

      “嗯,我晓得。”牧野将袖口拢好,把那一缕银丝妥善藏好。

      稍稍整理一下衣襟,他便拉开房门,缓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木门。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祈宸重新戴上兜帽,走到窗边的阴影之中站定。

      帽檐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只有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隔着窗缝默默望向楼下街面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识始终牢牢跟随着牧野的身影,一边留意着他周遭的动静,一边警惕客店之内那几缕神域探子的气息。

      松林之外的人间看似烟火温柔,实则步步皆为险地。

      而此刻楼下热闹的长街之上。

      牧野慢慢走在人流之间,目光缓缓扫过街边来往的每一个摊贩与行人。他装作闲逛游人的模样,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在暗暗观察,想要寻找身上带着微弱旧道气息的人。

      街市喧嚣,人声鼎沸。

      谁也不知道,一场悄无声息的寻访,正在危机四伏的人间街巷之中缓缓展开。

      千里之外的雾泽秘境。

      溪水依旧缓缓流淌,紫灵花浮于水面。

      白宵坐在石案之前,垂眸看着帛卷,神色已经不复之前的平和。

      方才神域下达全境搜捕的号令之时,整片天地之间的法则都随之震荡,他清清楚楚感知到那一股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意。手中的狼毫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

      颜绘斜倚在一旁的老树干上,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一双媚眼望向深渊之外的人间方向。

      “祈宸与牧野已经离开深渊,落到人间村落。”颜绘声音慵懒,可眼底并无笑意,“只是新神下手太快,罗网已经撒遍四海。如今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万分谨慎。”

      白宵微微蹙起清冷的眉眼:“我们要不要过去与他们汇合?”

      颜绘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漫起一缕浅淡的笑意:

      “现在还不行。若是我们贸然现身,等于直接暴露全部旧道残存的力量。反倒会给神域送去把柄。先暗中远远跟着,在暗处替他们挡掉一部分突如其来的暗袭。等到他们寻到第一批旧部之后,再择机相见不迟。”

      白宵沉默片刻,轻轻点 agreement。

      笔尖落下,一行字迹静静留在素白帛纸之上:

      【二人离渊入世,知形貌招摇,以纱幔掩形。落脚山间村落,神域悬赏遍布市井,耳目遍地。牧野独自外出,持旧道密语寻访残存信徒。杀机潜伏客店内外,前路步步皆险。雾泽二人选择隐于暗处,遥相守望,暂不现身。】

      晚风拂过秘境的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人间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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