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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村落长街人声喧杂,烟火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

      两侧摊贩叫卖不绝,面汤热气袅袅升腾,孩童追跑嬉闹,凡人的喜乐简单鲜活,衬得这片被神域规则浸透的人间愈发虚假平和。牧野缓步走在人流之中,身形松弛自然,看似漫无目的闲逛,眼底却藏着极致的审慎。

      他神魂禁锢全破之后,感知早已远超寻常神修。

      周遭每一缕浮动的气息,每一道暗藏的注视,皆清晰落于感知之内。街边看似普通的挑货郎、靠墙歇脚的过客、甚至坐在茶摊喝茶的布衣书生,其中都掺着几缕浅淡冷硬的神域神力。

      皆是隐匿在此的眼线。

      新神的搜捕从不是大张旗鼓的围剿,而是润物无声的渗透。以重利诱凡人告密,以低阶神修潜伏市井,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目标现身,便可层层合围,无处遁形。

      牧野指尖轻敛,将祈宸留在他袖口的银丝轻轻拢紧,心底安稳笃定。

      他记得那句古老密语,一字不差,字字沉敛。

      Ignis vetus non extinguitur.

      旧日之火永不熄灭。

      这是五百年前旧道信徒唯一的相认暗号,不入神域典籍,不为世人所知,是深埋岁月之下、未被篡改的纯粹传承。

      他不急不躁,顺着长街缓缓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摊贩、每一个路人的眉眼与气息。旧道信徒常年隐匿,不敢显露神力,气息会刻意压得极淡,近乎凡人,唯独神魂深处,会残留一丝源自墟古的温润微光,与神域霸道凛冽的金光截然不同。

      一路行至长街中段,街角立着一间小小的香烛铺。

      铺子狭小简陋,没有挂神域神像,也不卖天宫祝牌,只摆着素色烛火、粗线香与干净白帛,与整条街巷随处可见的天尊供奉格格不入。

      铺主是一位鬓角微白的老者,垂着眉眼,安静擦拭烛台,周身气息淡薄得近乎虚无,却在神魂最深处,藏着一缕极淡极暖的墟古余温。

      牧野脚步微顿。

      是旧道之人。

      他压下心口微动,没有立刻上前相认,依旧装作闲逛路人,慢步从铺前走过,余光悄然留意店内动静。老者始终垂眸做事,神态平和怯懦,带着常年潜藏避世的小心翼翼,显然早已习惯藏匿行迹,不敢与陌生人多言。

      整条街巷杀机暗伏,随处皆是耳目,贸然相认只会牵连对方,也暴露自身。

      牧野缓缓走过香烛铺,行至不远处无人的巷口拐角,脚步停落。

      巷内僻静,隔绝了街市的喧闹,只有晚风穿过窄巷,带来淡淡的烛火草木气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微微垂眸,唇齿轻动,以只有风声可闻的极低音量,吐出那句墟古密语。

      “Ignis vetus non extinguitur.”

      古老、晦涩、温柔的音节,轻轻散入晚风之中。

      没有神力波动,没有光影外泄,只是纯粹的念诵,却精准戳中旧道传承的神魂印记。

      不过数息,巷口外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方才香烛铺的老者,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巷口光影交界处,眉眼褪去了方才的怯懦平淡,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震颤与激动。他远远望着巷中的牧野,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五百年隐忍的沙哑:

      “旧火不息……尊上,真的归来了?”

      五百年了。

      从旧神战败沉睡、神域篡改天地开始,残存的旧道信徒便四散隐匿,昼伏夜出,不敢抱团,不敢言语,只能守着一句密语、一缕残念,在新神的天下里苟延残喘,岁岁等候。

      他们早已不抱希望,只当旧道早已彻底断绝,昔日神明永无归期。

      却没想,此生尚能听见这句传承密语,尚能等到归世之人。

      牧野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郑重:“旧火未绝,旧人归来。只是如今天地颠倒,局势倾颓,万事需谨言慎行。”

      老者眼眶微热,快步走入巷中,对着牧野深深躬身,姿态恭敬而虔诚,又极致克制,不敢有半分张扬:“老朽苏砚,世代守着旧道残传,藏身此地百年,等候归音。不知……归来的是哪位尊上?”

      他不敢妄猜身份,五百年旧神寥寥,皆被神域除名,每一位都是山河正道本身。

      牧野轻声道:“祈宸尊主,入世归局。”

      四字落下,老者浑身一震,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是那位被冠上叛神污名、背负万世骂名、被判定坠渊身死的初代旧神。

      是他们世代敬仰、从未敢忘却的天道本源。

      “尊主……当真未死?”老者声音哽咽,压抑着极致的狂喜与酸涩,“五百年神域宣告天下,言尊主葬身深渊,尸骨无存,老朽与残存旧部,只当此生再无昭雪之日。”

      “深渊蛰伏五百年。”牧野语速极轻,字字稳妥,“如今禁锢已破,沉眠终结,我们入世而来,只为厘清真相,洗尽污名,归正山河。”

      老者连连点头,眼底泪光闪烁,却死死忍住,不敢落下半分。乱世潜藏百年,他早已学会克制所有情绪。

      “村落之内,现有多少旧部?”牧野切入正题,低声问询。

      “仅此老朽一人。”苏砚低声回道,“百年前一波清剿过后,此地旧部尽数离散、遇害,余下之人皆逃往深山荒泽、极边绝境,不敢停留市井。这村镇地处官道旁,神域管控极严,日日巡查,老朽靠着一间香烛铺伪装,苟活至今,不敢联络任何人。”

      牧野了然颔首。

      果然局势比预想之中更加严峻。

      五百年清洗,旧道势力早已凋零殆尽,不成体系,散落无根,想要重新聚势,需要漫长时间步步经营。

      “如今神域局势如何?近百年来,可有异常?”

      苏砚敛尽情绪,沉下心来,细细道来这百年天地变局:“新主坐稳神庭之后,逐年收紧天地法则,篡改山川灵脉,废去旧道所有祭祀,全民独尊天宫律法。凡私传旧道、私念旧神者,轻则废去修为,打入凡尘,重则诛杀神魂,永世湮灭。”

      “近数十年,神域巡查愈发严苛,下界眼线遍布州县村镇,但凡出现一丝旧道余息,即刻围剿。此次全境悬赏,更是百年最严,尊主银发特征太过醒目,万万不可轻易露面。”

      这些讯息,是他们蛰伏深渊五百年,全然无从得知的世间实况。

      一字一句,皆是新神深耕五百年、彻底掌控天地的铁证。

      牧野静静听着,心底愈发沉定。

      五百年光阴,足够让谎言扎根人心,让篡权者坐稳天命。如今想要翻盘,无异于以残星对抗皓月,以微火逆覆沧海。

      难,却并非无望。

      “可有其余旧部聚居之地?”牧野追问。

      “有一处。”苏砚微微抬眼,声音压至最低,“西境荒泽,无人管控,地势复杂,瘴雾遮天,神域大军不愿深入。百年间散落的旧部大多逃往彼处,抱团隐匿,艰难存续,是如今世间唯一一处旧道残地。”

      西境荒泽。

      牧野默默记下地点。

      这便是他们下一步的去处。

      “今夜子时,我们会连夜离开此地,前往西境。”牧野叮嘱道,“此地眼线密布,你不可与我们同行,以免暴露身份,断了此地伏笔。你继续留守香烛铺,暗中观望动静,等候后续联络。”

      苏砚郑重叩首:“老朽谨记!定死守据点,静候尊主号令!”

      街巷风声渐紧,远处传来神域巡卫踏街的轻响。

      牧野神色微凛,即刻收尾对话:“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如常营生,切勿露半点异常。”

      “是。”

      苏砚不敢多留,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走出巷口,重回香烛铺,垂眸擦拭烛台,瞬间恢复成那个怯懦普通的市井老者,仿佛方才一切密谈从未发生。

      巷内重归安静。

      牧野立在阴影之中,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缕银丝,确认祈宸心神安稳,并未感知异动。

      他抬眸望向客店的方向,眼底褪去所有温和,覆上一层沉静冷然。

      第一处旧部线索已然寻得。

      前路虽险,步步荆棘,可绝境之中,终究生出了第一缕星火。

      他转身,循着来路,缓步返程。依旧是闲散闲逛的姿态,步履从容,不露半分破绽,稳稳穿过满街眼线与潜伏的神域探子。

      二楼客房之内。

      祈宸立在窗缝阴影处,兜帽遮面,眸光沉沉,一路目送牧野全程行径。

      他的神识始终牢牢萦绕在牧野周身,看着他从容周旋市井、隐秘寻部、沉稳对话、稳妥收尾,少年褪去了初醒时的孱弱懵懂,身姿挺拔,心性沉定,进退有度。

      五百年禁锢困住他的记忆与神魂,却从未困住他的本心与风骨。

      晚风穿窗,微动衣袍。

      祈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笃定。

      并肩之路,从来都不是他一人独行。

      街巷喧嚣依旧,天罗暗网层层笼罩,可他们已然踏出了入世翻盘的第一步。

      待牧野轻推房门、悄然归来,关上木门隔绝外界喧嚣的刹那,一室沉静安宁。

      牧野抬眼看向兜帽覆面的人,轻声开口,声线清稳:

      “找到了。西境荒泽,尚存旧部残众,是我们唯一的落脚与聚势之地。今夜子时,我们便可动身离去。”

      祈宸微微颔首,墨色眼眸在昏暗房间里清亮沉静。

      “好。”

      “子时动身,趁夜离村,入荒泽,聚旧部,启覆局之路。”房间里烛火微弱,静静燃着一寸昏黄的光。

      窗外街市的喧闹渐渐褪尽,暮色彻底压落山村。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灯火次第熄灭,整条长街只剩零星几盏孤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白日里热闹鲜活的烟火褪去,潜藏在村落里的阴冷杀机,反倒愈发清晰凸显。

      牧野关上门后,抬手轻轻掸去袖口沾染的薄尘,低声将方才与苏砚的对话尽数复述一遍,从旧部凋零的现状,到西境荒泽的地势,再到神域这些年严苛清剿的规矩,字字清晰,毫无遗漏。

      祈宸立在窗边,兜帽的阴影笼住眉眼,静静听着。

      随着话音落下,他眸底的沉静又沉了几分。

      五百年清洗,旧道基业几乎被连根拔起,世间残存的信徒只能躲在绝境荒地里苟活,连寻常市井都容不下半分旧火。新神掌控的天地,早已容不下半点异声。

      “西境荒泽瘴气浓郁,地脉紊乱,神域神识难以铺展。”祈宸缓声开口,语调平稳,“是眼下最安全的容身之处,也是我们唯一能收拢力量的地方。”

      “只是荒泽常年积郁浊气、地裂纵横,还有无数被天道遗弃的残秽,环境极恶。”

      牧野轻轻点头:“再恶,也比人间罗网安稳。”

      人间看似温柔烟火,实则步步皆局,人人皆被谎言驯化,遍地皆是告密者与眼线。

      二人没有再多言语,默契地静待夜深。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窗外风声渐凉。整座村落彻底沉入死寂,连犬吠都消失无踪,只剩巡夜更夫遥远拖沓的梆子声,隔许久才传来一声。

      子时,至。

      祈宸抬手,指尖一缕极淡的银辉无声铺开,轻轻覆在整间客房之上。

      “Abscondere vestigia.”
      ——隐匿行迹,消匿声息。

      墟古微光轻柔内敛,不泄半点神力波动,稳稳罩住二人周身,隔绝气息、脚步声、神魂波动。从这一刻起,即便有神域探子立在门外,也无法察觉房内有人。

      “走。”

      祈宸压低帽檐,率先移步走向房门。

      牧野紧随其后,脚步极轻,几乎不触地面。

      二人缓缓推开木门窄缝,确认廊下无人、气息安稳,才侧身而出。客栈二楼长廊昏暗,挂着的老旧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斑驳摇晃,映得长廊明暗不定。

      白日潜伏在此的三道神域神修气息,此刻都聚在一楼大堂角落,低声巡查交谈,丝毫没有察觉楼上之人已然动身。

      他们守着明面入口,却不知旧道隐匿之法,从来都不在寻常规则之中。

      二人顺着幽暗木梯缓步下楼,全程贴紧阴影,身形轻得如同夜风。

      穿过大堂后侧窄门,悄无声息踏入后院。

      后院堆放着柴草与杂物,围墙不高,墙外便是漆黑山野林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的湿凉,彻底褪去了村落的烟火气。

      祈宸抬眸扫过四周。

      院外街巷暗处、屋顶檐角、树影深处,零星藏着数道潜伏盯守的神域眼线,依旧在兢兢业业巡查蹲守。

      他们盯着大路、村口、官道,死死盯着所有明面出路。

      却万万想不到,被全网通缉的旧神与同党,会从最不起眼的后院矮墙,悄然脱身。

      “我带你走。”

      祈宸轻声一语,抬手微揽,一缕柔和的墟古之力托住牧野周身。

      下一瞬,两道身影化作极淡的虚影,借着夜色树影,轻轻越出围墙,落地无声,转瞬融入漆黑山林。

      从客栈、村落、眼线的层层盯守之中,彻底脱身。

      身后村落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被厚重的夜色吞没。

      脚下是崎岖无人的山野小径,杂草丛生,碎石错落,夜风穿林,松涛阵阵。无边黑暗铺展在前方,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无尽沉沉山野。

      二人一路疾行,速度极快,却始终稳敛气息。

      牧野紧跟在祈宸身侧,夜里风凉,他余光时时落在身前之人的背影上。

      兜帽遮去银发,身姿清挺孤直,行走黑夜山林之间,自带一种万古沉静的气度。哪怕身处逃亡之路,步步涉险,依旧风骨不改。

      白日市井处处桎梏,此刻踏入无人深山,才算真正摆脱了密密麻麻的耳目。

      “村落的探子,发现我们离开至少要到天明。”牧野轻声道。

      祈宸微微颔首:“足够我们远离官道,深入荒途。”

      今夜夜色极沉,无月无星,整片天幕被厚重黑云遮盖,恰好为他们的夜行最好的掩护。

      一路向西。

      远离人居村镇,远离神域管控的官道,一路朝着无人问津的西境荒泽方向奔赴。

      越往西走,周遭天地气息越发明显转变。

      原本温润平和的人间地气渐渐稀薄,空气一点点变得寒凉、浑浊,风里开始裹挟淡淡的瘴雾湿气,草木也从温润的人间绿植,变成偏暗偏野的荒生灌木。

      这是靠近西境荒泽的征兆。

      神域的金光法则、天宫秩序,已经彻底覆盖不到这片边陲绝境。

      行至夜半深处。

      身后遥远的村落方向,骤然亮起一点细碎金光。

      极远之处,有低阶神修升空巡查,金色神息低空扫过山野,想来是客栈那边已经察觉人去楼空,探子终于反应过来,连夜升空搜山。

      只是为时已晚。

      他们早已脱出村镇辐射范围,深入连绵百里的西山密林。

      祈宸脚步未停,只淡淡回眸瞥了一眼身后零星金光。

      “追不上。”

      他语声清淡,笃定安稳。

      神域眼线扎根市井、擅长人间布网,却不擅荒野追猎。入夜深山浊气厚重,他们的金光神识被层层阻隔,根本无法精准锁定踪迹,只能漫无目的大范围徒劳搜查。

      牧野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彻底安稳。

      夜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角,山林漆黑无边,前路荒芜无人。

      没有人知晓,今夜这片无人西山,正有一位沉冤五百年的旧神,携唯一并肩之人,踏夜西行,步步走向绝境荒泽,步步走向来日翻盘的棋局。

      一路疾行许久,天光始终未亮,夜色依旧浓稠。

      前方视野尽头,原本连绵的密林终于断开,一片灰白沉沉的浓雾遥遥铺展天际。

      雾气翻涌,暗沉灰蒙,笼住整片大地,看不见边际,看不清地貌,隐隐有浑浊的地息随风扑面而来。

      是西境荒泽。

      人间弃地,神域弃土,旧道残部最后的栖身之所。

      祈宸脚步微微放缓,停在密林边缘,立在荒泽浓雾之前。

      他抬眸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雾,兜帽之下,眼底沉静如万古深潭。

      “到了。”

      牧野立在他身侧,望着眼前这片荒芜死寂、与世隔绝的大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离开了满是谎言罗网的人间,踏入这片浊气丛生的绝境。

      从此,无烟火,无安稳,无半分世人怜悯。

      却有残存的旧火,有散落的旧部,有来日可翻的局。

      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夜色温柔,眼底清亮笃定。

      “入泽吧。”

      “我们的路,从此开始。”

      祈宸微微颔首,抬手拢了拢帽檐,护住周身气息,率先抬步,踏入翻涌不休的荒泽浓雾之中。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没入沉沉灰雾。

      身后人间灯火、神域罗网、万世流言,尽数隔绝在外。

      前路荒泽茫茫,暗潮潜伏,旧火零星待燃。

      五百年沉冤,五百年蛰伏,五百年孤独坚守。

      自今夜踏入荒泽的一刻起——

      旧道,重临天地。荒泽的雾,与深渊的浊霭全然不同。

      深渊黑雾是死寂、冰冷、侵蚀神魂的死寂虚无,而西境荒泽的浓雾,是活的。

      灰白的雾气缓缓翻涌、缠绕、流动,黏腻地贴在衣袂、发梢、肌肤之上,带着终年不散的潮湿腐气与淡淡瘴毒。天地间没有半点亮色,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草木生长的动静都彻底消弭。

      整片广袤大地,是被时光彻底遗忘的死地。

      踏入雾区的一刻,神域遍布天下的金色法则彻底断绝。

      那些无处不在的巡查神识、锁定生灵的天网、无处不在的眼线,尽数被厚重瘴雾隔绝在外。这里不受天宫律法管束,不承新神天道滋养,是整片天地唯一的法外之地。

      相对的,这里也藏着世间最阴邪的残秽。

      祈宸缓步前行,始终将牧野护在身侧半步的位置。兜帽稳稳遮着银发,墟古之力敛于周身极薄的一层,不主动消耗神力,却足以隔绝瘴毒侵体。

      越是深入荒泽,脚下地貌越是荒芜破碎。

      原本的林地泥土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软烂的黑泽淤泥,每一步落下都会浅浅下陷,发出极轻的湿软水声。遍地倒伏枯朽的古木枝干,漆黑干裂,歪歪斜斜插在淤泥之中,枝桠光秃狰狞,如同无数伸向半空的枯骨。

      雾气遮蔽视线,目之所及不过数尺之远。

      前路茫茫,四野皆同,无分东西南北。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出半刻便会彻底迷失,最终被瘴毒蚀尽神魂,沦为泽底残秽的养料。

      牧野紧跟在祈宸身侧,眸光沉静,悄然放开自己圆满复苏的神魂感知。

      破除禁锢之后,他的感知远超寻常神修,即便在瘴雾干扰之下,依旧能清晰分辨周遭一切异动。雾层深处藏着无数细碎阴邪的气息,蛰伏、游荡、窥视,密密麻麻,潜藏在每一缕雾气、每一寸淤泥之下。

      皆是被天道遗弃、被神域法则碾碎的残魂恶秽。

      百年无人清理,在这片绝境之地滋生繁衍,盘踞不去。

      “很多残秽。”牧野低声开口,嗓音轻散在雾中,“都躲在暗处盯着我们。”

      它们不敢贸然逼近,却不肯退去,如同饥饿已久的野兽,耐心窥伺着闯入领地的生息。

      祈宸步履未停,语调清淡安稳:“此地无天道管束,残秽丛生,是五百年神域清扫的漏网之鱼。它们惧旧道气息,不敢近身,只需稳步前行,不必理会。”

      墟古本源为天地初始正道,天生镇邪辟秽。

      这些零散滋生的阴邪残秽,在纯粹旧道之力面前,根本没有作乱的资格。

      二人继续缓步深入。

      雾色越来越沉,周遭的湿气愈发刺骨。漫漫荒泽无边无际,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整片天地只剩下灰白流动的雾、漆黑腐烂的古木、软烂沉寂的淤泥。

      漫长的行走里,无人言语,却无半分疏离。

      无需回头,无需确认,彼此都深知对方就在身侧。历经深渊蛰伏、市井潜行、暗夜奔逃,二人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支撑。

      行至荒泽中层地界。

      前方流动的浓雾之中,忽然隐隐透出一点极浅、极细微的暖光。

      不是神域刺目的金光,也不是魔物妖邪的幽绿暗光,是一缕温柔、微弱、摇摇欲坠,却无比坚定的旧道墟白微光。

      是旧部的气息。

      祈宸脚步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沉凝。

      终于到了。

      茫茫荒泽深处,果然残存着旧火余温。

      那点微光距离尚远,藏在层层雾瘴最深处,极是隐蔽,若不是二人皆身负旧道底蕴,根本无从察觉。

      “有人。”牧野眼神微亮,轻声道,“是自己人。”

      二人压稳气息,不再疾行,放慢脚步,朝着那缕微光的方向缓缓靠近。

      越是靠近,雾气之中便越清晰地传来极其微弱的护阵波动。

      是一道残破简陋的墟古守阵,纹路残缺不全,神力薄弱得近乎一碰即碎,却死死撑在这片恶地之中,隔绝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瘴毒与残秽侵袭。

      这是耗尽残存力量、勉强撑起的一方小小净土。

      穿过最后一层厚重雾帐,眼前视野骤然开阔少许。

      荒泽腹地的最深处,一片稍稍隆起、不陷淤泥的硬土台地上,依着巨大枯朽古木的树干,搭建着数间简陋的木屋。木屋破旧斑驳,原木发黑,挂满湿痕,却稳稳立在绝境之中。

      木屋四周,一圈摇摇欲坠的银白阵纹缓缓流转,微光微弱,却生生护住了这一方小小天地。

      阵内无瘴雾、无阴秽、无蚀骨湿气。

      数道身着素色布衣、气息内敛单薄的人影,正守在阵边,手持古朴残剑,警惕地望向雾泽来路。

      他们修为低微,神魂孱弱,衣衫破旧,面色常年被瘴气浸得发白,身形单薄枯瘦,每一个人都带着常年避世、颠沛流离的疲态。

      可他们眼底深处,都藏着一丝不灭的执拗与虔诚。

      是幸存的旧道信徒。

      百年躲藏,绝境求生,守着破碎的传承,苟延残喘至今。

      阵边值守的几人察觉到雾中走来的气息,瞬间全员紧绷,残剑横握,神色警惕。

      荒泽百年从无外人踏足,闯入者要么是被瘴雾吞噬的迷途修士,要么是穷追不舍的神域追兵。

      他们早已习惯时刻戒备、时刻厮杀、时刻赴死。

      可下一秒,当那两道从浓雾中走出的身影清晰落于视野之中时,所有警惕的动作尽数僵住。

      雾风轻轻浮动衣袂,前方那人宽帽垂落,遮去面容,可周身流淌的古朴沉凝、包容天地的旧道本源气息,是他们刻入神魂、代代相传、永生难忘的至高气韵。

      不是追兵,不是外人。

      是旧道最本源、最至高的气息。

      为首一名年岁稍长、手掌布满厚茧与旧伤的中年人,浑身剧烈一震,持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震颤与滚烫的热意。

      他僵在原地,嘴唇反复翕动,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百年隐忍的哽咽,轻轻吐出一句传承千年的敬语:

      “墟古……尊主?”

      百年等候,百年漂泊,百年在黑暗绝境里死守残火。

      他们早已以为,此生只剩覆灭一途,旧道再无来日。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这片最荒芜、最绝望的荒泽死地,亲见他们的尊主,踏雾归来。

      阵边所有人瞬间垂首,身躯颤抖,无人再能站稳身形。

      残破的守阵微光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久违的本源。

      漫天荒泽浓雾无声流动,死寂百年的绝境之地,沉寂五百年的旧道余火,在此刻,骤然明亮。

      祈宸立在阵外,静静望着眼前衣衫褴褛、满身风霜、死守残道的众人。

      墨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压抑已久的动容。

      五百年山河倾覆,五百年强权清洗。

      世人皆弃旧道,天下皆奉新天。

      可总有人,于尘埃里坚守,于绝境中不灭,于岁月荒芜里,死死护住一点星火,等一场几乎不可能的归期。

      他抬手,宽大的袖摆轻动。

      兜帽随着动作缓缓滑落。

      满头如雪银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在微弱的旧光里静静流淌。清冷绝尘的眉眼展露而出,沉静、坦荡、历经沧桑,却依旧本心澄澈。

      五百年沉冤不改风骨,千年岁月不负本心。

      低沉温和的古音,轻轻落于整片寂静的荒泽营地之上。

      “我归矣。”

      一字落地。

      狂风穿雾,残阵生辉。

      散落世间五百年的旧道残火,终于等到了他们的神明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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