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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石室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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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之中的幽暗恒久不变。
没有日月轮转,无从分辨晨昏,唯有石壁缝隙漏进来的一丝丝浅淡灰雾,缓慢地在狭小空间之内盘旋游走。
祈宸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后背抵着凉硬粗粝的岩壁。他不敢平躺休憩,一旦彻底放松,很容易便会陷入深沉的昏睡。怀中的牧野安枕在他的腿上,一层极薄的镇魂微光恒久覆在他周身,隔绝从缝隙渗进来的浊息。
他一边缓慢导引体内残存的旧道本源修补神脉上的裂纹,一边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牧野魂府的动静。
经过浊潮一番侵扰之后,那些黑色的禁锢丝线变得愈发敏感。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深渊浊雾飘近,藏在牧野魂片之间的黑丝便会轻轻颤动,如同蛰伏的毒虫感知到外界动静一般。祈宸每间隔片刻,便要默念一遍墟古镇魂的祷句,以柔和的银辉将躁动的黑丝重新安抚下去。
“Tenebrae non praevaleant.”
——黑暗勿得得胜。
白色长长的睫毛垂落,在他冷白的面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神脉之上的伤痛依旧没有消弭,每一回流转神力的时候,经脉之中便会漫开一阵阵细细密密的钝痛。坠渊之前连番突围交战留下的内伤,并不会靠着短短一段时间静坐便轻易愈合。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旧道本源,恢复得十分缓慢。
深渊这片土地,本就充满了侵蚀神魂的力量,并不适合疗伤。
牧野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脑袋微微偏向一侧,脸颊蹭过祈宸覆在膝头散落的银白色长发。呼吸浅浅,嘴唇轻轻开合,又溢出几声细碎、含混不清的梦呓。这一回,他不再是蹙眉难受的模样,反倒像是坠入了一段还算平和的梦境。一只手抬起来,无意识地,指尖轻轻搭住祈宸的一缕发丝,将那缕如雪一般的银丝,悄悄攥在了掌心。
祈宸的动作顿住。
他垂眸,静静望着牧野攥住自己头发的那只手。
少年的手指很凉,力道并不重,只是松松地拢着一缕银白的发丝,仿佛握住了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祈宸没有动,生怕稍稍一动便会惊醒他的梦境。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任由牧野攥着那缕长发,继续慢慢调息。
心底不由得漫过许多遥远的回忆。
五百年前大战尚未爆发的时候,他曾经于人间一场大火之中救下过一个年幼的孩童。那孩子满身烟火伤痕,奄奄一息躺在断壁之下,一双眼睛还倔强地睁着。彼时他只是路过,随手渡了一点神息护住那孩子的心脉,便转身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如今想来,那个孩童,应当便是年幼的牧野。
原来很早很早以前,命运的线便已经悄悄将他们两个人系在了一处。只是往后沧海桑田,岁月流转,他沉睡五百年再度苏醒,已经几乎快要遗忘了那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往。
此刻怀中沉睡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心底还留存着这样一段久远的旧事。
思绪漫到此处,祈宸轻轻闭了闭眼。
外面石缝之外流动的灰雾渐渐变得稀薄,深渊又归于惯常的寂静。远处地底岩层偶尔传来沉闷遥远的震颤,一声,再一声,悠悠穿过厚重的石门,传入石室内部。
他知道一直困守这间石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颜绘口中那座墟古圣所,是深渊之下仅存可以抵御浊息的地方。若是能够寻到那一处旧地,浊雾便再也不能日夜消磨他们二人的神魂与肉身,他的伤势才有机会真正慢慢痊愈,也才有机会慢慢去消解缠绕在牧野魂间那些来自他弟弟的黑色禁锢。
可深渊广袤无边,到处都是重重叠叠的浓雾,神识又受浊息压制,很难远距离探路。想要找到圣所,只能一步一步亲自往前走。
又静坐了许久。
祈宸先小心翼翼地把牧野从自己的膝头挪下来,轻轻放在铺满干枯黑苔藓的地面,用自己的黑袍下摆折起来,垫在他的脑后当作简易的枕。
他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走到石门的缝隙跟前。
将一只眼睛凑近窄缝,朝外悄悄望去。
外面浊潮已经彻底退尽。整片深渊谷地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蒙雾气,遍地是被浪潮碾过的残迹,倒伏的断柱散落四方。远处的黑暗之中,隐约能够看见一道绵长的巨大石廊轮廓,横亘在谷地的尽头。看石壁之上隐约显露的墟古纹路,那条石廊应当便是通往深渊更深处的通路。
那大概,就是去往墟古圣所的方向。
确定大致方位之后,祈宸折返回来,重新弯腰将牧野小心抱起。少年身体依旧轻软,沉沉陷在睡梦之中,攥着银丝的手指松了开来,垂落于身侧。
祈宸再抬手,看向石室封堵大半的石门缺口。
方才抵御浊潮临时凝出来的石纹已经出现不少细碎裂纹,若是再来一回浊潮,这道临时的屏障怕是撑不了多久。此地不宜久留。
他指尖微动,墟古银辉缓缓流淌,原本填补缺口的石块便一点点自行挪开,重新露出可供通行的通道。
冰冷的深渊气流顺着缺口一下子涌进石室,带着淡淡的腐朽寒凉之气。
祈宸收紧双臂抱稳牧野,缓步走出待了许久的这间祈守石室。
重新踏回谷地之中,脚下的黑苔藓被浊潮泡得潮湿软烂,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下浅浅的印记。漫天灰雾依旧四下飘荡,周遭零星残存的几株幽蓝植株,微光也比从前更加微弱。
他以墟古之力在周身撑起一层精简的护罩,一层隔绝外面的浊息,一层温柔裹住怀中的牧野。不再多做停留,认准远方那一道巨大石廊的方向,慢慢迈步前行。
一路之上,尽是上古大战留下的满目疮痍。
倾倒的神像半截埋进厚厚的苔藓,神像的面容早已被浊雾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残缺的轮廓。断裂的巨型横梁斜插在地底,石壁到处布满深深浅浅的刀剑与神力劈砍出来的痕迹。五百年前那场撼动整个神域的浩劫,痕迹依旧留在此地,无声诉说着旧日惨烈的过往。
行走之间,牧野忽然又有了动静。
他在祈宸的怀中轻轻挣动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感知到周遭环境再度发生变化。原本安稳的魂息又泛起一丝波澜,眉心一点点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祈宸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
他低下头,唇间低低诵念祷言,银辉落在牧野的眉心,一点点将那缕冒出来的黑气重新压回去。等到牧野的神色再度归于平和,他才又继续缓慢向着石廊的方向前行。
路途远比想象之中要遥远。
深渊没有光亮,只能够依靠石壁上面残存墟古文偶尔溢出来的一点点微弱银芒辨认前路。不知走了多久,那道横亘谷地尽头的宏大石廊终于慢慢在浓雾之中完整显露出来。
一根根高耸的石柱向上延伸,消失在上方茫茫的灰雾里面。石廊的地面铺着大块古老的青黑色石板,石板之上刻满连绵不断的墟古咒纹,层层叠叠向深渊的更深处无尽延展。
站在石廊入口的一刻,祈宸稍稍停顿片刻。
他抬眼望向幽深望不见尽头的廊道内部,浓重的黑雾自廊道深处缓缓向外漫涌而出。不知道这条长廊的前方会遇见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藏有深渊之中原生的可怖魔物,更不知道心心念念的墟古圣所,究竟是否还真实存在于长廊的尽头。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祈宸抱紧怀中沉睡的牧野,抬步,踏入了幽暗宏伟的石廊之中。
“Iter longum incipit.”
——漫漫长路,于此启程。
灰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方才走过的谷地与石室,一并掩入沉沉的幽暗里面。
千里之外雾泽秘境。
溪畔的风轻轻吹动颜绘垂落的乌黑长发。
白宵透过灵视,看见祈宸离开石室,向着深渊深处的古老石廊进发。他手中的毛笔悬在帛卷上方,沉默片刻,才缓缓落下字迹。
【浊潮既退,旧主知石室不可久居。忆墟古圣所之事,抱沉梦者离弃避难之所,穿越满目战痕之谷地,抵达上古宏大石廊入口,决意深入深渊更深处寻觅庇护之地。前路幽暗,迷雾重重,沉梦者魂间禁锢时时有躁动之兆。】
写完,他缓缓放下笔。
白雾缠绕着二人的衣袂,溪水叮咚淌过卵石,紫色灵花随波逐流。
颜绘微微侧过头,眼尾那一抹天生的媚色藏在朦胧的雾气之间,声音放得很低:“石廊乃是旧时代通往圣所唯一的通路,只是经过五百年岁月,深渊之中早已生出无数游荡的秽灵。这一路,不会好走。”
白宵的神色安静而忧虑:“祈宸伤势未愈,还要时刻护住牧野。但凡遇到侵扰,便要分出双倍的力量。”
“我们依旧不能插手。”颜绘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擦过白宵的袖口,看着青年耳尖飞快晕开绯色,“只能静静等候,看一看他们能不能穿过这条漫长的古廊。”
秘境的白雾还在不断升腾。
而深渊古石廊之内。
淡淡的银辉在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只是一点微小飘摇的光点,慢慢向着廊道的深处不断行去。踏入石廊之后,周遭的雾便与外面谷地的雾全然不同。
谷地的灰雾尚且松散流动,可古廊之中弥漫而来的,是更为稠重、近乎凝滞的墨色浊霭。它们顺着石柱之间的空隙缓缓涌荡,黏在冰冷的石面上,也不断向着祈宸撑起的护罩冲撞过来。那层薄薄的墟古光膜每被撞一下,便会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消耗着他本就有限的本源。
石廊两侧立满高大的石柱。
柱身之上遍刻密密麻麻的墟古文,许多文字已经被长年累月的浊霭腐蚀,笔画残缺斑驳,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痕迹。偶尔尚有保存完好的字句,会渗出一星半点极淡的银辉,在沉沉黑暗里一闪而逝,如同快要熄灭的余烬。头顶是望不到边际的穹顶,隐在厚重的黑雾之中,看不见分毫。脚下宽大的青黑石板,缝隙之间积满一层滑腻的暗色苔藓,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整条长廊安静得可怕。
没有岩层遥远的轰鸣,没有浊潮过境的闷响,只剩下护罩抵挡浊霭时细微的震颤,还有怀中人浅浅微弱的呼吸。
祈宸走得极慢。
他不敢加快脚步。一边向前,一边还要不停分出心神,留意廊道暗处的动静。深渊之中游荡的秽灵大多隐匿在黑雾之内,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往往等到靠近之时才骤然发难。他另要时刻照看牧野的神魂,防止魂间的黑色禁锢被周遭浓烈的浊霭刺激而躁动起来。
牧野安安静静枕在他臂弯之间。
他的脸半埋在祈宸黑袍的衣襟,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自从离开那一间石室之后,他眉心的黑气便总是隐隐有冒头的迹象。祈宸隔上片刻,便要低声诵一遍镇魂的墟古语,让柔和的银辉漫过他的额角,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黑丝重新压回蛰伏的状态。
“Anima tua quiescat.”
——愿汝魂灵安宁。
银白的长发一部分垂落在臂弯外侧,随着缓步前行轻轻晃动,发梢偶尔擦过冰冷的石柱表面,沾染上一点淡淡的墨色雾屑。祈宸的脸色依旧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神脉里面连绵的隐痛一直没有消失。每一回催动神力,隐痛便会随之加重几分。他只能尽量节省力量,只维持最低限度的防护,不再多余挥霍一丝一毫旧道本源。
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廊道两侧原本整齐排列的石柱渐渐开始出现损毁。有的从中断裂轰然倾颓,横倒在石板路面之上,挡住大半通路;有的柱身破开巨大的缺口,黑洞洞的缺口之内,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细碎嘶响。
祈宸立刻停下脚步。
他将怀中的牧野抱得更稳,脚步放得更轻,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断裂石柱背后的浓重黑影。
嘶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无数模糊半透明的黑影,慢慢自断柱的阴影之中流淌而出。便是颜绘方才所说的深渊秽灵。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貌,如同一团团不停扭曲翻滚的黑雾,无数细碎的口在雾团表面无声开合,贪婪地朝着有生灵气息的方向涌过来。秽灵以神魂为食,此刻感知到祈宸与牧野的气息,便成群结队自廊道各处的阴影之中汇集,层层围拢过来。
一时间,整条石廊的前方,尽数被翻滚的黑色雾团填满。
祈宸眉头微蹙。
若是只有自己一人,突围并不算太难。可怀中还有尚在沉睡、毫无自保之力的牧野。他不能够放任任何一只秽灵突破护罩触碰到少年的神魂。
他先往后稍稍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一根尚且完好的石柱,以此免除身后遭袭的隐患。一只手臂牢牢托住牧野,将他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胸膛之前,空出来的右手缓缓抬到身前。
指尖之间,一缕并不炽烈的银灰微光缓缓升起。
他并不打算大肆催动力量掀起大范围的冲击波,那样的消耗实在太大。只将墟古之力化作一层向外延展的淡淡的涟漪,一圈一圈缓缓震荡开去。
银灰色的涟漪漫过之处,冲在最前面的那些秽灵便如同冰雪遇了明火,无声地消融消散在空气当中。
可是秽灵的数量实在太多。
消散一批,后面又紧跟着涌上来一批,前赴后继,源源不断自黑暗深处流出。黑雾仿佛无穷无尽,一圈又一圈挤压着他的防护光膜。护罩表面的涟漪愈发频繁,祈宸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本源正在一点点往下流失,神脉的钝痛渐渐转为尖锐的刺痛。
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咬着气息,持续放出震荡的微光,一点点逼退蜂拥而至的秽灵。就在僵持之间,怀间的牧野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周遭浓烈的秽灵戾气穿透层层阻隔,终究还是扰动了他沉睡的识海。
牧野眉心那缕黑气骤然变浓,飞快向外蔓延开来。缠绕魂片的黑色丝线猛地收紧,他的身体轻轻颤抖,嘴唇微微张开,溢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
看见这一幕,祈宸心头一紧。
此刻两面皆是压力,外面是源源不绝的秽灵,内里是牧野躁动失控的神魂。他分出大半的神力调转回去,化作温柔的银辉覆上牧野的眉心,竭力去安抚翻涌的魂丝。可如此一来,对外抵御秽灵的力量便瞬间弱了下去。
外层的护罩猛地向内凹陷一块,好几团秽灵抓住空隙猛地扑到光膜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
光膜剧烈震颤,裂痕如同蛛网一般飞快地在表面蔓延开来。
快要撑不住了。
祈宸的呼吸乱了一瞬,胸口翻起熟悉的腥甜。他强压下喉头涌上来的血气,没有选择硬拼。他侧过身,借着石柱的掩护,寻到秽灵包围圈一处相对薄弱的缺口,将残余所有力量汇聚于脚下,抱着牧野猛地纵身掠出。
身形化作一道浅淡的银白影子,冲出黑雾围困的区域,继续向着石廊的深处疾行而去。
身后无数秽灵的嘶响不甘地追了一阵,终究在某一处边界停住,不再往前追赶。
想来这些秽灵也有自己活动的界限,不能够随意越过这片区域。
奔跑之后,祈宸缓缓放慢脚步,大口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牧野。少年脸上尚留着刚刚痛苦过后的浅浅倦色,眉心蔓延出来的黑气,在持续不断的镇魂祷言之下,总算又慢慢褪去,重新沉回识海深处。只是牧野的脸色,较之方才,又苍白了少许。
祈宸的心往下沉了沉。
看来在深渊当中每多停留一刻,对牧野而言便多一分凶险。寻到墟古圣所这件事情,再也拖延不得。
他抬手拭去自己额角的冷汗,稍稍歇了片刻,等到翻滚的神息稍稍平复,便再度抱着人,继续沿着看不到尽头的古老石廊往前走。
周遭重归沉寂,黑雾依旧在石柱之间缓缓飘荡。方才那场短暂的缠斗耗去他不少力气,周身萦绕的银辉,已经微弱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又不知行走了多久。
就在身心俱疲的时候,隔着重重的墨色雾霭,前方的廊道尽头,终于隐约透出一缕柔和干净的白光。
那一道光亮并不刺眼,安静地漫溢开来,将萦绕在它周边的深渊浊霭一点点消融殆尽。
祈宸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他怔怔望向那片遥远的白光,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
难道,那便是墟古圣所?
他不敢立刻断定,稍稍收拢心神,再次抱紧怀中的牧野,一步一步,向着那片漫溢开来的洁净白光慢慢靠近。
随着不断走近,浓稠的黑雾渐渐稀薄。那些黏腻阴冷的浊霭碰到白光的边缘,便如同潮水一般自动向后退避。连空气之中无处不在的侵蚀感,也在此刻一点点消散。
终于穿过最后一重黑雾。
他站在了墟古圣所的大门之前。
巨大的石门由一整块莹白的古玉雕琢而成,门板之上流转着连绵不绝的墟古文,柔和的白光便是自纹路之中缓缓流淌出来。石门并未完全闭合,中间留了一道宽阔的缝隙,像是千百年来,一直在等候着什么人的归来。
“Locus sanctus tandem inventus est.”
——圣地终得觅见。
祈宸站在玉门之前稍稍喘息,疲惫席卷全身。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沉睡的牧野,抬步,缓缓走入圣所之内。
千里之外,雾泽秘境。
溪面上的紫花飘得很慢。
白宵握着毛笔,一直静静追踪深渊之中流动的灵息。当那片圣所独有的洁净白光映入感知的时候,他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墨汁蘸满笔锋,一行行字迹缓缓落于泛黄的帛卷之上。
【穿行古石廊,路遇成群深渊秽灵袭扰。旧主伤势未复,内外相困,险象环生,寻隙突围而去。一路勉力前行,终觅得墟古圣所。玉门启而白光漫溢,浊雾退避,二人得以踏入圣地之中。沉梦者神魂损耗加重,禁锢之兆仍未消解。】
写完,他搁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颜绘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微微俯身过来,视线落在帛卷的文字之上,媚柔的眼里面带着淡淡的感慨:“总算是到了。只有在这里,深渊的浊息才伤不到他们。祈宸终于可以安下心来调养伤势,也能够慢慢想办法消解牧野魂中的禁制。只是,找到圣所,并不等于所有的难题全部迎刃而解。”
白宵轻轻颔首。
“外界的神域依旧认定祈宸已经陨落深渊。这份伪装十分珍贵。可若是他弟弟哪天忽然动念,派人前来深渊探查……这份安宁随时都有可能破碎。”
颜绘闻言轻笑一声,肩膀轻轻靠住白宵的肩头,温热气息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先让他们在此处休养一阵吧。属于他们的风波,还在后头。”
秘境的白雾悠悠盘旋。
而墟古圣所内部,柔和的白光铺满整片广阔的殿宇。
祈宸站在空旷的大殿当中,怀抱着沉睡的牧野,周遭再没有一丝一缕侵蚀神魂的深渊浊霭。偌大的圣地安静无声,只剩下流淌不绝的温润白光,温柔地包裹住两道疲惫的身影。圣所之内,到处都是流动的柔光。
并非耀眼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如同月华般温润的白,从殿宇四壁无数墟古铭文之中缓缓渗出来。高高的穹顶隐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看不见边界。地面是平整的白玉石,脚下每一寸石板都镌刻着循环往复的古老咒纹,浊霭被隔绝在殿外,连一丝一毫都无法闯进来。
四下立着一排排高大的玉柱,柱身上雕满繁复的神纹。往日旧神时代,这里本是祈宸静坐冥想的处所。五百年岁月流逝,无人值守,可圣地自带的禁制依旧在默默运转,固守着这片最后的清净之地。
祈宸站在大殿中央,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连日逃亡、交战、穿越满是秽灵的石廊,积攒下来的疲惫此刻全部翻涌上来。他手臂微微发酸,神脉之中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牧野,少年依旧沉陷于漫长的睡梦,眉心淡淡的黑气已经在圣地白光的抚慰之下消隐下去,神色重新归于平和。
他缓步向着大殿内侧走去。
最深处有一座宽大的白玉神台,台面上铺着一层天然生成的绒状玉苔,柔软细腻,如同薄薄的雪。祈宸走到神台旁边,微微弯下腰,小心翼翼将牧野轻轻安放于玉苔之上。
松开手臂的时候,牧野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仿佛还想抓住祈宸方才的衣料。
祈宸向后退了半步,静静望着躺在神台之上的人。
在圣地柔光的浸润之下,萦绕在牧野身体表面那一层薄薄的镇魂护罩已经不需要再继续维持。墟古铭文散出的白光自行漫过少年的周身,缓缓熨帖他受损的神魂。只是那一道来自新神的黑色禁锢,深深锁在他魂灵的最深处。外界的圣光可以阻隔浊息的侵扰,却没有办法直接将根植于魂片之中的黑丝彻底拔除。
想要解开禁制,还需要慢慢筹谋。
祈宸转身,走到大殿一侧的玉阶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来到神台旁边,刻意留出一小段距离。先趁着这片难得安稳的时机,闭目调息,着手修复自己满身受损的神脉。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白玉台阶之上,一绺一绺铺开来,和阶面莹润的白色几乎融在了一起。长长的白色睫毛轻轻垂下,他收敛了全部心神,导引体内旧道本源缓缓流转。
“Vulnera vetera sensim sanentur.”
——旧有伤痕,愿得渐愈。
墟古的默念只在心底回响。
殿宇之中安静极了,只有铭文流转之时极细微的、如同流水淌过石子一般的淙淙轻响。柔光缓缓浮动,笼罩着神台之上的牧野,也笼罩着静坐于玉阶之上的祈宸。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静静流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静坐调息的祈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他当即停下导引神力,缓缓睁开双眼,转头望向白玉神台。
躺在玉苔上面的牧野,手指先是轻轻颤动了几下。而后,他的肩头微微起伏,睫毛不停飞快地抖着,仿佛正在拼命挣脱一层厚重的睡梦。过了许久,他十分艰难地掀开了自己的眼皮。
这一回不再是只露出一道细缝。
他真正醒过来了。
朦胧的视线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流动的柔和白光。视线尚且模糊,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慢慢扫视这座陌生空旷的大殿。最后,目光落在了玉阶之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地散落的银白色长发,冷白近乎神圣的面容,一双漆黑沉静的瞳孔正望着他。
牧野怔怔地躺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脑海里面还残留着许许多多纷乱破碎的画面:神都大典之上漫天的金光,密道之中轰鸣的打斗,断崖边扑面而来的狂风,还有坠入深渊之时,紧紧将自己护住的那一副温热的怀抱。所有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场醒过来之后依旧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撑着手臂,慢慢想要坐起身。
可是神魂损耗过重,刚刚抬起上半身,一阵强烈的眩晕立刻袭来。他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歪倒在玉苔之上。
祈宸见此情形,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神台跟前,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掌心微凉的触感触碰到牧野的手臂。
牧野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祈宸。近在咫尺的时候,他才看得更加清楚对方的模样。如雪的银发垂落,长长的白睫覆在眼睑,漆黑的眼眸安静深邃,不带半分杀伐,只剩淡淡的关切。
“你……”牧野的嗓音干涩沙哑,许久没有开口,发出的声音很轻,“这里是什么地方?”
祈宸收回手,保持着一点合适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墟古圣所。深渊底下一处旧地。”他的语调平缓,“我们从断崖坠落到深渊,为躲避神域的追捕,一路寻到此处。外面的人,都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牧野闻言,愣了片刻。
坠渊,追捕。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点点重新拼接起来。他隐隐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曾经见过这一位神明。那一场漫天大火,断壁残垣,少年濒死之时,有一道清冷的身影曾经停留在他的身边,渡给他一缕温热的神息。只是那段记忆太过遥远,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层薄雾。
他一直不知道,当年救下自己的人,便是眼前的祈宸。
牧野皱了皱眉,低声问道:“追我们的,是如今执掌神域的那位新神么。”
祈宸的神色微微淡了几分。
提到自己的弟弟,墨色的瞳孔之中掠过一层浅淡的阴霾。到此刻为止,他尚且还没有将全部的真相梳理清楚。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究竟如何爆发,自己为何陷入漫长沉睡,神位如何被弟弟取而代之,许许多多的谜团依旧笼罩着他。坠渊逃亡只是暂时躲开灾祸,距离查明全部真相,尚且十分遥远。
“是他。”祈宸简单地应答。
他不愿在牧野刚刚苏醒之时,便尽数诉说全部沉重的过往。于是稍稍转开话题:“你的神魂伤得很重,不要勉强起身。圣所之中的光可以养护你的魂灵,你最好再多休养一阵。”
牧野没有再执意坐起来。
他重新向后,轻轻靠在神台后方冰冷的玉壁之上。目光依旧停留在祈宸的脸上,一路逃亡之中积攒下来的情绪慢慢翻涌上来。他还记得密道里面那一双稳稳抱住自己的手臂,还记得坠落深渊的时候,隔在自己与漫天浊雾之间的那一层微光。如果不是祈宸,他早已死在了追兵的手里。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般的熟悉。
“多谢你。”牧野低声说。
祈宸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言谢。”
话音落下之后,大殿又重新陷入短暂的安静。
流动的白光仍旧在四壁缓缓流转,玉柱之上的墟古铭文明灭不定。牧野靠在玉壁上,悄悄打量着祈宸。他能够看得出来,这位旧神本身的状态也并不算好。脸色依旧苍白,周身流转的神息十分微弱,分明也是身负重伤。
“你的伤势……”牧野迟疑着开口,“很严重吗。”
祈宸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神脉里面的隐痛还在,只是在圣地的滋养之下,已经比在外面深渊的时候缓和许多。
“尚可。在此地静养一段时间,便能够慢慢好转。”他淡淡答道,并不愿意将自己的苦痛过多表露出来。
就在二人轻声交谈的时候,圣所门外,隔着厚重隔绝浊雾的玉门之外,忽然传来一缕极其细微陌生的灵息。
那一道气息十分微弱,若有若无,险些便被圣所流转的庞大灵光掩盖过去。
祈宸神色一变,瞬间抬眼望向紧闭的玉门方向。
有人来到了圣所的外面。
不知道来者究竟是谁。是深渊之中游荡的强大秽灵,还是……顺着踪迹悄悄追入深渊的神域之人。
他立刻抬手,一道淡淡的银辉悄然横在牧野身前,将神台护住。另一只手凝起少许本源,脚步轻缓地朝着大殿入口的玉门慢慢走过去。整座偌大的圣所,方才平和安宁的气氛,一瞬间悄然绷紧。
千里之外雾泽秘境。
白宵正低头看着帛卷上的字迹,忽然感知到深渊圣所之外出现那一缕陌生的灵息。
他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重重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块硕大的黑斑。
“有外来灵息靠近圣所。”他轻声开口。
颜绘原本斜斜靠着他的身侧,乌黑的长发滑落肩头,媚色的眼眸骤然敛去闲散的笑意,抬眼望向深渊的方位。
“不知道是何物。深渊广袤,按理说寻常秽灵根本不敢靠近圣所的圣光。若是神域的追兵,事情便又要麻烦起来。”
白宵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凝向远方层层叠叠的灵雾。
【旧主携沉梦者入墟古圣所,牧野终于自长久沉眠之中苏醒。二人方始对谈,未及细说过往,圣所门外忽现不明外来灵息。安宁转瞬即逝,未知之客已至门外。】
一行仓促的字落在新的帛纸之上。
溪畔的紫灵花随水波缓缓漂向远处,四周的白雾愈发浓厚。
深渊圣所之内。
柔和流转的大殿光晕之下,祈宸一步步靠近莹白的玉质大门。门外那一缕陌生的气息,还在门外静静徘徊,没有立刻撞开玉门,也没有就此离去。只是如同一个影子一般,安静地停留在圣所之外的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