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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坠落并 ...


  •   坠落并不是骤然的一落到底。

      浓厚冰冷的深渊浓雾自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柔软又黏腻的纱,缓缓裹住两道下坠的身影。

      崖顶传来的喧嚣、神族的怒喝,正一点一点被厚重的云雾隔绝,变得遥远、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听不见。外面世界刺目的金色神芒与追逐的声响,尽数隔在了这片混沌之外。随之漫涌而来的,是深渊独有的浊息。

      那是一股阴寒沉静、会慢慢侵扰神魂的力量。它没有锋利的威势,也没有轰鸣的巨响,如同无声涨落的潮水,顺着衣料的缝隙悄悄向内浸润。祈宸本就刚刚经历多番苦战,体内的旧道本源已经消耗甚巨,脸色泛着一层浅浅的冷白,神脉之间不断传来一阵阵绵长的酸胀钝感。

      下坠的途中,他始终没有放松心神。

      双臂稳稳环抱住牧野,将人护在自己胸膛内侧,宽大的黑袍衣摆尽量收拢,把怀中的人妥帖裹住。满头银白长发被下坠的劲风肆意吹得四散飞扬,几缕银丝沾染上深渊飘来的灰黑色薄雾。他分出仅剩的一部分墟古灵力,在牧野的身外筑起一层淡淡的防护罩。

      这一层护罩并不耀眼,为了节省本源,它淡得近乎透明,只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膜,挡开四周涌来的深渊浊流。

      “Abstine te a contagione tenebrarum.”
      ——愿汝远离黑暗之染。

      低沉的墟古音节在他唇间轻轻流转。他不敢高声诵念神语,每一次催动咒文,都会牵动尚且疲惫的神脉,一阵阵昏沉的眩晕时不时漫上脑海,眼前偶尔掠过一片片浮动的暗影,意识仿佛随时都要沉沉涣散。

      可是怀中还有牧野。

      只要还能感受到怀中人平稳而微弱的呼吸,他便不能放任自己就此失去知觉。

      牧野依旧处在沉眠之中。周遭环境骤然变换,冰冷的深渊浊息在外翻涌,还是扰动了他本就不算安稳的识海。他眉心那一道长久被压制的黑气又缓缓显露些许,原本缠绕魂片的禁锢丝线,在深渊气息的影响之下,悄悄开始微微躁动。

      他在祈宸的怀里轻轻瑟缩了一下,眼睫不安地轻轻颤动,一只手无意识攥紧了祈宸胸前的衣料,喉间溢出一缕极轻的闷响,几乎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听见这一点动静,祈宸的心不由得沉了几分。

      他微微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向牧野的额角。深渊的寒意顺着他的后颈与脊背不断浸透进来,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怀中人微弱起伏的胸廓之上。他调动余下的一点微光,慢慢抚过牧野的眉心,尽力安抚那些躁动起来的黑色丝缕,不让新主留下的印记借着深渊的环境继续侵扰他的魂灵。

      下坠仍在继续。

      头顶断崖仅存的一点微光早已被浓雾吞没,四下尽是一片灰蒙的混沌。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很难分辨方向。永不停歇的风卷着薄雾,在耳畔缓缓流转。祈宸试着放出一丝神识向外探查,可神识刚刚离开躯体,便迅速被周遭的浊雾消磨,他只得连忙收回,神脉随之泛起一阵疲惫的酸胀。

      在深渊之中,神识并不能延展太远。

      他已经很难判断还要坠落多久,也无从知晓深渊底部究竟是何等光景。只能任由浓雾托着二人缓缓向下沉降,一边维持牧野身外的光膜,一边勉力稳住自己日渐疲惫的神魂。

      过了许久,下坠的速度渐渐放缓。

      下方一层层如同绵软棉絮一般的雾层向上浮起,轻轻承托住他们的身形,猛烈的失重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漂浮沉降的状态。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祈宸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身体各处都在发出疲惫的讯号,他压下喉间翻涌上来的不适感,没有让任何异样惊扰到怀里的牧野。周身流转的墟古微光一点点变得黯淡,护住牧野的那层透明光罩,也开始时不时轻轻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又经过一段漫长的漂浮,靴底终于轻轻触碰到了实地。

      脚下铺满柔软略潮的黑色苔藓。

      双脚落地的一刻,祈宸身形微微一晃,险些踉跄着跪倒。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子,依旧没有松开怀中的牧野。抬眼缓缓打量四周。

      深渊底部是一片辽阔而寂静的谷地。

      漫及脚踝的灰雾缓缓四处流淌,地面铺着厚密的黑苔藓,零零星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幽蓝色低矮植株,花苞顶端浮起点点清冷的微光,勉强照亮近处一小片空间。远方林立着许多倾倒断裂的巨型古老石柱,斜斜插落在谷地之间,柱身上还留存着已经褪淡的墟古神纹,处处都是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废墟痕迹。

      很久之前,这里也曾是旧神的居所。

      祈宸抱着牧野缓步走到一根尚且还算完整的巨大断柱之下。宽厚的柱基恰好可以稍稍遮蔽四处飘荡的浊雾。他慢慢坐下,后背靠上粗糙冰凉的柱身,小心地将牧野安置在自己的膝头。

      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他垂眸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人。牧野的面色依旧苍白,好在一路层层防护之下,眉心躁动的黑气又重新平复了下去,只是魂息依旧十分微弱。长长的眼睫静静垂落,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祈宸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牧野的鬓边。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觉察满身都浸着深渊的寒意。银白的长发沾了不少灰雾,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神脉各处的疲惫连绵不绝,沉重的倦意如同大山一般缓缓压过来。

      他不敢就此沉沉睡去,只维持着一层很浅的清醒。间断念起墟古简短的镇魂祷词护着牧野,同时调动体内残存的本源,一点点舒缓自己劳损的神脉。

      “Vulnera paulatim sanentur.”
      ——伤痕缓缓愈合。

      幽蓝植株的冷光轻轻摇曳,灰雾在谷地之间无声流转。整片深渊谷底没有喧嚣厮杀,偶尔只有从地底深处传来很低很远的岩层震动之声,悠悠回荡在这片废弃的旧神之地。

      崖顶之上的神域众人,想来已经默认他们二人已然陨落于深渊之中。外界暂时没有追兵的威胁。

      可危险并未就此消失。

      深渊的浊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神魂,长久留在此地,对他,尤其是尚且陷入沉睡的牧野而言,始终是一桩隐患。只是此刻他气力尚且不足,还无力寻找到离开的出路,只能先借着断柱的庇护,争取一点休养的时间。

      时间便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之中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枕在膝头的牧野,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并非转瞬即逝的细微颤抖。他的指尖缓缓蜷起,而后长久闭合的眼皮,十分缓慢、艰难地掀开一道细若游丝的缝隙。

      此刻他的视线仍旧一片朦胧模糊。

      落入浅浅视野之中的,是随风散落、铺垂下来的大片银白长发,如雪色一般。

      牧野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挣脱睡梦,浑浑噩噩之间,尚且分不清幻境与现实。他隐约望着那一片晃动的银辉,望着上方一道清冷朦胧的轮廓,嘴唇极轻地翕动,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原本闭目调息的祈宸立刻睁开双眼,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动静,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他微微俯身,刻意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刚刚稍稍苏醒的牧野。

      “你醒了一点?”

      声音很轻,消散在缓缓流动的灰雾之间。

      牧野仅仅掀开了一道窄窄的眼缝。深渊浸人的寒意,还有神魂耗损带来的深重困意依旧紧紧羁绊着他。只是短暂地透出一点意识,没过片刻,沉重的倦意再次袭来,他的眼皮又慢慢垂落,重新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

      方才那一瞬微弱的苏醒,转瞬便消失了。

      祈宸静静望着他阖起的双眼,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能感受到皮肤微凉的温度。

      “不急。”他低声自语,“我们还有时间。”

      灰雾继续漫过断柱的基座,幽蓝植株的微光忽明忽暗。在这片被神域遗忘的深渊谷底,他们拥有了一段短暂安宁,却依旧暗藏重重隐忧。

      千里之外,雾泽秘境。

      溪畔的白雾比往日更加浓稠。

      白宵静坐于青石之上,神识穿过层层地层与深渊浓雾,遥遥望向那片谷底废墟。他已经得知二人坠落深渊,暂时摆脱了外界的追捕。只是深渊浊息侵扰不休,祈宸本源损耗很重,还要一心护着尚在沉睡的牧野;而牧野方才仅仅短暂睁开一线眼睛,便再度归于沉眠。

      他提起毛笔,落笔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后才写下。

      【二人坠抵深渊谷地,借上古断柱暂得栖身。追兵止于崖上,神域皆以为旧神已然陨落。旧神本源劳损,勉力护持沉梦者,于浊雾之中缓缓调息。沉梦者曾短暂掀开眼缝,意识稍露,旋即复归沉睡。深渊浊流不息,隐患未消。】

      墨色在素帛之上慢慢阴干。

      白宵放下手中的笔,周遭只剩溪水叮咚流淌的声响。他眉宇之间,仍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颜绘一袭长发垂落肩头,缓步走到他身旁,轻轻挨着青石坐下。一双带着媚意的眼眸望向深渊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虽说暂时躲过灾祸,可也算落到另一处囚笼。外面没有追兵,只是四下全是无形扰人的浊息。”

      话音落下之时,他微微侧过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白宵的耳畔。果不其然,素来神色冷淡的青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白宵并没有躲闪,目光依旧凝望着远方白茫茫的雾霭。

      “祈宸一边要调养自身的损耗,一边还要护住牧野。留在深渊之中,会格外艰难。”白宵轻声说道。

      颜绘轻轻颔首:“但愿他能够寻到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那一处墟古圣所。若是可以抵达那里,浊息便再也伤不到他们。只是时隔万古,那片圣地如今是否还完好留存,谁也无法确定。”

      淡紫色的灵花顺着潺潺溪水缓缓飘远,消融在漫天白雾里面。

      回到深渊谷底,断柱之下。

      祈宸依旧背靠冰冷的石柱,将牧野往怀中又轻轻拢了拢。四周幽蓝的微光明明灭灭,无边的灰雾一圈圈漫过粗大的柱基。

      那些漂浮无形的深渊浊息,不停试探着墟古防护罩的边界。每一缕薄雾擦过光膜,都会让本就黯淡的微光轻轻震颤一回。祈宸依旧让牧野枕在自己的腿上,始终只维持很浅的调息。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分出一部分力量,重新加固一遍外层的护罩。神脉的疲惫始终没有散去,每当不适感泛起,他便静静等候那一阵倦意褪去,不愿发出动静吵醒怀中之人。

      牧野睡得并不踏实。

      纵然有防护罩隔绝了大部分浊息,依旧还有丝丝缕缕的阴冷悄悄渗进来。他时不时蹙一蹙眉头,肩头微微向内收拢,手背偶尔轻轻颤动,好似正陷在一场不甚平和的梦境。魂府之内那些属于新主的黑色禁锢丝线并没有消失,只是安静蛰伏着;一旦周遭浊息有所加重,黑丝便会悄悄舒展些许,在破碎的魂片之间缓缓缠绕。

      祈宸垂眸看向他,长长的白色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他抬起右手,指尖停留在牧野眉心一寸开外,绵长柔和的墟古祷言又一次在唇间响起。

      “Somnia eius non sint mala.”
      ——愿其睡梦无扰。

      细碎的银芒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如同一层轻薄软纱,轻轻覆在牧野的额头。那些悄悄躁动起来的黑色丝缕触碰到银辉之后,便慢慢蜷缩回去,重归沉寂。做完一遍镇魂,祈宸收回手臂,再度闭上双眼继续调息。

      周遭只有雾流动的细碎声响,以及远方地底传来低沉的嗡鸣。

      不知这样静坐了多久。

      谷地之中弥散的灰雾忽然开始渐渐变厚。

      不再是平日里缓缓飘荡的模样,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自深渊的最深处一浪一浪向着断柱这边涌来。雾色转为更深的灰黑,裹挟着比往常更加浓重的侵扰之力。就连遍地幽蓝色小草的点点冷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快要熄灭一般。

      祈宸骤然睁开双眼。

      他望向雾浪奔涌而来的远方,墨色的瞳孔微微一敛。

      是深渊的浊潮来了。

      他还记得身为真神之时了解过的深渊规律: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掀起一场席卷整片谷底的浊潮。普通的防御很难扛住浪潮的冲击。倘若继续留在这根断柱之下,没有封闭坚固的掩蔽之所,汹涌而至的浊浪便会冲破本就薄弱的墟古护罩。到那时,本就耗损力量的自己尚且不论,牧野的神魂首当其冲,后果不堪设想。

      此地已经不能久留。

      祈宸小心翼翼托住牧野的后背与膝弯,慢慢站起身。长久静坐令周身血脉有些滞涩,起身的瞬间一阵昏沉袭来,他微微踉跄一下,很快稳住身形。

      怀中的牧野轻轻嘤咛一声,下意识向他的胸口又靠了靠。

      祈宸低头看了他一眼,迅速环视整片废墟谷地。

      视野之内尽是上古崩塌的残迹:断裂的巨柱、倾倒的石梁,还有大半埋在黑苔藓底下的断垣残壁。他必须尽快寻一间封闭的石室或是洞窟,用来躲避即将抵达的浊潮。

      他收敛心神,放出一缕十分微弱的神识,只探查周围数百步之内的范围。浓雾不停消磨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朦朦胧胧。

      斜前方,隔着层层翻涌的灰黑雾浪,隐约露出一扇半埋在苔藓之中的石门轮廓。

      石门大半闭合,石面上刻满已经风化褪色的墟古文,想来该是一处旧神时代遗留下来的地下密室。

      就是那里。

      祈宸将牧野抱得更稳,压低身形迈步朝着石门的方向走去。

      脚下厚厚的黑苔藓湿滑柔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防止脚下打滑。迎面已经有先期的浊雾席卷而至,冰冷的气息拂过面庞,钻过衣料的缝隙。他分出大半灵力维持两层防护罩,一层向外抵御雾浪,一层轻柔裹住怀中的牧野。银白长发被冷雾吹得贴在颈后,浸上一层薄薄的潮气。

      沿途不少倾倒的巨石拦在路上,他只能小心绕行。

      越是靠近石门,石壁上古老的墟古刻痕也就越是清晰。等到走到近前才看清,厚重的石门已经有所损毁,右侧崩开一道窄缺口,刚好容许一人通行。

      门外已经能够听见浊潮远远传来的轰鸣,如同海啸渐近的闷响。

      祈宸不敢耽搁,侧身穿过缺口,踏入石室内部。

      石室并不算宽敞,方方正正,是古时一间祈守静室。四周石壁尚且完整,穹顶是坚实厚重的岩石,只是墙角积满厚厚的灰尘与黑藓。室内没有幽蓝植株的微光,踏入之后便是一片沉沉的幽暗。

      他先轻轻将牧野安置在地面一堆干燥厚实的苔藓之上,随即转身回到破损的石门缺口处。指尖流转银灰色的墟古文纹路,顺着石门的裂痕缓缓蔓延开来。他试着调动残存的本源,修补封堵这一道缺口。

      “Claudere portam contra nebulas.”
      ——闭此门户,阻隔雾浪。

      银纹在石面上游走,细碎的石屑慢慢聚合,缺口一点点被填补。奈何此刻他本源不足,终究无法封得严丝合缝,还余下几道细细的缝隙,依旧有丝丝缕缕的灰黑雾气顺着缝隙缓缓渗进室内。

      刚刚做完封堵,外面轰隆一声巨响!

      汹涌的浊潮狠狠撞在外层石门之上。

      整间石室跟着轻轻震颤,顶上簌簌落下细碎的石尘。无数浊息如同奔涌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石壁。细小的黑雾顺着残存的缝隙盘旋着飘入石室之中。

      祈宸走回铺着苔藓的地面坐下,重新把牧野揽进怀里,让他枕回自己的腿间。

      他凝聚尚且剩余的墟古力量,在二人身周撑起一圈范围狭小但是质地致密的圆形光罩。光罩收拢得很紧,只护住他们两个人。每一回外面浊浪撞击石门,光罩便随之轻轻震颤,一点点消耗着他体内本就有限的本源。

      此刻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向外探查外界,唯有守在这一层小小的光罩之内,静静熬过这场深渊浊潮。

      时间缓缓流淌,石室之中没有昼夜。门外只有浊浪不停撞击石门的连绵闷响。

      牧野在怀中又做起不安的梦。眉头轻轻蹙起,呼吸稍稍急促几分,右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而后攥住祈宸黑袍前襟的布料。唇间溢出极淡的、分辨不清的呓语,消融在幽暗安静的空气之中。

      祈宸微微俯下身,靠近一点,却依旧听不明白梦话的内容。他伸出手掌轻轻覆住牧野的额头,掌心渡过去一缕温和的微光,安抚他躁动的神魂。

      “不要怕,浊潮会过去的。”他低声轻语,声音只在光罩之内回荡。
      “Fluctus transibunt,mane securus.”
      ——浪潮终过,君且安之。

      不知道又熬过多久,门外轰鸣奔涌的浊潮声势终于慢慢回落。

      撞击石门的巨响一点点消散,狂暴的雾浪重新变回缓缓流动的薄雾。从缝隙渗进来的灰黑雾气,也随之渐渐变少。深渊的这一场浊潮终于退去。

      而此刻祈宸已经十分疲惫。周身流转的银辉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防护罩薄如蝉翼。他后背倚着凉凉的石壁,眼皮沉重无比,依旧咬牙维持着清醒,没有放任自己沉沉睡死过去。

      又等候片刻,确认外界彻底归于平静之后,他才撤去外层大部分防护,只留下紧贴着牧野那一层薄薄的镇魂微光。

      他侧过头,透过石门细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的谷地已经全然换了一副模样。遍地的黑苔藓被浊潮冲刷得凌乱不堪,许许多多幽蓝色的微光小草都已经枯萎,只剩下暗沉的茎秆。整片空间依旧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之中,经过浊潮洗礼之后,深渊四处侵扰神魂的气息,又浓重了些许。

      祈宸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怀中人的身上。

      牧野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攥着衣料的手指也稍稍松开。只是他的魂息依旧微弱,距离真正的苏醒,尚还要很久。

      祈宸轻轻合上双眼,借着浊潮过后难得的平静,抓紧时间舒缓修复自己劳损的神脉。银白的长发散落在厚厚的苔藓之上,有几缕轻轻搭在了牧野的肩头。幽暗的石室之内一片安宁,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在空气之中缓缓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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