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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密道之 ...

  •   密道之中没有天光,四下是浓稠如墨的黑暗。

      唯有祈宸掌心浮起一缕淡淡的银白微光,作为唯一的光源。微光柔和,只堪堪照亮身前数尺的范围,不敢放得太盛,生怕远远的便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双臂稳稳环抱着牧野,将人紧紧贴在自己怀中,黑袍的衣料尽量裹住对方,替他隔开岩壁渗出来的阴冷湿寒。

      银白的长发一路垂落下来,一部分搭在牧野的肩头,一部分拖过凹凸不平的黑石地面,随着行走轻轻扫过冰冷的石块。白色纤长的睫毛垂着,祈宸的神色沉静,只是神脉之间一阵阵传来隐隐的钝痛。方才一路奔逃、接连催动咒术已经耗损不少旧道本源,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正缓慢地漫上来。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始终不曾远去。

      重重叠叠的踏步声回响在狭长的通道,岩壁将声响放大,一声声撞在耳间。偶尔还有金色的神芒从后方遥遥射来,擦过通道的石壁,炸出细碎飞溅的石屑。神族并不敢贸然全力轰击密道,他们也清楚,这条山体裂隙年代久远,若是胡乱催动强力神力,极有可能造成整座山腹崩塌,到时候追捕之人连同逃亡者,尽数都会埋葬在乱石之下。可他们依旧不肯放缓脚步,只是步步紧逼,一点点缩小彼此之间的距离。

      祈宸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

      牧野依旧沉睡着,眉头却微微蹙起了一点。身后不绝的杀伐响动,到底还是顺着魂息传到了他的识海。他无意识地往祈宸的怀中缩了缩,一只手轻轻抓住祈宸衣襟的布料,抓得很紧。魂府深处那些黑色的禁锢丝线,在此刻动荡的刺激之下,又隐隐开始翻腾,一缕缕极淡的黑气自牧野眉心悄然渗出来。

      看见那缕黑气,祈宸心头一紧。

      他不便停下脚步,只能一边继续往前快步穿行,一边偏过头,唇间低低吐出连绵不绝的墟古祷言。银芒自他心口缓缓流淌而出,顺着怀抱漫到牧野的眉心,一点点去熨帖翻涌的禁锢之力,将那向外漫溢的黑气重新压回去。

      “Non turbetur anima eius a strepitu.”
      ——勿令喧嚣扰其神魂。

      音节在幽暗通道轻轻回荡,细碎银芒如同薄纱一般覆上牧野的额角。他蹙起的眉头,才慢慢再度舒展下去,抓着衣襟的手指,力道稍稍松了几分。

      密道一路蜿蜒向下,地势渐渐走低,空气之中慢慢弥漫开浓重潮湿的水汽。脚下不再是干燥的黑石,而是积起浅浅一层冰凉的地下水,每一步落下,都会漾开细微的水声。祈宸尽量放轻脚步,避开积水最深的地方,不让冰凉的水沾到牧野的衣袍。

      往前又奔走一段距离,前方忽然出现岔口。

      两道幽深通道并排横在眼前,一左一右,同样漆黑,看不见尽头。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清晰听见神族之间交谈喊话的声音。
      “密道出现分岔!分开追,切莫叫旧神逃掉!”

      祈宸站在岔路口,掌心的银辉微微抬高少许,飞快扫视两边通道的石壁。

      左边通道岩壁之上,还留存着极其模糊的墟古刻痕,是上古旧神留下的标记;而右边的石壁光滑无痕,应当是后来山体震动裂开形成的新路,不知道最终通向何方。没有多余时间犹豫,祈宸转身,踏入左侧刻有旧痕的通道。

      若是运气尚可,这条留有古人印记的通路,或许能够通往山腹之外。

      他踏入岔道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向前奔走。腾出一只手,指尖飞快点向通道入口上方的岩壁,低声诵念墟古障蔽之咒。银灰色的纹路一瞬间爬满整片石壁,碎石与尘土簌簌落下,大块松动的山石轰隆一声滚落下来,堪堪将方才进来的岔道口大半堵死。

      轰然落石的巨响在山腹回荡,短暂阻拦住追兵前进的速度。

      做完这一步,祈宸不敢停留,抱着牧野再度向着通道深处快步前行。

      堵路的山石撑不了多久。那些神族手中持有神域法器,稍加轰击便可以重新打通通路,换来的不过短短片刻喘息而已。

      通道愈发狭窄,两侧的岩壁几乎快要擦到他的肩头。头顶不断滴落冰凉的水珠,滴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之上,凝成小小的水珠,顺着发梢慢慢往下滑落。神脉的疲惫感越来越重,眼前偶尔会掠过一瞬浅浅的昏眩。五百年沉睡刚刚苏醒,他的本源本就尚未恢复圆满,接连不断的逃亡与耗损,已经渐渐逼近极限。

      可怀中还有牧野。

      只要怀中这人尚在,他便不能倒下。

      祈宸咬紧那一阵涌上来的昏沉感,继续往前。又行片刻,前方隐约有风迎面吹过来。

      有风,便意味着距离出口不远。

      心底刚刚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就在这时,遥遥的前方通道尽头,忽然亮起点点金色的光芒。

      不是来自身后的追兵。

      是前方。

      竟然已经有神族绕到密道外部,提前守住了出口。金色的神焰在远处跳动,冰冷的喊话顺着风道一路传过来:“祈宸,无路可逃了。速速束手就擒!”

      前后夹击。

      前路被封死,身后的追兵又在凿开乱石飞速逼近,他已然被困在了这条狭长的密道之中。

      祈宸停下脚步,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站定。他垂眸看向怀中安然沉睡的牧野,墨色的瞳孔安静深沉,看不出太多情绪。一只手臂牢牢托住牧野的脊背,另一只手缓缓抬到身前,淡淡的银灰色旧道本源,自掌心一点点升腾而起,在幽暗之中缓缓绽放微光。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此处挡下两路敌人。

      只是交战之时,他必须拼尽全部心力护住怀中之人,不能让任何一道神力波及到牧野半分。

      “Si necesse est,pugnabo.”
      ——如若必要,吾将一战。

      墟古的低语轻轻落下,银辉自他周身慢慢散开,在身前织成一层细密流转的防护光网,将牧野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

      千里之外的雾泽秘境。

      溪畔的白雾忽然翻涌得比往日更加剧烈。

      白宵握着毛笔的手停住,清隽冷白的面容之上,此刻满是凝重。他透过遥遥感应看见密道之内的情形:落石短暂阻截追兵,祈宸转入左侧旧道,却不料出口早已被神族封住,前后已然落入合围。

      “前后皆是敌兵。密道之内,祈宸被堵死了。”

      颜绘原本闲散倚靠在青石边,乌黑如瀑的长发铺落满肩,眼尾惯常带着的那一抹媚色尽数褪去。他微微抬眼望向荒岭的方向,语声放得很低:“最凶险的一刻来了。密道空间狭小,不利于周旋。他还要分出大半力量护住牧野,可以动用作战的本源便更少。”

      白宵指尖微微收紧,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帛卷之上,晕开一小团深色墨迹。他沉默片刻,取过另一张空白帛纸,缓缓落笔。

      【旧主借落石暂阻追兵,择旧刻痕通道前行,不料出口早有神族布防,陷入前后合围之局。本源耗损甚重,仍以墟古光网护住沉梦者,准备迎击来敌。】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眉尖轻轻蹙起。

      颜绘慢慢靠近过来,肩头轻轻贴上他的肩膀,温热呼吸扫过白宵的耳侧。果不其然,那素来冷淡的青年耳尖飞快泛起一层浅红,只是此刻白宵全然没有心思顾及,目光依旧凝望着远方传来的纷乱灵息。

      “我们依旧只能旁观。”白宵轻声说。

      “是啊。”颜绘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并无半分戏谑,“棋局落子自有定数,旁人不能随意插手。就看一看,这一场死局,旧神要如何寻得一线生机。”

      溪水叮咚不停,漫过溪底圆滑卵石,紫色灵花在白雾之中静静漂浮。

      山腹密道之中,金色的光芒正一步一步,自两头向着中间收拢而来。银辉织就的护网静静张开,祈宸背靠冰冷石壁而立,怀中紧紧抱着牧野,静静等候蜂拥而至的敌兵。狭长幽暗的山腹密道里,两头金光持续收紧。

      前有出口堵截的神官列阵,神刃出鞘的冷光刺破黑暗;后有追兵凿开落石,碎石簌簌滚落,脚步声轰然逼近。整片通道被神族凛冽的神力彻底锁死,空气压抑得近乎凝滞。

      祈宸背靠湿冷岩壁而立,满身银白长发垂落,大半覆在牧野周身,当作无声的屏障。他周身浮起的墟古银辉细腻绵密,层层叠叠裹住怀中之人,将所有杀伐戾气、阴冷浊气尽数隔绝在外。

      牧野依旧沉眠,只是眉心那缕黑气又隐隐躁动,无意识地往祈宸温暖的怀抱里蜷缩,指尖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单薄的肩背微微绷紧,似是在无边黑暗里,本能地依赖着这唯一的安稳。

      祈宸垂眸,眼底所有凛冽锋芒尽数柔和下来。

      他抬手,指尖轻点牧野眉心,低缓的墟古神语在密闭通道轻轻回荡,压制翻涌的禁锢黑气,熨帖动荡的魂丝。
      “Noli timere,ego te protegam.”
      ——无需惊惧,吾自护你。

      话音落,他骤然抬眼,墨色瞳孔褪去所有温柔,只剩沉寂冷冽的寒光。

      身后的追兵已然凿通障碍,大批神使涌入通道,金色神力铺天盖地碾压而来,封住后路。前方出口的神官缓步踏入,手持镇神玉尺,目光死死锁定那道立于黑暗中的银发身影,声线冰冷肃杀。

      “祈宸,弃械臣服,可留残命。”

      “旧神时代早已覆灭,你蛰伏五百年,终究逃不出新主天规。”

      祈宸未曾应声。

      五百年前他放权护世,未曾争权,未曾作乱,到头来却是身背污名、挚友被囚、山河易主。所谓天规,所谓正统,不过是弟弟篡权之后,亲手捏造的虚妄秩序。

      他缓缓抬起空着的右手,掌心旧道本源缓缓升腾,细碎银芒在指尖流转、汇聚。

      狭小密道无法腾挪,无法闪避,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以一己之力,硬抗两路围攻。

      为了不波及怀中牧野,他将所有防御尽数收拢在身前怀中,所有攻击尽数朝前碾压,分寸极致精准,半分戾气不向身后散落。

      下一瞬,前后两路神力同时袭来。

      漫天金色神刃破空穿刺,密密麻麻覆满整个通道,霸道的天鉴神力撕裂空气,带着勘破一切旧道的压制之力,直直逼向祈宸。

      祈宸眸色沉静,掌心银辉骤然炸开。

      纯粹的墟古之力不同于新神霸道炽烈的金光,它温柔、悠远、古老,带着创世之初的平和厚重。银白光波轰然铺开,与漫天金芒轰然相撞。

      剧烈的震颤瞬间席卷整座山腹,岩壁疯狂晃动,碎石大块坠落,密道顶端的积水倾盆洒落。

      轰鸣声震耳欲聋,金色神力层层崩碎、溃散。

      近身的数名神使来不及退避,被余波震得连连后退,甲胄碎裂,嘴角溢出血丝。

      可新神之力克制旧道残息,五百年岁月消磨,祈宸本源本就亏损严重,接连硬抗重击之下,神脉骤然剧痛,喉头一甜,一缕温热的腥甜顺着喉间漫上来。

      他死死咬牙咽下,不曾溢出半分声响。

      绝对不能吐血、不能动荡、不能失态。

      一旦气息紊乱,护住牧野的光网便会松动,一丝杀伐之力,便能重创他脆弱破碎的魂灵。

      一轮攻势被挡下,通道短暂安静一瞬。

      前方神官神色愈发冷厉:“负隅顽抗!结阵,绞杀旧道残力!”

      数名高阶神官立刻变换站位,金色阵纹在密道地面快速铺开,天鉴绞杀阵瞬时成型。阵法之力层层收紧,形成密闭的金色牢笼,一点点蚕食、消融祈宸周身的银辉。

      身后的追兵也再度上前,神刃齐举,蓄势待发。

      双重压制之下,墟古光网开始微微震颤、变薄。

      祈宸呼吸微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冷白的面色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近乎透明。神脉的透支剧痛层层叠加,眩晕感反复侵袭,视线都微微发花。

      可他抱在牧野腰间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不曾晃动分毫。

      哪怕自身油尽灯枯,也绝不会松开怀中之人。

      他低头,贴着牧野的耳畔,极轻地呢喃,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盖过周遭所有杀伐巨响。

      “再忍片刻,我带你出去。”
      “Pauca tempora sustine,liberi erimus.”
      ——稍作忍耐,终得自由。

      语毕,他不再固守防御。

      残存的所有旧道本源尽数提起,周身银辉骤然由柔转烈,古老的墟古文纹顺着手臂蔓延,在半空凝成无数纤细锋利的银白光刃。

      不求杀敌,只求破阵、开路、突围。

      漫天银刃骤然席卷而出,精准劈向金色阵纹最薄弱的节点。

      又是一声惊天轰鸣。

      天鉴绞杀阵应声碎裂,刺眼的金光四散崩飞,逼得前后所有神族尽数后退避让。

      趁着阵破、敌乱的瞬息空档,祈宸不再恋战,转身抱紧牧野,身形化作一道银白残影,顺着方才松动的出口风道,骤然疾驰冲出!

      他拼尽最后本源撕开的生路,只有一瞬。

      转瞬即逝。

      身后神官怒喝震天:“追!绝不能让他逃走!”

      漫天金光紧随追出,穿透摇晃的山腹通道,死死咬着那道银白身影不放。

      冲出密道出口的刹那,晚风狂烈席卷而来,吹散满身血腥味。

      眼前是一片荒芜辽阔的断崖深谷,云雾翻涌,远离主岭,是荒岭最偏僻的绝境。

      前无通路,下是万丈深渊云雾。

      身后,漫天神族尽数追出,密密麻麻立于崖边,层层围堵,再无半分退路。

      真真正正的,绝境。

      祈宸立于断崖边缘,晚风掀起他如雪的长发、翻飞的黑袍。周身银辉微弱飘摇,濒临熄灭,神脉剧痛不休,浑身气力几乎耗尽。

      他低头,望着怀中依旧安稳沉眠的牧野,眼底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

      无路可走,便踏深渊。

      他轻声开口,语声轻缓,落于风里,是誓言,也是唯一的生路。

      “别怕。”
      “有我在,深渊也护你周全。”
      “In abysso te servabo.”
      ——纵落深渊,必护君安。

      话音落,他抱着怀中之人,纵身一跃。

      身影携着漫天翻飞的银发,义无反顾,坠入万丈云雾深渊。

      崖上万千神族齐齐止步,望着翻涌不散的浓雾,无人敢贸然跟进。深渊浊气噬神,哪怕新神之力,也不敢轻易涉足。

      神官立在崖边,面色阴沉:“旧神坠入深渊,浊气噬体,神魂必灭。传令全域,记录在册——旧神祈宸,陨落深渊。”

      风声浩荡,掩盖一切踪迹。

      万丈深渊之下,云雾沉沉,浊气翻涌,吞没两道相依的身影。

      千里雾泽秘境。

      白宵手中的笔骤然顿住,心口重重一沉。

      他清晰看见那最后的一幕——密道突围、断崖绝境、纵身坠渊。清冷的眼底瞬间覆满沉沉雾色,指尖微微发颤。

      颜绘脸上所有散漫笑意彻底褪去,静静望着远方翻涌的深渊浊气,良久,低声轻叹。

      “以深渊为遁,以残躯为盾。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险的死途。”

      白宵垂眸,落笔字字沉重,墨色沉如暮色。

      【旧主耗尽本源破阵突围,被逼至断崖绝境,无路可退。为护沉梦者周全,纵身携人坠入万丈深渊。崖上神族认定其陨落,收兵归域。二人踪迹,尽被深渊浓雾掩藏。】

      写完,他久久凝望着纸面字迹,轻声道:“深渊浊气噬神,他本源大损,还要护住牧野神魂……九死一生。”

      颜绘侧头,望着少年清冷的侧脸,声音轻而静:“未必是死。”

      “他是初代旧神,深渊是他创世余痕,旁人必死无疑,唯独他,或许能在地狱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白雾漫卷,溪水长流。

      天地静默,静待深渊之下,绝境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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