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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花子虚争产丧残生 李瓶儿隔墙牵情网
话说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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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西门庆结拜的十兄弟里,有个花子虚,就住在西门府隔壁。这花子虚的伯父(其实是养父)花太监,生前在御前极有体面,广有钱财,告老还乡,回到清河,不久病故,抛下偌大家业。花太监原有四个侄子:花子虚、花子由、花子光、花子华。花太监在世时最疼花子虚,把许多体己,都暗暗交给花子虚的媳妇李瓶儿收着;其余三个侄子,半分便宜没占着,心里哪能不恨?花太监一死,那三个就串通起来,告到东京开封府,说花子虚独吞遗产,要分家财。一纸文书,把花子虚拿问进京。
这花子虚的媳妇李瓶儿,正是本书又一位要紧女子,得细细表一表。这瓶儿生得极白净,五短身材,瓜子脸,两道细弯弯的眉,眼如秋水,性格温柔,说话细巧,更兼她从小在大名府梁中书府里、又在花太监身边长大,见过大世面,手里也攒下不少体己珍宝。她年纪比花子虚还大些,那花子虚却是个没主意、不成器的,整天跟着西门庆一伙在妓馆鬼混,把个如花似玉、又有身家的媳妇丢在家里,半分不知疼惜。瓶儿心里,早凉了半截。
如今丈夫被拿到东京,吉凶未卜,瓶儿一个妇人没了主张,慌得直哭。她久闻隔壁西门庆是个手眼通天、又肯替人办事的,只得厚着脸皮,叫小厮送过一封书信、一份厚礼,求西门庆看在结义兄弟的情分上,上东京替花子虚打点、营救。
西门庆接了信,起先只当是兄弟的事,满口应承,正要使钱,应伯爵在旁,皮里阳秋地笑:“大官人,你当这花二嫂是寻常妇人?她手里,攥着老花太监多少没数的体己!你这一趟上东京,救人是假,结个善缘、把这条线搭上,才是真。”西门庆何等灵透,一点就透,眯眼一笑,心里那把算盘又拨了起来。
他亲自登门,跟瓶儿商议。这是两人头一回正经相见。瓶儿一身素淡,泪眼婆娑,福了一礼,声音又软又怯:“奴家男人遭了官司,举目无亲,全仗大官人念在结义一场,搭救则个。大恩大德,奴家做牛做马报答。”西门庆抬眼,看清瓶儿的模样——她不像金莲那样妖娆带刺,却是另一种风韵:肌肤胜雪,眉眼含愁,一低头的温柔,像水一样能把人化了。
这一眼,西门庆心里没来由地一动。诸位,他这一动,跟见金莲时不一样。见金莲,是烈火烹油,是猎人见了好猎物,眼里冒的是占有的火;见瓶儿,却是另一种——他闯荡半生,身边的女人,要么像李娇儿那样图他的钱,要么像金莲那样又灵又烈、跟他斗心眼,几时见过这样一个又白又软、说话都怕惊着他、满眼都是依赖的妇人?他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竟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生出一股又怜又爱、想把这团软玉温香搂进怀里好好疼惜的软。他忙换上最温厚的神情,亲手相扶,言语恳切:“二嫂说哪里话!子虚是我结拜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二嫂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管保子虚平安回来。”
他这一扶,指尖刚碰到瓶儿的胳膊,瓶儿像受惊的小鹿,轻轻一颤,却没躲开,反倒抬起一双泪眼看了他一下,又赶紧垂下头去。就这一下,两个人都明白了些什么。瓶儿从他掌心的力道、说话的语气里,觉出一种丈夫花子虚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是一个能扛事的男人,给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的、实实在在的依靠。她那颗守了多年活寡、又惊又怕的心,就在这一扶之间,悄悄靠过去了半寸。
他说到做到,果然差人携重金上东京,四下打点。也是他门路已熟、银钱开路,那开封府的官司,竟被他斡旋下来:花子虚免了牢狱之灾,只判把花太监明面上的家产,由四家均分。一场滔天大祸,化作破财消灾。
谁想这”破财”二字,正中了西门庆和瓶儿的机关。原来瓶儿为打点官司、也为日后脱身,早把花太监留下的大批体己——成箱的银两、珍宝、古玩——趁着夜色,一墙之隔,悄悄搬到西门庆房里寄存。那一夜,月色昏黄,两家的梯子架在墙头,一箱箱财物无声地递过来、接过去。西门庆站在自家院里,亲手接那一只只沉甸甸的箱子,借着月光,看见墙那头瓶儿探身递箱的身影,素衣如雪,鬓发叫夜风吹乱,四目隔着一堵墙相望,瓶儿的眼里,有托付,有感激,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这墙头一望,比千言万语都重。瓶儿递箱子时,手是抖的——她递出去的哪里只是银子,她是把自己的后路、自己的终身,一并递到了墙那边男人的手里。西门庆接住箱子,也接住了她这一眼,他的心,彻底软了、也热了。他低声说:“二嫂放心,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替你守着,比你自己守着还稳当。”墙那头,瓶儿怔了怔,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轻得像叹息,却已把终身,暗暗许了过去。夜风吹过墙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那一箱一箱越墙而过的,哪里只是财物,分明是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越过了”兄弟之妻不可欺”的那道墙。
等到花子虚打完官司回来,明面上的家产分了个干净,他想找瓶儿那些不见踪影的体己,瓶儿只推说”打官司打点,都花光了”。花子虚又气又急——气几个兄弟绝情,急偌大家业凭空消失。他本就是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这一气一急,竟一病不起,躺倒在床,日渐沉重。
病中,瓶儿待他,甚是冷淡。花子虚昏沉里,也曾起疑,拉着瓶儿的手,喘着气问:“那些……那些箱子……是不是……隔壁……”瓶儿猛地抽回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慌又乱,嘴上却硬:“你自己没本事,守不住家业,倒来疑我!”她别过脸,不敢看病榻上丈夫那双浑浊、却隐约透着洞悉的眼睛。那一刻,她心里不是没有愧的——花子虚再不成器,总是她丈夫;可这愧,转眼就被”他从不疼我、我总要为自己打算”的念头压下去。她望着窗外隔壁那堵墙,想起西门庆的温存体贴、能干可靠,再回头看床上这个形容枯槁、只会怨天尤人的男人,一颗心,便彻底偏向了墙那边。
西门庆呢?他明知结义兄弟卧病在隔壁,自己却已跟瓶儿暗通款曲,心里也有过一瞬的不自在。那天他从墙梯上下来,应伯爵问他:“大官人,子虚兄弟病着,咱们……是不是该避些嫌疑?”西门庆脸上的肉跳了跳,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那笑里,有片刻的不忍,更多的却是”物竞天择、胜者通吃”的冷硬。他说:“是他自己守不住家业、守不住婆娘,怪得谁?这世上的好东西,从来都是有本事的人得。”话虽如此,那一夜他独自饮酒,到底多喝了几杯——他用酒,把心里那点叫”义气”的东西,泡软了、泡烂了。
没过多久,花子虚气病交加,一命呜呼,死时身边冷冷清清,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十兄弟里的一个,就这么叫自己的结义大哥,连家财带媳妇,一并”接”了过去。瓶儿热孝在身,却已跟西门庆议定,等孝期一过,就要嫁进西门府。
诸位看到这里,当知西门庆之恶,已不止于贪财好色。他先是为色助金莲杀夫,如今又为财为色,坐视结义兄弟气亡。义气、人伦、天理,在他心里,一样样,都被那杆称金量银的秤,称出了价钱,然后,贱卖了。
只是瓶儿改嫁,并非一帆风顺。中间还横生枝节,闹出一个蒋竹山来,差点坏了西门庆的好事。这正是:结义坟土犹未干,新欢已许隔墙欢。蒋竹山是何人、瓶儿怎么二易其夫,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