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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蒋竹山招赘遭殴辱 李瓶儿情归西门府   却说花 ...

  •   却说花子虚死后,李瓶儿一心要嫁西门庆,连自己带那大批寄存的体己,都算做了再嫁的妆奁。西门庆自然千肯万肯,两人说定,只等择个吉日过门。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东京那场杨戬党案的消息,头一回隐隐传到清河(正是西门庆自己也被列入名册、吓得闭门不出的当口)。西门庆自身难保,大门紧闭,哪里还顾得上迎娶瓶儿?瓶儿几次三番派人来问,他都支支吾吾,避而不见,竟如断了线的风筝。

      瓶儿是个痴情又性急的,一颗心全系在西门庆身上,日夜盼嫁,忽然间音信全无,她哪里知道东京党案的凶险?只当西门庆变了卦、嫌弃自己是再醮之身、要反悔赖账。她又羞又气又急,竟害起相思病,茶饭不思,恹恹成疾,整天躺在床上以泪洗面,人瘦了一圈。她本是个没什么主见、把男人当全部天的妇人,西门庆这一”冷”,她的天,仿佛塌了半边。

      正在这时,来了个趁虚而入的。此人姓蒋,名文蕙,排行第四,人称蒋竹山,是清河县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不到三十,生得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却有一张利嘴,最会察言观色。他被请来给瓶儿看病,一把脉,知道是心病,就一边开些安神的药,一边拿话试探、百般殷勤,今天说西门庆的不是,明天夸自己忠厚,又吹嘘自己怎么会行医、能挣钱,末了竟大着胆子,求娶瓶儿。

      瓶儿病中糊涂,又憋着对西门庆的一股怨气,心想:你西门庆既然无情,我何苦死守?不如招赘一个,气也气死你。一念之差,她竟拿出体己银子,替蒋竹山开了间生药铺,招他入赘,成了夫妻。那蒋竹山平白得了美妻、又得了本钱开铺,得意非凡,整天摇着扇子,在铺子里指手画脚,只当自己一步登天。

      按下这边。却说西门庆使钱抹去名册上的名字,惊魂甫定,重新抖起精神,这才听说李瓶儿竟招赘了蒋竹山,还开了一间生药铺——开的,偏偏还是生药铺,跟他西门家打对台!西门庆听完,那张脸,先涨得通红,继而铁青,末了竟”嘿嘿”冷笑起来,笑得旁边伺候的人心里发毛。他原以为瓶儿的人、瓶儿的财,早是他囊中之物,如今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说,还让一个獐头鼠目的游方郎中,骑在他头上开起生药铺,这口气,哪咽得下?他眯着眼,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话:“蒋竹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动我西门庆看上的人、敢在清河开生药铺!我叫他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他要收拾一个无权无势的游方郎中,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西门庆寻了清河县两个出了名的地痞——草里蛇鲁华、过街鼠张胜,许了银钱,如此这般,设下一个圈套。

      那天蒋竹山正在生药铺坐堂,鲁华、张胜二人撞进来,硬说蒋竹山旧日欠了鲁华三十两银子不还,掏出一张伪造的借据,当场撒泼。蒋竹山哪肯认,正要分辩,鲁华一拳捣来,张胜揪住就打,两个泼皮把蒋竹山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砸了药柜、掀了药斗,满地甘草、黄芪、当归滚得到处都是。蒋竹山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杀猪一样嚎叫。邻舍都知道是西门庆使的手脚,谁敢来劝?末了二人又把他扭送到县衙。那知县早受了西门庆嘱托,升堂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了蒋竹山三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又逼他认下”欠债”,限日赔还。

      蒋竹山拖着一身伤,狼狈回到家,指望瓶儿心疼。谁知瓶儿经此一事,早悔青了肠子——她本就心里只有西门庆,招赘蒋竹山,不过一时负气;如今见蒋竹山这么窝囊、叫人当街殴打、还要赔银,对比西门庆的威风八面、手眼通天,心里那点最后的情分,也化作鄙夷。她冷着脸,拿出银子替他还了”债”,转头就叫媒人,把蒋竹山痛骂一场,扫地出门,连他的衣物,都从门里扔了出去。蒋竹山跪在门外哭求,瓶儿在门内,隔着门板,咬着牙:“我瞎了眼,才招了你这等没骨头的东西!你我恩断义绝,再休来缠我!”说完背靠着门,缓缓滑坐下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气蒋竹山,更气自己一时糊涂,差点误了终身。

      赶走蒋竹山,瓶儿立刻派人,给西门庆赔话,千言万语,只说自己一时糊涂、负气招亲,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大官人身上,求大官人念旧情,仍旧娶她。为表心迹,她把蒋竹山开铺的本钱、剩下的体己,一并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西门庆听了回报,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脸上阴晴不定。他心里,先是胜利者的痛快——你看,绕一圈,这女人连同她的家财,还得乖乖回到我手里;可随即,又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戾气:她李瓶儿竟敢在我之外,招过别的男人,这口气,进门后得好好煞一煞。他眼底寒光一闪,冷笑:“娶,可以。但她既然自己送上门来,进门的规矩,就得由我立。”

      于是迎娶那天,便演了一场好戏。瓶儿满心欢喜,盛装过门,谁想进了西门府,西门庆却一连三日不进她房,不理不睬,把她冷落在新房里。这三日,对瓶儿来说,比三年还长。她从云端一下跌进冰窖,白天强撑着,夜里把被角都哭湿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男人不要她;她已经把全副身家、整颗心都押上了,要是连西门庆也弃了她,她真是无路可走。到第三夜,西门庆醉醺醺进来,铁青着脸,命瓶儿脱光了跪在地上,拿出马鞭,厉声盘问她跟蒋竹山的事,言语极尽羞辱。

      这一场,最见西门庆御人的手段,也最见瓶儿的性情。瓶儿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如雨下,只是磕头,一口一个”奴家该死”“心里只有大官人”,把蒋竹山说得猪狗不如。她不是没有委屈——她招蒋竹山,本是因他西门庆先避而不见、音讯全无;可在马鞭的阴影下,她连半分辩解都不敢有,只一味地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一无所有,只剩下这男人的一点心意,她必须把自己踩到泥里,才能换回他的收留。

      西门庆高坐床沿,一手提着马鞭,一手端着酒,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这个雪白、颤抖、苦苦哀告的美人。他脸上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只有一种”我的东西,绝不容旁人染指”的、近乎残忍的占有欲,和一种要把人彻底驯服、踩到泥里的掌控快意。他厉声呵斥,心里却在一点点确认:经此一吓,这女人这辈子,再不敢有半分外心了。骂够了、吓够了,见瓶儿已被驯服得像只羔羊,他才扔下马鞭,脸色稍缓,一把将她拉起来,搂进怀里,重又温存起来。

      这一打一揉之间,最是销魂,也最是杀人。瓶儿经此一吓一宠,非但不恨,反倒死心塌地——他越凶,她越怕;他忽而一回温,她便觉得是天大的恩,从此对西门庆,畏之如虎、爱之如命,再无二志。她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像一只受了惊又被主人重新抱起的猫,抓得更紧了。

      诸位,这便是西门庆御人的手段:恩威并施,先打后揉,要你在惊惧和甜头之间,把一身骨头都化了,从此死心塌地。这套手段,他用在妇人身上,日后也用在官场、用在下人身上,无往而不利。

      李瓶儿既入府,排行第六,是为六娘。至此,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李瓶儿,六房妻妾齐聚,西门府内,粉白黛绿,争奇斗艳,好不热闹。只是这热闹底下,潘金莲见瓶儿带来泼天家私、又生得白净温柔、一进门就分了西门庆的宠,那双妒火中烧的眼睛,早悄悄盯上了这位新来的六妹。一场后宅里没有硝烟的厮杀,才刚开场。

      这正是:六房美眷藏金屋,一片妒心起暗潮。西门庆怎么由一介富商,跻身官场、平步青云,且开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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