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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党祸惊心投女婿 丽春梳笼李桂姐   诗曰: ...

  •   诗曰:
      一纸名单胆乍寒,黄金重买一身安。
      惊魂才定寻欢去,灯下新妆正倚栏。
      原来政和年间,朝中蔡京、杨戬、高俅、童贯一班权臣当道,又有言官宇文虚中等人上疏,弹劾杨戬、陈洪等”败坏封疆、交通朋党”,龙颜大怒,下旨叫刑部、大理寺拿问杨党一干人犯,抄家的抄家、充军的充军。这陈洪,正是西门庆的亲家、女婿陈敬济的爹。名册所到,株连甚广,凡跟陈洪有亲、有故、有银钱往来的,都在清查之列——西门庆这名字,竟也赫然在列。

      消息传到清河,是陈敬济带着妻子西门大姐,连夜雇了车马,狼狈投奔岳家而来。这陈敬济才十七八,生得齿白唇红、眉目清秀,原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哪经过这等风浪?进得西门府,他帽子歪了、袍子皱了,一张俊脸吓得煞白,见了西门庆,“扑通”跪倒,声音都在抖:“岳父救命!家父……家父被拿下了,名册上有咱们两家的干系,小婿带着大姐一路逃来,再没处可去了!”西门大姐在一旁,早哭成了泪人。

      西门庆听完,只觉头顶”嗡”的一声,像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天作声不得。他这些年在清河横行,靠的是钱、是地头蛇的势,如今要拿他的,是东京的天威、是刑部的文书!他那张素来从容的脸,第一次没了血色,嘴唇哆嗦,手心冰凉,脑子里一片乱麻:抄家、拿问、充军……这些只在戏文里听过的词,转眼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他强撑着问清缘由,越听心越往下沉,挥手叫人带女儿女婿下去安顿,自己一个人在厅里团团转,平日的精明机变,竟一时全乱了方寸。

      还是吴月娘镇定。她劝:“官人,慌也没用。如今名册还没到县里,还有转圜的工夫。当务之急,是多带金银,星夜上东京寻门路——只要在名册上把你的名字抹去,天大的祸事也就消了。”一席话点醒梦中人。西门庆定了定神,到底是经过事的,那股狠劲和算计重新回到身上。他咬着牙:“正是!我就不信,东京的官也是爹娘养的、血肉做的,就没有不爱银子的!”当下唤来两个最得力的家人——来保、来旺,取出成封的银两、珍宝,写了书信,教他俩星夜赶往东京,先找蔡太师府上的大管家翟谦,再层层打点,“就是搬一座金山去,也要把我这名字,从那勾命的册子上抠下来!”

      家人走后,西门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终日大门紧闭,连应伯爵一伙都不见,生意也停了,一个人缩在府里坐立难安。头几日,他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梦见官差踹开大门、铁锁锁了他的妻妾、抄没他的家产,醒来一身冷汗,怔怔望着帐顶,第一次尝到”权势富贵原是建在冰上”的滋味。他甚至想过:要真抄了家,这些妻妾、这些银钱转眼成空,自己会不会落得跟武大一样,连条全尸都留不下?每念及此,他就烦躁地起身,灌一大口冷酒。

      这份提心吊胆,熬了小半个月。这天,来保、来旺风尘仆仆赶回来,满脸喜色——原来二人到了东京,寻着翟谦,又辗转托到了当朝右相李邦彦门上。那李邦彦见名册上”西门庆”三字,本是个不相干的山东土财主,又收了西门庆五百两银子的厚礼,便提笔笑:“我当是谁,一个没要紧的名字,也值得这般慌张。”当着来保的面,取过笔,把”西门庆”三字轻轻一抹,改成”贾廉”。一字之改,西门庆就从杨党要犯,变成了跟本案无干的局外人。

      西门庆听完,先怔住,仿佛没听懂,继而一把抓过抄回来的文书,盯着上头涂改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笑得弯下腰、拍着大腿,半天才直起身,那张脸由死灰重新涨得通红。他重重一拍桌子:“好!好一个李邦彦!好一笔抹字!五百两银子,买回我西门庆一条命、一大家业——值!太值了!”经此一吓,他不但没半分收敛,反倒像叫淬了一道火,把”钱能通神”四个字,信到了骨头里。他心里那点对天威、对法度的敬畏,经此一事,荡然无存:连皇帝要拿的钦犯,都能用银子一笔勾销,这天下,还有什么是银子买不到的?

      大恐之后,必有大纵。躲过这场祸事,西门庆像要把这些日子憋的惊、受的怕,尽数补回来。他索性放开怀抱,天天往勾栏瓦舍里钻。清河县有名的丽春院,他本是熟客,院里有个粉头,叫李桂姐,生得娇娆伶俐,弹唱俱佳,又是他二房李娇儿的亲侄女。这桂姐年纪渐长,还没梳笼,老虔婆早想寻个有钱的主儿卖个好价钱,见西门庆正当红、又肯使钱,便一力撺掇。

      西门庆见了李桂姐,果然欢喜。梳笼那天,他在丽春院大摆花酒,一掷数十两,铺陈得花团锦簇。桂姐打扮得花枝招展,捧着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唱,曲意逢迎。烛光摇红,丝竹悦耳,西门庆左拥右抱,把盏听曲,几个月来压在心头那块巨石,尽化作眼前的温柔。

      这一段风月,也得细看西门庆的心思。他原是风月场里的老手,明知这些粉头的笑、唱、撒娇,都是拿钱买来的本分,可他偏偏就吃这一套——尤其是刚从党案的鬼门关爬回来,他太需要被人捧着、哄着、需要满堂的热闹,来盖住心里那个”我差点就完了”的后怕。桂姐是何等伶俐的角色,早从老虔婆嘴里知道这位是清河县如今最粗的一条腿,琵琶半遮面,眼波一寸寸递过来,唱到软处,故意把尾音拖得发颤,抬眼飞快地瞟他一下,又含羞低下头去。就这一瞟一低,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叫你觉得她对你动了心,又叫你抓不住、够不着,心里痒痒。

      西门庆眯着眼,看桂姐纤纤玉指在弦上流转,看她眼波流转、欲说还羞,他端着酒杯的手,慢慢搁下了。他阅人多矣,看得出这娇羞里头有几分是做出来的,可他不在乎——他要的,本就不是什么真心,他要的就是这一刻:灯是暖的,曲是软的,身边的人是顺着他、仰着他、把他当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的。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桂姐的脸颊,那指尖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要把什么都抓回来的急切。桂姐顺势往他肩上一靠,柔声唤了句”干爹……不,大官人”,那一声,叫得又软又糯,西门庆浑身一酥,哈哈一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到酣处,他揽着桂姐,醉眼乜斜,对一旁陪酒的应伯爵笑:“伯爵,你说,人活着,攥着银子不敢花,担惊受怕图个什么?前阵子我缩在家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想来,真是笑话!”他猛地灌下一盏,酒顺着胡须滴落也不管,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放纵,“银子是奴才,是给人使唤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趁着眼下能走能动、有势有钱,多多快活几日,才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应伯爵忙不迭点头,竖起大拇指,那张巧嘴又抹了蜜:“大官人这才叫通透!这才是活神仙的见识!古人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说的正是大官人!什么朝廷、什么党案,能奈咱们大官人何?”一席话说得西门庆哈哈大笑,心中那点阴影,仿佛真叫这满堂丝竹和谀词,冲得干干净净。

      然而他没看见,或者说不愿看见——在他纵情歌酒的同时,府里的吴月娘,正对着孤灯念佛;新娶的孟玉楼,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位官人”一受惊就缩、一得意就狂”的脾性;而潘金莲,独守空房,听着外头传来官人又宿在丽春院的消息,一双杏眼在黑暗里睁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头一回尝到”被冷落”的滋味,也头一回明白:在这男人心里,她再美,也不过是众多玩物里的一个。这股怨,像一粒种子,落进她又妒又狠的心田。

      这正是:黄金买得逃天网,红粉丛中忘覆舟。西门庆又遇上哪一位绝色、引出隔壁花家一段公案,下回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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