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回 薛嫂衔珠说寡妇 玉楼携资嫁西门 诗曰: ...
-
诗曰:
一筐珠玉作嫁妆,不是怜才是孔方。
独有孀居心似镜,几回帘后细思量。
话说西门庆自打娶了潘金莲,闺房里鱼水和谐,不必细说。只是他这人,天生一副贪多嚼不烂的脾胃,得了五娘,眼里又瞧着六娘、七娘,正是”吃着碗里,盯着锅里”。这天,媒婆薛嫂找上门,给他说一头亲事。
这薛嫂,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官媒,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见了西门庆,先不直说,只拿话慢慢引:“大官人,你如今府里几位娘子,虽说齐整,可老身手里,倒有一位现成的富贵娘子,模样又好、手里又有一注大财,正等着寻个可靠的人托身。这样的好事,别人求还求不来,老身头一个想着大官人。”
西门庆一听”有一注大财”,眼睛先亮了,身子往前一倾,笑:“你说是谁。”
薛嫂说的,正是布商杨宗锡的遗孀孟玉楼。玉楼娘家姓孟,丈夫杨宗锡前年病死,守着寡,身边却带着丈夫留下的大宗家业:现银上千两,四季好衣裳、绫罗绸缎数不清,还有两张南京拔步床,都是值钱的好东西。玉楼不过二十五六,生得高挑身材、白净面皮,只可惜脸上有几点浅麻,却掩不住一段风流。更难得她为人精明,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没一样不会,是个心里有沟壑的。她丈夫族里有个不成器的小叔,还有个母老虎一样的姑娘,整天盘算她这份家业,催她改嫁、好瓜分遗产,玉楼正想趁早在改嫁这事上自己做主,免得落进族人的圈套。
西门庆听完薛嫂的话,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他对着镜子整衣,脸上浮起一种猎手兼商人的精明笑——他看中的,与其说是孟玉楼这个人,不如说是她那上千两银子、两张拔步床、满箱的绫罗。娶一房妾,人财两得,这等没本钱的好买卖,打着灯笼也难找。他当即重重谢了薛嫂,许下好处,第二天就备了礼,亲自上门相看。
相看这一段,最能见两个人的心思。孟玉楼在帘子后头,也悄悄看西门庆。她是个再嫁的寡妇,又是带着家产的,这一步迈出去,等于把后半辈子和全副身家都押上,哪里敢像小姑娘一样只看一张脸?她隔着帘子,先看他的人——个子高,腰背直,一身衣裳剪裁合体,不显山露水却处处是好料子,是个有底子的;再看他的做派——跟薛嫂说话,不抢话、不摆阔,问到她的家业,他没有一上来就两眼放光,反倒先问她一个人守业受了多少委屈,这一问,问得帘后的玉楼,鼻子微微一酸。
她守寡这两年,族里那些人,哪个不是张嘴就奔着她的钱来?眼前这个男人,未必就不图她的钱——玉楼心里跟明镜似的,世上没有不图钱的男人。可他至少懂得,在图钱之前,先拿话焐一焐她这颗凉了两年的心。就这一点,比族里给她说的那个又老又抠、见面只点箱笼的张四舅,强了百倍。她在帘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听他一句句说下去:什么”你这样的人物,不该被族人欺负”,什么”进了我西门家,断不叫你受半分委屈”。她垂下眼,长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心里那杆秤,几起几落,末了,到底慢慢沉了下去——她想:男人图我的钱,我又何尝不是图他能替我挡风遮雨?这世道,一个寡妇守着偌大家业,没有男人撑腰,就是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与其叫那群豺狼亲戚分了,不如自己挑一个看着最能靠得住的。
想通这一层,她反倒镇定了。帘外西门庆温言软语,句句说到一个年轻寡妇的心坎上,玉楼眼圈微红——丈夫死后,族人环伺、步步紧逼,她一个寡妇撑着偌大家业,何尝不累、不怕?她在帘后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已经拿定了主意:“既蒙大官人不弃,奴家……愿侍奉巾栉。”
西门庆隔着帘子,听见这一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越发温厚,又说了许多体己话。他看女人,向来看得准:金莲是一把火,得顺着毛、哄着、防着;这玉楼却是一汪水,看着柔,底下沉着,得敬着三分。他心里已经给这房新妾,定好了相处的章程。
其间那小叔和张四舅,果然跳出来拦,当着街坊,说什么”西门庆是浮浪子弟、惯会打老婆,嫁不得”,又想截留玉楼的箱笼。迎娶那天,张四舅领着人堵在门口,要开箱查验、图谋财物。两边正闹得不可开交,西门庆不慌不忙,早使了银钱、请了杨宗锡已故的亲姑妈杨姑娘出来做主——这杨姑娘也叫西门庆用钱买通了,拄着拐杖,当街把张四舅一顿臭骂,骂得他灰头土脸。西门庆则背着手立在一旁,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冷笑,看都不看张四舅一眼,只一挥手,鼓乐齐鸣,浩浩荡荡,把孟玉楼连人带那一房丰厚嫁妆,顺顺当当抬进了西门府。
望着一抬抬沉甸甸的箱笼进门,西门庆背着手站在天井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乐开了花。他拍了拍最前头那只箱子,像拍一匹到手的好马,低声自语,语气里全是得意:“都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我看,最要紧的是娶’财’。这一回,人也得了,钱也得了——天底下的便宜,怎么都叫我西门庆占了。”
孟玉楼进门,排行第三,是为三娘。这玉楼果然是个通透人,进得府来,既不像潘金莲那样争强邀宠,也不像孙雪娥那样使气抱怨,对上恭敬月娘,对下和气众人,脸上永远挂着三分得体的笑,心里却把府里水有多深、各人什么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她跟金莲,一个灵、一个透,倒最说得来,常一处做针线、下棋;可玉楼心里,始终留着三分清醒——她是带着自己身家来的,从不把全部指望,系在西门庆一个人身上。这份清醒,日后救了她自己,这是后话。
金莲见西门庆又娶了一房有钱的三娘,嘴上亲亲热热唤”三姐”,心里却起了微妙的波澜。当夜西门庆宿在玉楼房中,金莲独自对着孤灯,手里绞着帕子,咬着唇,半天冷笑一声,对庞春梅说:“男人的心,都是秤砣,哪儿有分量,往哪儿沉。咱们娘儿们,往后可得多长几个心眼。”这春梅,是月娘房里拨来服侍她的大丫鬟,才十六,生得有几分颜色,性情更是刚烈傲岸,半分不肯下人。她听了金莲的话,抿着嘴,眼里闪着跟年纪不符的冷光:“娘说得是。在这府里,心善的被人骑,心软的被人欺,咱们不害人,也不能叫人害了。”一主一婢四目相对,竟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默契。这春梅,便是日后西门府败落时,另一段奇缘的主角。
西门庆一连添了两房美妾,又得了孟玉楼一笔大财,声势、家私比先前更盛。他索性把父亲留下的生药铺扩大,又开起当铺、解库,银钱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大。清河县人见他越发富贵,又兼他出手阔绰、专好结交,那些趋炎附势的,便如苍蝇逐臭,越围越多。应伯爵更是日日不离左右,一口一个”大官人”,叫得比亲爹还亲。
正当西门庆在家乡烈火烹油之时,东京那边,却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朝中出了党争大案,他亲家陈洪,连带他西门庆的名字,竟都卷进了一张要拿问的名册里!
这正是:方喜金珠填欲壑,惊闻雷霆下东京。这场大祸从何而起、西门庆又怎么应对,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