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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刺配孟州英雄饮恨 抬入西门金屋藏娇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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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枷锁加身气未降,回头一眼裂乌江。
杀夫少妇登华屋,从此侯门夜夜双。
武松打死李外传一案,文书申到东平府。也是武松命不该绝——那府尹陈文昭,是个极清廉的官,细看卷宗,察出冤情:武松为兄报仇,情有可原;李外传本是替西门庆奔走的牙人,也不是全然无辜。陈府尹有心周全,又碍着西门庆早使钱到了东京、关节层层,到底改不了大局,只把武松脊杖四十,刺配两千里外孟州牢城;王婆、潘金莲等人,因无尸首对证,一概不问。
发配那天,两个公人押着武松出阳谷县城。武松戴着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鬓边刺了两行金印,步履却依旧沉稳。走到长亭,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清河、阳谷的方向,那目光像两柄淬了冰的刀。他没哭,也没骂,只在心里一字一字刻:兄长,你死得冤。西门庆、潘金莲、王婆——这三笔血债,武二记下了。天高水长,总有一天,我要亲手讨还。他仰天长吐一口气,转过身,再不留恋,大步往官道尽头去。枷锁在他身上,倒像是朝廷错锁了一头猛虎。
西门庆得知武松只判了刺配、留了性命,眉头皱了半天。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敲了许久,到底冷笑一声,自我宽慰:“孟州离这两千里,纵他是只虎,也扑不回清河了。”话虽如此,他还是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备一份厚礼,送给解送的公人,路上……让他多吃些苦头。”说到末了,声音低下去,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却终究没把”结果了他”四个字说出口——他心里那点虚,让他不敢把事做绝到这一步,仿佛留武松一条命,也给自己留一线”我还不是天字头一号恶人”的念想。这正是西门庆的复杂处:他坏,却坏得知道自己在坏,偶尔还会在悬崖边,缩回半步脚。
武松既去,西门庆心头大患已除,就要名正言顺,把潘金莲抬进府。
诸位,这里得把西门庆的家室补叙清楚。原来西门庆原配陈氏,早几年病故,只留下一个女儿,叫西门大姐,早已许给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还没过门。陈氏死后,西门庆续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的女儿吴月娘做继室。这吴月娘面若银盆、眼如杏子,二十五六年纪,性情沉稳,知书达理,一心向佛,是个有主张的正头娘子。月娘之下,还有两房妾:一个是丽春院出身的妓女李娇儿,生得肤黑体肥,性子绵软,却精于算钱,西门庆让她管家中出入的账;一个是原配陈氏的陪床丫头孙雪娥,收做第四房,专管领着家人媳妇在厨房上灶,她出身奴婢、性子又犟,地位最尴尬。如今要娶的潘金莲,排行第五。
迎娶那天,虽不十分张扬,却也齐整。潘金莲戴着䯼髻,穿着大红通袖袍,蒙着盖头,被一顶轿子从紫石街抬进西门府。轿帘放下的一刻,她伸手轻轻掀开一线缝,望着西门府气派的门楼、高挂的灯笼、往来的奴仆,心里翻江倒海。短短几个月,她从一个叉竿误事、跟情人合谋杀夫的罪人,摇身一变,成了这深宅大院里的五娘。她想起武大喷血的脸、武松冰冷的眼,身子一颤,赶紧闭眼;再睁开,那点惊惶已被一种近乎眩晕的得意盖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潘六姐,你熬出头了。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拿你当卖炊饼的老婆,再没人敢笑你嫁了三寸丁。你是西门大官人的人了。她嘴角上扬,眼角却沁出一滴泪,也不知是喜,是悲,还是怕。
拜了堂,去见主家婆吴月娘。月娘端坐堂上,受了金莲的礼,脸上端着正室的端庄,淡淡说:“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往后安分守己,伺候官人,姊妹和睦,也就是了。”话是好话,那双沉静的眼睛,却已不动声色把金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一眼就看出,这新来的五娘,眉眼太活、腰肢太软、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勾人的妖气,绝不是善茬。金莲何等乖觉,立刻敛了方才的得意,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声音软得像棉花:“奴家年幼,往后全靠大娘管教。”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含笑,心里却都暗暗绷紧了一根弦。
这一场初见,最是耐看。月娘的笑,是端着的、守着分寸的,像一口盖了盖的井,水面不动;金莲的笑,是递出去的、试探深浅的,眼角眉梢都在打量这位正头娘子好不好相与。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说着”妹妹”“姐姐”,手底下却像两个初次过招的拳师,一招一式都留着三分。月娘心里先记下一笔:此人要防;金莲心里也记下一笔:此人是这府里我越不过去的一座山。
李娇儿见了金莲,只堆着笑客客气气,心里却盘算这新人会不会分了管家的权;孙雪娥是丫鬟出身,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见金莲这般妖娆、又这般得宠,更是老大不自在,背地里撇着嘴跟人冷笑:“什么五娘,没根基的货,谁知道是哪儿来的。”这话后来传到金莲耳朵里,就埋下了她跟孙雪娥一辈子不和的种子。
西门庆这一夜,大摆筵席,请应伯爵、谢希大一众帮闲吃酒庆贺。应伯爵喝得面红耳赤,头一个起身举盏,唾沫横飞地奉承:“大官人好福气!这五娘子,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大官人真是蟾宫折桂、把广寒宫的嫦娥都折回来了!来来来,我等敬大官人和五娘一杯,祝二位白头偕老、夜夜元宵!”众人哄然附和,谀词如潮。
西门庆坐在主位,左拥新欢、右对良朋,杯到酒干,只觉志得意满,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没一个不舒坦。他望着阶下这一张张谄媚的笑脸,望着身边千娇百媚的潘金莲,又想起几个月前还悬在头顶的武松那把刀、如今已被他远远发配两千里——一种”钱可通神、势可回天”的巨大快意,像酒一样在胸中激荡。他眯起眼,红光满面,举起酒盏,一字一句,带着几分醉、几分狂:“诸位兄弟!人活一世,图个什么?就图’快活’两个字!我西门庆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有银子、有手段,这世上,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到不了的手!”
满堂喝彩声中,唯独正席上的吴月娘,垂着眼捻一串念珠,嘴唇微动,像在念佛。她抬眼望了望丈夫那张叫酒色和得意烧得发亮的脸,又望了望新五娘那双在灯影里流转、藏不住心事的眼,不知怎么,心里无端一沉,像看见一匹上好的锦缎,边角已经悄悄燃着了火。她默默念了声佛,把那丝不安,连同手里的念珠,一齐捻了过去。
卷一到此,西门庆初涉人命而无恙,广置姬妾而得志,正是他一辈子”恶向胆边生”的开端。然而清河县外,运河水依旧日夜东流;东京城里,朝局的风云正在翻涌,一场差点掀翻西门府的泼天大祸,已在千里之外悄悄酝酿。
这正是:杀夫之妇登华堂,逐利之徒起祸殃。东京究竟出了什么事、西门庆又怎么躲过,且开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