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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鸩药灌杀三寸丁 都头告状反坐狱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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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瓯鸩毒断残生,七窍犹含怨未平。
纵有都头如虎猛,难掀银海洗冤名。
话说金莲拿了砒霜回来,藏在袖子里,一颗心七上八下。挨到三更,武大病榻上呻吟着要药,金莲就把砒霜抖进药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药末洒了些在被上。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王婆教的话、西门庆许的愿、武松那张冷脸,轮番过了一遍,把心一横,端着药凑到床前,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软:“大哥,药来了,你趁热喝了,病就好了。”
武大哪里知道是计,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金莲左手扶他,右手把药直灌下去。药刚入喉,武大就觉肚子里像刀绞一般,疼得惨叫一声,瞪大眼睛望着金莲,嘶哑地喊:“这药……这药好疼!”金莲知道是药性发作,怕他挣扎叫喊,索性跳上床,扯过两床被子死死蒙住他的头脸,自己骑在上面,用尽全身力气按住。武大在被里手脚乱蹬,喉咙里”嗬嗬”作响,声音越来越弱,末了,腿一伸,再不动了。
金莲掀开被子,只见武大七窍流血,牙关紧咬,脸膛青紫,早断了气。她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望着自己这双刚杀过人的手,那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抖得不成样子。她想叫,叫不出;想哭,哭不出,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伏在床边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天,她才瘫软着挪到墙角,抱着膝盖,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直坐到天明。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她都吓得一哆嗦——这一刻,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天一亮,王婆过来,手脚麻利地替她遮掩,一面请何九团头来殓尸。那何九是个老仵作,一揭盖尸布,见武大面皮紫黑、七窍出血、唇上有齿痕,心里就雪亮:这是中了砒霜剧毒。他正犯疑,西门庆早在外头拦住他,也不多话,只把一锭十两雪花银,不由分说塞进他袖子,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慢悠悠地说:“九叔是个精细人。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大家安稳;要是嘴快——”他没把话说完,只拿扇骨在何九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比打一顿还叫人脊背发凉。何九捏着袖里那锭银子,又怕又寒,哪敢多嘴,胡乱殓了,抬出去一把火烧成灰。武大三寸丁一条命,就这么化作青烟,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
按下西门庆跟金莲热孝在身、暗里成亲不表。光阴似箭,却说武松在东京办完公事,回到阳谷,先去紫石街寻兄。到门前,只见挑着纸钱,灵牌上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武松如遭雷击,一把揪住金莲就问。金莲早被王婆、西门庆教好了一套说辞,只说武大害心疼病,医治无效死了,说完干嚎,拿袖子遮脸,指缝里却偷觑武松神色。武松何等精细,见她言语支离、孝服里头隐隐露着艳色,心下大疑,暗暗查访,何九受逼不过,吐出殓尸时所见的中毒情状,郓哥也出来作证。
武松胸中火冒三丈,当即写了状纸,押着何九、郓哥到县衙告状。那知县收了西门庆的重贿,升堂接过状纸,装模作样看了半天,眉头一皱,把状纸往案上一搁,打起官腔:“武松,你也是本县都头,岂不晓得法度?自古’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哥哥尸首已焚,无证无凭,只凭这两个人一面之词,怎好就问人死罪?不可造次。”旁边那班吏书,也都是受了西门庆钱的,七嘴八舌一齐相劝,竟把武松的状子,硬生生驳回去。
武松站在堂下,听着这班人冠冕堂皇地颠倒是非,一张铁青的脸,肌肉一寸寸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攥着的双拳咯咯作响。他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堂堂县衙,竟能把一桩明明白白的人命案,用几句”法度”轻轻搁起。他盯着知县那张油滑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堂上坐着的,不是官,是西门庆的银子。他强压怒火,冷笑一声,抱拳道:“相公既然不准,小人自有理会。”转身大步出了县衙,靴声沉得像擂鼓。
退堂之后,西门庆正在后衙一处僻静房子里等信。知县派心腹把前后情形说给他听,又把状纸抄本给他看。西门庆听完,先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后背的中衣却早叫冷汗浸透。他摸出帕子擦了擦额角,嘴角慢慢咧开,先是无声地笑,继而摇头笑:“武二啊武二,你纵有打虎的本事,今天也撞不出我这银子织的网。”他赏了那心腹,踱出门来,日头正暖,照在身上,他却莫名打了个寒战——他知道武松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事,还没完。
果然,武松告状不准,一腔悲愤没处发泄,第二天就备了酒食,假说要谢街坊,在武大家设席,请王婆、金莲和几家邻舍来吃酒,要在灵前问个明白。他原想席间逼出实情。谁知金莲、王婆早知不妙,百般推托不来;席间只来了个开酒店的李外传。这李外传,是个专在衙门和市井间传消息、跑合拉纤的闲汉,西门庆使钱打点、买通上下的勾当,多有他从中牵线,武松状子被驳,也有他一份”功劳”。武松几番寻西门庆不着,正撞见李外传,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只当他是通风报信、助纣为虐的奸徒,一把揪住。李外传吓得魂飞魄散,嘴里”都头饶命”地讨饶,武松哪听得进,三拳两脚,竟失手把李外传打死在狮子街当街。
人命一出,武松就从原告,成了凶身。那知县本就受了西门庆嘱托,见状正中下怀,当即翻脸,把武松拿下,问成个”斗殴致死”的罪名。可叹打虎的英雄、为兄报仇的都头,仇没报成,反倒披枷带锁,打进死囚牢。
消息传到西门庆耳朵里时,他正在金莲房里。金莲听见武松被拿下,先一愣,继而喜极,眼圈都红了,拍手:“这下可好了!这太岁终于也有今天!”西门庆却没她这般忘形。他慢慢放下酒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脸上的神情极复杂:有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有棋高一着的得意,可不知怎么,心底深处,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发虚——他赢武松,靠的不是拳脚,不是道理,是银子和脏官;这一胜,胜得不光彩,也不踏实。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缓缓说:“别高兴太早。武松是条猛虎,如今虽关进笼子,可只要他一天不死,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再使钱。往上头使,往死里使——我要他这一去,再也回不了清河。”
这正是:英雄有恨沉枷锁,恶客无恐更猖狂。武松性命如何、金莲又怎么抬进西门府,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