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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武大郎捉奸被踢伤 西门庆使钱搁状纸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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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脚踢翻床上魔,心头鬼计已森罗。
黄金买得公门默,公道于今值几何。
郓哥一路打听,寻见武大时,武大正挑着炊饼担在长街上叫卖。郓哥也不绕弯,三言两语,把西门庆怎么跟他婆娘在王婆茶坊厮会,抖了个干净。
武大听完,直如五雷轰顶,半天作声不得。他本是个懦弱人,平日听见人议论浑家,只装聋作哑,如今叫一个半大孩子当面戳破,那张丑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炊饼担”哐当”落地,热气腾腾的饼滚了一地。他愣了半日,才哑着嗓子问:“真……真有这事?”郓哥跺脚:“千真万确!整条紫石街都知道,单瞒你一个!我教你个法儿——你今天晚些回家,只当不知道,明天少做些饼,一早跟我去茶坊,我替你把风,你撞进去捉奸,怎么样?”武大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泪,咬着牙:“这贱人!我武大待她不薄,她……她竟这样!”
第二天,依郓哥的计。郓哥先到茶坊门口,一头撞开望风的王婆,扯着她厮闹,嘴里大叫:“武大来了!”武大抢步直奔里屋。房里,西门庆正跟金莲吃酒取乐,听见外头王婆嚷”武大来也”,金莲吓得面无人色,手脚都软了。西门庆起先也慌,一头钻到床底下躲。倒是金莲,惊惶里反倒生出一股狠劲,咬着牙低声激他:“你平日只夸好拳脚,怎么事到临头反往床底下钻?我嫁的那一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你怕他做什么!”
一句话点醒西门庆。他从床下钻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是浮浪场里练出的胆,又自恃拳脚,把心一横,拔开门闩。武大抢进屋正要揪人,西门庆早飞起右脚——他脚力最硬,正中武大心窝。武大矮小,哪禁得起这一脚,“噗”地仰面倒在门外,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西门庆踢倒人,趁乱一溜烟跑了。街坊都知道西门庆惹不起,谁敢上前?只苦了武大,叫金莲、王婆半拖半架弄回家,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咳血不止。
那一脚踢出去的瞬间,西门庆心里其实”咯噔”一下——他原只想脱身,没想真把这矮子踢成重伤。奔出茶坊两条街,他扶着墙喘气,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坏了,踢伤了人,武二回来怎么好”。可这丝慌,在他心里只转了片刻,就叫他那套”钱能通神”的老念头压下去。他直起腰,理了理扯乱的衣襟,脸上的惊惶一点点换成狠戾,冷笑:“踢便踢了,难道我西门庆还怕一个卖炊饼的?”话是这么说,那一夜他到底没睡安稳,眼前总晃着武大喷血倒地的模样。
武大卧病五六天,金莲只顾每天浓妆艳抹,去王婆家跟西门庆取乐,连口水都不给他端。武大病得昏沉中醒来,渴得喉咙冒烟,叫天不应,又痛又恨。这天他拉住金莲的手,喘着气,一字一句:“你……你干的好事,我都知道。我死不妨,我兄弟武二,你是知道他性子的,早晚回来,他岂肯罢休?你要是可怜我,早早把我服侍好了,他回来,我半个字不提;你要是不管我……等他回来,你们一个个,休想干净!”
这几句,本是武大求生的哀求,落到金莲耳朵里,却字字是催命的惊雷。她脸上强作镇定,拍着胸脯应承,一扭身出了房门,那张脸唰地沉下来,又怕又乱,三步并两步赶到王婆家,把武大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两个人听。
西门庆听完,脸色骤变,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半天,“当”地磕在桌上,喃喃:“武二……那厮是打虎的太岁,真要回来,我这祸就闯大了。”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都乱了方寸——这是他头一回,为一个卖炊饼的矮子,真正怕了。
王婆却冷笑着,慢悠悠呷口茶,眯眼瞧着这对慌了手脚的男女,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官人,你是走江湖的老把式,怎么’裁了衣襟怕咬手’?老身问你:你们这事,想做长夫妻,还是短夫妻?”西门庆不解。王婆把脸一沉,压着嗓子一字一顿:“想短,现在就撒手,等武二回来,大家撕破脸,你大官人吃官司、挨板子、坏名头;想做长夫妻——”她伸出鸡爪似的手,在脖子上狠狠一比,“趁武二没回,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就是武二回来,死无对证,又能怎样?你俩做个长久夫妻,岂不美哉?”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西门庆盯着王婆那只在脖子上比划的手,喉头滚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又一点点涌上来。他这些年,使钱使势、眠花宿柳,恶事做过不少,可亲手上害一条人命,到底头一遭。他心里飞快地转:武大活着,武松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武大死了,死无对证,再使些钱上下打点,武松纵有通天本事也告不响。念头转了几转,那点人命关天的惧,终究敌不过”长久快活”和”脱祸自保”的诱惑。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像火星子叫人一脚踩灭,慢慢淬成冷硬的狠。他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极稳,一字一字:“干娘说得是。斩草,得除根。”
金莲在一旁,起先是浑身发抖,听见”结果了”三个字,脸白得像纸,下意识捂住嘴。可她想到武松回来的可怕、想到西门庆这条刚到手的活路、想到自己要是被休回再无翻身之日,那发抖的身子,竟也慢慢不抖了。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怕、狠、乱,半天才再抬眼,那双杏眼里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冷。她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轻轻说:“既然这样……我来下手。”
诸位看明白:大凡一个人作恶,起头都是被逼到墙角,自己再往前迈那一步。王婆的毒舌、西门庆的算计、金莲的不甘,三股劲拧在一处,就把武大那一线生机,活活拧断了。
西门庆当即回生药铺,亲自拣了一等的砒霜,又拿些镇心安神的药材打掩护,交给金莲,细细教她怎么下手、怎么灌药、死后怎么焚化灭迹。他递药包时,手稳得很,声音也稳,唯独转身出门那一刻,脚步极快,再不敢回头看金莲的脸——他怕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心里那个还没全黑透的”人”字。
这边毒计已定。为着万无一失,西门庆又使开了钱。他先去县衙上下打点:知县本就受过他不少好处,又收了一份重礼;经手的吏书、皂隶,也都得了银钱。正所谓”官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清河县这架官家机器的每一道关节,西门庆都拿银子预先抹了油,只等武松回来,撞他一张滴水不漏的网。
这正是:一脚踢成无底祸,千金买断有司门。砒霜怎么下肚、武松回来又撞上怎样一张铁网,下回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