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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十分光暗度陈仓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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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十分光景渐成围,一寸芳心一寸非。
莫怪茶婆舌似剑,人心原自有门扉。
那王婆是何等样人?丈夫早没了,只有个儿子王潮儿不在身边;自己开着这间茶坊,明着卖茶,暗里专靠些”杂趁”过活:抱腰、收生、说风情、做马泊六,没一样不精。她在紫石街开了几十年茶坊,谁家锅底有灰、谁家婆娘有心,肚子里一本清账。方才叉竿那一幕,她隔着水帘看了个十成十,心里早把算盘拨拉起来。
西门庆踱进茶坊,拣个临街的座头坐下。王婆堆着一脸褶子笑上来,点了盏胡桃松子泡茶。西门庆端着茶,眼睛直往隔壁武大门上瞟,一盏茶喝了半个时辰,前前后后进出七八趟,绕着那门打转。王婆只装没看见,由他绕。
挨到日头偏西,西门庆终于熬不住,摸出一两来重一块碎银,“嗒”地按在桌上,推到王婆面前,压着嗓子笑:“干娘,您倒是猜猜我想问什么。”
王婆眼角扫了那银子一眼,并不急着拿,只慢悠悠拿抹布擦桌子,拖着长音:“大官人,老身这双眼睛看人看了一辈子。你这一来一回绕了七八遭,魂都叫隔壁那根叉竿勾走了,还来问老身猜什么?”
西门庆被她说破心事,不但不恼,眼睛反倒一亮,“啪”地拍了下大腿,凑过去:“干娘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实不相瞒,我自打见了那娘子一面,这一日一夜,茶饭不思,坐卧不宁。干娘要是肯成全,西门庆必有重谢。”
王婆这才不慌不忙把那块银子拢进袖子,脸上的笑却又收了三分,故意沉吟:“大官人你听老身说。这娘子是武大的老婆潘金莲,可不是寻常三言两语哄得动的良善妇人。这事急不得。老身倒有一条计,只是要成,得凑够’十分光’,一分一分往上凑,凑满十分才圆满;中间要有一分勉强,就前功尽弃,还要惹祸。”
西门庆听得心痒难挠,身子越凑越近,几乎贴上王婆,催她:“好干娘,哪十分?您细细说给我听!”这会儿他眉飞色舞,街上那点官人的矜持早丢到九霄云外,活像个等着吃糖的孩子——只是那双眼里烧的,是情欲和占有,不是孩子的天真。
王婆便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一分一分掰给他听:先买些绫罗绸缎,借口请金莲来家里做寿衣,这是一分光;她肯来,二分;来了肯留下做活,三分;老身安排酒食,她不推辞,四分;老身借故出门,她不急着走,五分;这时候大官人你进来,她不起身回避,六分;老身夸你好处、撺掇一桌吃酒,她不推,七分;你拿话撩她,她肯接话、肯笑,八分;老身再借故出去、反扣上门,她不慌,九分;到那时候,你把甜话说尽,假装把筷子拂落到桌下,弯腰去捡时,在她脚上轻轻捏一把——她要是不吭声、不恼,这十分光,才算满了。
西门庆听完,喜得抓耳挠腮,白净脸涨得通红,连连作揖:“干娘这条计,神鬼莫测!事成之后,我送干娘十两银子!”王婆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还礼,心里却冷笑:十两?你西门大官人这副色中饿鬼的模样,老身不狠狠敲你一笔,就枉在这条街上站几十年。嘴上却说:“大官人放心,老身这把老骨头,包管把人给你’做’成。只是一桩——武大那个兄弟武二,可是景阳冈打虎的都头,眼下正出差东京。咱们这事,得赶在他回来之前,手脚干净。”
一提武松,西门庆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后背竟沁出一点冷汗。可那点怯意,转眼就叫烧上来的□□压下去。他咬了咬牙,暗说:武二郎啊武二郎,你远在东京,鞭长莫及;等你回来,生米早煮成熟饭,你又能拿我怎样?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这笑里头,头一回掺进了一丝铤而走险的狠。
计议停当。第二天王婆就买了绫绢,踱到武大门上,三言两语,先说自己老了、要赶件送终的寿衣,又夸金莲一手好针线,千求万告请她过去帮忙。金莲本是心性高、又整天闷在家里的,见有这么个出门透气、又有人奉承的由头,略推两句就应了。
头一天,她来王婆房里做活,王婆好茶好饭、甜言蜜语,把她捧得云里雾里。第二天,西门庆依计”恰巧”撞进来。金莲听见脚步抬眼一看,正是那天叉竿打着的官人,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针线都顿住,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就要起身。王婆忙笑着介绍:“这位就是一县的大财主西门大官人,还是老身这间茶坊的房东,平日里最体恤孤寡。”接着一迭声夸西门庆怎么有钱、怎么仗义、怎么死了娘子、身边冷清。西门庆则满面春风,语气温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金莲,恰到好处地叹气、恰到好处地夸她针线、恰到好处地问起身世。
金莲起先还低着头,针线不停,耳根却竖得老高。几天下来,王婆的软语、西门庆的温存,像温水煮蛙,把她那点守了多年、本就不太牢靠的”本分”,一寸寸泡软了。她偷眼打量西门庆:人物风流,说话知趣,腰里有钱,比起那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武大,真不知强到哪里去。她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就偏了;偏了之后,又生出一股自怜自艾的酸——想我潘六姐这副才貌,原就该配这样的男人,凭什么守着三寸丁窝囊一辈子?这念头一起,她手里的针就慢了,再抬头时,眼里的躲闪没了,竟迎着西门庆的目光,浅浅一笑。
这一笑,最是要紧。诸位细看这一刻的金莲:她睫毛先是轻轻一颤,像被自己的大胆吓着了;随即下颌微微抬起,眼角的纹路里漾开一点又羞又横的光,那点光是”我认了”的意思。西门庆是什么人,风月场里滚出来的,就这一笑,他后背一麻,魂先飞了半个——他知道,鱼,咬钩了。他没有急着往前凑,反倒把身子往后略略一撤,声音放得更柔,故意只谈针线、不谈风月,好叫她放下戒心;可他那双眼睛,却在她垂下去的睫毛、捏着针线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有那一截露在领外、渐渐泛红的脖颈上,一寸寸地流连。两个人都不把话说破,可那间小小的茶坊里,空气已经稠得像蜜,也烫得像火。
到第三天,王婆依着”十分光”,一步步安排酒食、一次次借故出门、反扣房门。房里只剩他两个时,西门庆把拂筷、捏脚那一出做出来。金莲先是浑身一震,像被电火烫着,整个人僵住,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了;她想呵斥,喉头却像叫什么堵住,半个字吐不出;想起身,两条腿竟软绵绵使不上力。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地抖,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使不得,你是有夫之妇”;一个说”什么夫?武大也配叫夫?错过这一个,你这辈子就完了”。
只这片刻迟疑,西门庆便知十分光满。他再不犹豫,趁势把她搂住。金莲象征性地挣了一挣,那挣扎轻得像风吹柳絮,末了,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滚下来——那泪里,有失节的惊,有破罐破摔的痛,竟还有几分”总算如此”的、自毁般的快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罢了,罢了,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清名贞节,都抵不过我心里这口熬了多年的怨气。
打这以后,这妇人和西门庆,就在王婆茶坊里日日厮会,如胶似漆,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街坊邻居眼睛雪亮,只瞒着武大一个。西门庆得意非凡,白天从茶坊出来,理好衣冠,迎着邻人探询的目光,他非但不躲,反倒把胸脯挺得更高,嘴角挂着一丝有恃无恐的笑——在他看来,这清河县的规矩、人言、廉耻,都是管别人的;他西门庆有钱有势,想要的,就没有到不了手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天,有个卖时鲜雪梨的小厮,叫郓哥,才十五六,生得机灵,家里只有一个老爹,全靠他籴米。这郓哥往常寻着西门庆送些果子,常得几文赏钱。他提一篮雪梨,一路寻到王婆茶坊,嘴里嚷着”找西门大官人赚几个钱养老爹”。王婆正在门口望风,哪肯放他进,一把揪住就骂。郓哥是个机灵鬼,几句话就听出蹊跷,冷笑:“干娘,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屋里藏的,是不是武大的老婆?你们干的好事!”王婆老羞成怒,劈手夺过篮子往街上一泼,梨滚了一地,又揪住郓哥,凿了两个栗暴,骂得狗血喷头。
郓哥从地上爬起来,一头一脸的灰,望着满地踩烂的雪梨,又疼钱、又疼那俩栗暴,更咽不下这口气。他咬着牙,小脸上又是泪又是怒,指着茶坊破口骂:“老咬虫!你打我!我自去找武大说!我叫你们这对露水夫妻,做不长久!”他一边哭,一边弯腰胡乱捡那几个还囫囵的梨,心里已经盘定了主意——径直去找卖炊饼的武大郎。
这一去,正是:顽童一怒掀奸案,弱夫捉奸祸临头。武大怎么捉奸、又怎么惹来杀身之祸,下回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