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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回 普静僧幻度群冤 孝哥儿剃度归空   诗曰: ...

  •   诗曰:
      木鱼声里度群冤,一剃烦恼万孽翻。
      富贵豪华皆梦幻,唯余清河水潺湲。
      按下武松报仇、遁世不表。如今且把西门庆身后,那一班人的归宿,一一收拢,诸位便知什么叫”因果循环,丝毫不爽”,什么叫”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先说庞春梅。她被吴月娘发卖,进了周守备府,凭着那副颜色、那份心机、那股子不服输的刚烈劲儿,竟一步步,从侍妾,熬成了周守备最宠爱的人,后来生了儿子,又被扶正,堂堂正正,戴上珠冠,做了朝廷诰封的守备夫人——当日吴神仙”虽为婢、必为命妇、贵不可言”的断语,一字不差,果然应验。一个西门府里扫地端茶的丫鬟,竟成了命妇,清河人闻之,无不咋舌,道是命运无常。

      只可惜,春梅虽贵,却逃不过一个”欲”字。她富贵之后,旧习不改,先是跟落魄的陈敬济重续旧情、暗地往来,陈敬济横死后,她又耐不住空闺,私养男子,昼夜纵欲,比起西门庆晚年,竟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忘了吴神仙当日那半句”亦防纵欲伤身”的告诫。没过几年,就把一副身子淘得空虚,得了虚劳之症,骨瘦如柴,年纪不过二十九,就一命呜呼,应了”贵而不寿”的定数。可见一个人,纵被命运抬到云端,若自身的病根不除,终究,还是要从云端,跌回自己挖的坑里。

      次说孙雪娥。她本是丫鬟出身的第四房,西门庆一死,就没了依靠。她跟旧仆来旺儿——就是当年被西门庆栽赃刺配、后又逃回来的那个——旧情复燃,两人卷了些财物,私奔出逃,想寻条活路,谁知又被抓获。几番辗转,雪娥竟落进了已是守备夫人的庞春梅手里。当年在西门府,她跟金莲、春梅一党,本就不睦,春梅得势,岂能容她?百般折辱,打入厨下为奴。雪娥不堪受辱,末了,也寻了一条绳索,自缢而死,应了吴神仙”牢狱血光、不得善终”的断语。

      再表那几位:李娇儿改嫁张二官,依旧管钱算账,在新主家,过她那份算计的日子,应了”重入风月、财重情薄”;孟玉楼嫁与李衙内,夫妻相敬,和顺终老,是六房妻妾里,唯一得了善终、应了”迟发久长”的一个。这一对比,便知:人这一生的结局,半由命,半由己——玉楼一生清醒、知进退、守分寸,故能全身;其余诸人,或贪、或淫、或妒、或狠,个个,栽在自己的病根上。

      如今单说正室吴月娘。她抱着遗腹子孝哥,守着西门府残存的一点家业,含辛茹苦,只想把西门庆这点骨血,抚养成人,接续香火。她原以为,日子虽苦,守着孝哥,总有个奔头。谁料时局动荡,金兵南下,铁骑渡河,两京震动,天下大乱,百姓流离。月娘一个寡妇,只得带着年幼的孝哥、忠仆玳安,随着逃难的人流,离了清河,一路南逃,风餐露宿,苦不堪言。

      这一天,逃到一处叫永福寺的古刹,天色已晚,月娘一行,就在寺里借宿。这寺里的住持,是一位老僧,法号普静,白眉垂目,道貌俨然,是个得了道的高僧。

      当夜,月娘睡得不安稳,恍惚之间,只听木鱼声声,梵唱隐隐。那普静禅师,在佛前结坛,超度十方枉死亡魂。香烟缭绕、灯影幢幢之间,月娘竟似看见,一个个熟悉的魂魄,从那幽暗处,幽幽现身,在佛号声中,一一被禅师点化、超度:

      她看见三寸丁武大郎,捂着当年中毒的喉咙,被武松的孝心、佛门的慈悲,解了怨气,缓缓散去;看见宋惠莲,颈上缠着那条脚带,泪痕未干,闻佛号而解了自缢的结,化作一缕轻烟;看见花子虚,脸色由青转和;看见李瓶儿,抱着襁褓里的官哥,母子相依,对着月娘,温柔地、释然地,福了一福,转身没入光明;她甚至看见,西门庆——那个她又敬又怨、相守半生的丈夫,他不再是千户老爷的模样,也不是临死前那副枯槁相,只是一个疲惫的、被一生的酒色财气、冤孽因果,压得直不起腰的寻常魂魄,在普静禅师面前,长跪不起,似在忏悔,又似在求解脱。

      禅师手执拂尘,一一为这些亡魂,说偈超度,无非是”欲海无边,回头是岸;万法皆空,因果不空”的道理。月娘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泪流满面——她这才明白,丈夫这一生,造下多少孽,就结下多少缘;那些被他辜负、害死的人,连同他自己,都困在这张叫”因果”的大网里,挣不脱,逃不掉。

      超度了群冤,普静禅师,缓缓转向月娘,又看了看睡在她身边、懵懂无知的孝哥,双目低垂,口宣佛号,对月娘说:“女施主,老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娘忙合十礼拜:“请禅师指点。”

      普静看着孝哥,缓缓道:“此子,来历非轻。他正是你亡夫西门庆,一生骄奢淫逸、造孽深重,死后业力所感,转世投胎,来做你的儿子。他这一生,本是来’还债’、来’了缘’的——要把西门庆生前欠下的命债、情债、钱债,以出家之身,一一了断。女施主若留他在红尘,承袭那点不义之财、再走他父亲的老路,便是父子两代,永坠轮回,无有出期;你若肯割爱,让他随老僧出家,遁入空门,诵经礼佛,一来,替他父亲超度罪业、了却因果;二来,也为这孩子,求一条清净的生路。”

      月娘听罢,如遭雷击,呆在当场。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孝哥——这是西门庆留下的唯一骨血,是她守寡多年、历经劫难,唯一的指望和命根子啊!让她把这唯一的儿子,舍给佛门,无异于剜她的心。她抱着孝哥,泪如泉涌,死死不肯松手,哭:“禅师!他爹造的孽,跟这孩子有什么相干?我守了他这么多年,就盼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替西门家延续香火,我……我舍不得啊!”

      普静禅师也不勉强,只是垂目,轻轻一叹。那一夜,月娘在佛前,辗转挣扎,肝肠寸断。她想起西门庆临终,覆在她腹上的手、那句”叫他读书,莫学我”;想起这孩子,是在父亲的灵柩旁降生,一生下来,就没了爹;想起西门府那一场烈火烹油、又那一场树倒猢狲散;想起禅师点化的那些冤魂、那些因果……天将破晓时,她终于,在佛前,长跪叩首,泪流满面,却咬着牙,点了头——她明白了,真正地爱这个孩子,不是把他绑在西门家那座业火熊熊的废墟上,而是让他,跳出这轮回的苦海。

      于是,年幼的孝哥,在永福寺,由普静禅师,亲手剃度,脱去俗衣,换上僧袍,剃去烦恼丝。剃度那一刻,懵懂的孩子,回头望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母亲,又望了望佛像前那一点长明的灯火,竟不哭不闹,仿佛,真的认得这条归途。吴月娘跪在佛前,看着儿子小小的光头,失声痛哭,哭尽了她这一生,嫁入西门家的荣华、惊怖、离散和悲凉。哭到极处,反倒生出一种大彻大悟的平静。

      后来,月娘回到清河,偌大的西门府,早已破败。她身边,只剩一个自幼养大、忠厚老实的家仆玳安。月娘认玳安为义子,改名西门安,让他承继了西门家仅剩的一点香火、几间铺面,本分度日。月娘自己,从此吃斋念佛,广行善事,周济贫苦,把余生,都用在替亡夫超度、替自己和孩子积德上。她一直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善始善终,正应了吴神仙当年那句”福厚、善终、晚景有靠”。一个妇道人家,在那样的滔天大浪之后,竟凭着一分清醒、一分刚强、一分向善,得了全始全终的收场——这,也算是这部冰冷的世情书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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