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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回 武都头遇赦归来 潘金莲血祭亲夫   诗曰: ...

  •   诗曰:
      枷锁初离返故闾,灵前一匕了当初。
      红颜漫道倾城色,命债终须命驱除。
      话说当年武松为兄报仇,错杀李外传,被刺配孟州,历经种种波折,后又因替人出头、连遭官司,流转多年。也是合当有事,这一年,朝廷大赦天下,武松遇赦,得以脱去枷锁,重回清河、阳谷一带。

      多年的牢狱和风霜,在武松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他鬓边添了风霜,一张脸,更黑、更硬、更冷,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汪深潭,潭底,却压着多年不曾熄灭的、为兄复仇的火。他回到紫石街,寻兄长武大的旧居,早已物是人非;多方打听,方知这些年的变故:西门庆怎么纵欲暴亡,潘金莲怎么被吴月娘发卖,如今,正由王婆领着,待价而沽。

      武松听到”西门庆已死”五个字,怔了许久。他半生执念,就是手刃西门庆、潘金莲、王婆,为兄长报仇。如今,最大的仇人西门庆,竟已自己纵欲死了,没得死在他刀下。武松心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寒意——他沉默半晌,对着兄长坟茔的方向,一字一句,低声:“大哥,西门庆那贼,虽自己烂死了,可害死你的那贱人、那虔婆,还活着。这一笔血债,武二,替你讨回来。”

      那会儿,潘金莲正由王婆看管,等着改嫁、发卖。这王婆,当年说风情、做马泊六、定计毒杀武大,她是主谋之一;如今领着金莲,又想趁她”再嫁”,狠狠敲上一笔身价,把这块”烫手的山芋”,卖个好价钱。她在金莲身上,做着发财的美梦,开出的身价,高得离谱,寻常人,谁敢要这”克夫”“□□”、名声狼藉的妇人?正耽搁着。

      武松打听明白,就揣了些银两,寻到王婆门上。他压着满腔的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自己如今年纪大了,飘零无依,想娶个家室,安身度日;又素知潘氏,愿意出王婆要的那笔身价,明媒正娶,把金莲娶回家去。

      王婆一听,喜出望外——她只当武松遇赦归来,心性磨平了,真要娶个婆娘过日子,肯出高价,正是求之不得的买主。她哪里知道,这是武松请君入瓮的计策。潘金莲在帘后,听见是武松要娶自己,心头,却是百味杂陈。

      诸位,潘金莲这一生,跟武松,纠葛太深。当年她初见武松,何等爱慕、百般撩拨,被武松正言厉色,抢白一场;后来她跟西门庆合谋,害死武大,一半,也是因武松这层刺激。如今,兜兜转转,西门庆死了,她落难了,要娶她的,竟偏偏是武松。

      等待被发卖的这些日子,金莲早没了当年的锐气。她对着铜镜,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憔悴的神色,常常发怔。她心里,竟还残存着一丝荒唐的幻想:武松当年拒她,或许,心里未必没有她;如今他肯娶,或许,是旧情未了?跟着这打虎的英雄、这堂堂正正的汉子,总好过再被王婆卖给某个不知底细的糟老头子。这个聪明一世、却在”情”字上糊涂了一辈子的妇人,到底,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应了这门亲事。她对着菱花镜,梳妆打扮,镜中的脸,依旧有几分颜色,只是眼角,已有了掩不住的憔悴和风尘。她轻轻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潘六姐,这一回,找个靠得住的,好好过日子吧。

      她哪里知道,她要去的,不是洞房,是刑场;等她的,不是良人,是索命的阎罗。

      迎娶那天,武松并无什么宾客,只把武大的旧屋,草草收拾,堂中,供着武大郎的灵位,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气氛,说不出的肃杀。王婆喜滋滋地,领着打扮一新的金莲进门,还等着喝喜酒、拿谢媒钱。

      一进得门来,武松”哐当”一声,反手闩了大门,转过身,那张一直强压着的脸,瞬间,铁青下来,双目圆睁,精光暴射,哪里有半分新郎的模样,分明是一尊讨债的煞神!他一把揪住王婆,又一把薅住金莲的头发,将二人,拖到武大灵前,厉声喝:“贱人!虔婆!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谁的灵位!”

      金莲定睛看见”亡夫武大郎之位”那几个字,又如听见武松咬牙切齿的声音,霎时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这才如梦初醒,哪里是什么旧情未了、娶她过日子——武松,是要拿她和王婆,在武大灵前,活祭!她那最后一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再无往日半分伶牙俐齿,只一味地讨饶:“叔叔饶命!二叔饶命!是我糊涂,是我该死……”

      武松哪里肯听。他逼问二人,当年怎么通奸、怎么定计、怎么下毒、怎么害死武大,一桩桩,一件件,在灵前对质。王婆吓得屎尿齐流,一五一十,全都招了;金莲到了这步田地,知道再无生理,反倒渐渐止住了讨饶。

      她跪在武大灵前,回望自己这一辈子:潘裁缝的女儿、王招宣府的丫鬟、张大户的玩物、武大的妻、西门庆的妾……她这一生,被人卖来卖去,也亲手害人,她怨恨过命运不公,也用更毒的恶,回报了这世界。她争过、抢过、爱过、恨过、风流过、狠毒过,到末了,还是逃不脱当年紫石街那一碗砒霜、那一条人命。

      她抬起头,望着武松那张被仇恨烧得冰冷的脸,忽然惨然一笑,那笑里,有恐惧,有悔恨,竟也有一种”终于了结了”的解脱。她不再求饶,只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下来,轻声:“是我害了大哥……我偿命……”

      武松一腔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在武大灵前,杀了潘金莲,又杀了王婆,以二人之血,祭奠兄长的在天之灵。那报仇的手段,何等刚烈惨烈,作者之笔,不忍细描,唯愿诸位记得:紫石街那一碗砒霜欠下的债,迟了多年,终究,连本带利,一文不少,还了。可怜潘金莲,一代绝色,机关算尽,到头来,正应了吴神仙”不得其死然”的断语,死在她最初爱慕、也最终惧怕的武松刀下,为紫石街那一段孽缘,画上了血色的句点。那王婆,贪贿一生、教唆作恶,也一同,偿了当年的血债。

      祭兄已毕,武松提刀,走到门外,望着清河县城灰蒙蒙的天,多年压在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心里,却并无半分快意,只觉一片空旷的悲凉。他了却这桩尘缘,此后,散尽家财,遁入空门(一说于六合寺出家,八十善终),再不恋这红尘半点。这是后话。

      潘金莲死了,王婆死了,武松走了。西门庆一生孽缘里,最早、也最烈的那一环,就此,彻底碎裂。而西门府的故事,也将在一位高僧的木鱼声中,走向它最后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终局。

      这正是:□□欠债终须偿,法网恢恢不漏汤。那高僧是谁、孝哥又落得怎样归宿,且看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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