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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尾声 清河水依旧东流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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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积玉堆金实可哀,精神耗尽力衰颓。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灰。
妻妾楼中云雨散,宾朋席上笑言非。
清河滚滚东流水,流尽繁华不肯回。
一部《西门庆传》,三十回书,至此,就要收场了。
诸位,你看这西门庆:生于微末,起于市井,没有半分功名,凭着一副机变心肠、一双识钱慧眼,从一间生药铺起家,结帮闲、娶美妾、通权贵、买官身,一路攀到金吾卫正千户、当朝太师的干儿子,掌一方刑名,交通王侯,富甲一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何等煊赫,何等威风!
可结果呢?三十三岁,盛年,就因纵欲无度,油枯灯尽,死在妇人身上、药石之上。他一死,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妻妾,或死、或嫁、或为尼为婢;子女,或自缢、或出家;兄弟,转眼反脸,投靠新主;奴仆,趁火打劫,卷财而逃;他半生聚敛的泼天富贵,如汤浇雪、似风卷云,不到几年,散了个干干净净。他以为钱能通神、权能逆天,到头来,连自己的一条命、一个儿子,都留不住。
作者写这部书,不是为了写一个恶人的□□,更不是教人学他的机巧。恰恰相反,是要借西门庆这一面”风月宝鉴”,照一照世人心里,那点贪财的、好色的、弄权的、使气的病根。你看他每一次作恶,起初,也都有过一丝犹豫、一丝惊惧、一丝良心的微光——踢伤武大时他出过冷汗,逼死惠莲时他有过怔忡,相面、遇僧、求医时,他不是没有听见警告。可他每一次,都亲手,掐灭了那点微光,用”就这一回”“下不为例”“钱能摆平”,把自己,一步一步,送进了深渊。
大奸大恶,从来不是天生的。它是从占一点小便宜、使一次小心机、开一回”无伤大雅”的戒开始,一点一点,把良心典当干净的。西门庆最可悲处,不在于他坏,而在于他坏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心安理得,到死,才换来”莫学我”三个字——可惜,太迟了。
书里那些女子,也个个是一面镜子。潘金莲,才貌双全,却被一生的”不甘”和”妒”,烧成了灰烬;李瓶儿,温柔多情,却毁在一个”软”字、一段亏心;庞春梅,命里带贵,却栽在一个”欲”字;唯吴月娘、孟玉楼,一个守正、一个清醒,方得善终。她们的悲欢,又岂是”红颜祸水”四个字,能轻轻盖过的?那是一个把女子、把人心、把情义,都拿去称了斤两、换了银钱的世道。
如今,清河县的运河水,依旧日夜东流,无声无息。西门府那座曾经冠盖云集的深宅大院,换了主人,几经风雨,朱门斑驳,蛛网结户,再没人记得,这里曾住过一位跺跺脚满城乱颤的西门大官人,曾演过怎样一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大戏。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依旧载着粮、载着盐、载着一船又一船,新的、做着”富贵梦”的人,向东,向东。
唯有河畔的渔樵、茶余的父老,偶尔,还会指着那处旧宅,对后生们,慢悠悠地,说起一段老话:
“从前哪,咱们清河,有过这么一位西门大官人……”
说的人,一声长叹;听的人,且莫只当,听了个热闹。
是为传。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