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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武都头景阳冈打虎 潘金莲叉竿打官人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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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竿无意落檐前,挑起平生不了缘。
帘上惊鸿帘下客,不知今日是何年。
上回说到西门庆结拜十兄弟,在清河浮浪度日,暂且按下。这里先腾出笔,写一对此后要跟他死死缠在一处的人——一个是顶天立地的打虎好汉,一个是倾城也倾人的妖娆妇人。
离清河不远有个阳谷县,县里有个卖炊饼的,叫武大郎,身高不满五尺,面目丑陋,模样可笑,人送诨名”三寸丁谷树皮”。他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全凭一副蒸笼、一担挑子,蒸了炊饼沿街叫卖。可他有个嫡亲弟弟,排行第二,叫武松,生得身高八尺、膀阔三停,一双眼光射寒星,两道浓眉像刷子漆成,有万夫不当之勇。早年武松酒醉打伤人,逃到柴进庄上避祸,近来听说那人没死,才回乡寻兄。
回乡要过有名的景阳冈。冈下一家酒家挑着旗,写着”三碗不过冈”。武松偏不信邪,前后喝了十八碗”透瓶香”,提哨棒就上了冈。日头西沉,山风过处,乱树背后”扑”地一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那虎又饿又渴,两爪在地上一按,半空里直撺过来。武松一惊,酒全化作冷汗。说时迟那时快,他闪到虎背后,双手抡棒死命一劈——偏慌了手脚,正打在枯树上,哨棒折成两截。那虎咆哮着翻身又扑。武松索性扔了断棒,两只手就势揪住虎头,一把按下去,抡起铁锤般的拳头,使尽平生力气只顾打,一拳一拳,打了五七十拳,那虎七窍流血,动弹不得。这一场打虎,惊动十里八乡。阳谷知县见他勇武又本分,参他做了本县都头。武大寻着兄弟,喜出望外,也搬到阳谷紫石街租房住下,兄弟团圆,不必细说。
单说武大这位浑家,正是全书头一个要紧的女娘,姓潘,小名金莲。这金莲的出身,也是一本辛酸账。她是清河南门外潘裁缝的女儿,排行六姐,自小就有几分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所以叫金莲。潘裁缝病死,潘姥姥过不下去,九岁把她卖进王招宣府。府里教她读书写字、吹弹歌舞、描眉画眼,她又灵,不到十五,已出落得脸衬桃花、眉弯新月,一手琵琶尤其动人。招宣死后,潘姥姥又把她转卖给张大户。张大户家财万贯,偏年过六十没儿子,主家婆余氏又妒。一天余氏出门赴席,张大户暗里把金莲收用了。打这以后,张大户添了一身毛病:腰疼、流泪、耳聋、淌鼻涕、尿失禁。主家婆察觉,天天鸡飞狗跳。张大户赌气,一文钱不要,倒赔嫁妆,白白把金莲嫁给了县里最丑最矮的武大——为的是武大本是他房客,嫁得近,往后好照旧来往。金莲这么一朵鲜花,配了武大那样的人,心里哪能服?清河的浮浪子弟,常到武大门前弹唱调笑。武大懦弱,在清河住不下去,这才搬到阳谷紫石街。
诸位听好:这潘金莲,是真叫一个美。黑鬓鬓赛过鸦翎的鬓,翠弯弯像新月的眉,清泠泠一双杏子眼,香喷喷一点樱桃口,一捻捻杨柳细腰,窄尖尖一双翘脚。更难得的是,她不光长得齐整,还是个有灵性、有心气、装着一肚子不甘的女子。每天清早替武大烧火和面,望着蒸笼里腾腾的白气,她常发怔。她想:自己会弹唱、识字、生得这副模样,多少王孙公子见了都回头,凭什么就困在蒸笼和丑汉身边,一辈子不见天日?想到这儿,她那双清泠泠的杏眼里,就漫上一层水雾;水雾底下,又烧着一簇不肯认命的火。她对着菱花镜顾影自怜,咬着下唇,一下下梳那头乌云似的黑发,梳到狠处,连梳齿都咬出了印。
武松来家住那几日,金莲一见这位顶天立地的小叔,一颗心就像小鹿乱撞。她百般试探,烫酒、添衣、拿话撩拨,一双眼直往武松身上黏。武松却心如铁石,反拿正话把她狠狠抢白了一顿,不久就奉差上东京公干去了。金莲讨了个老大没趣,独自站在帘后,望着武松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把脚一跺,咬着牙冷笑:“好个不解风情的武二!你守你的清规戒律去——我潘六姐的青春,可没处赔!”说着眼圈一红,差点掉泪,慌忙用帕子按住,重新堆起一脸冰霜。
按下不表。单说那天三月,春光明媚。武大照旧挑担出门卖饼,金莲一个人在家,卸下大门,叉着竿子放帘子,好透春风。也是合当有事,孽缘天凑——那根叉竿刚举起来,帘外忽然一阵脚步响,她手一抖,叉竿没拿牢,骨碌碌顺着檐角直落下去,不偏不倚,正打在帘下一个过路人的头巾上。
那人”嗳哟”一声,正要发作,站住脚,仰起脸。帘里的金莲也忙探身往下看,要赔不是。两个人的目光,就在这一上一下、一帘之隔的当口,撞了个正着。
被打的这位,头戴缨帽,身穿鹦哥绿纻丝袄,腰系绦环,脚蹬陈桥鞋,手里摇一把洒金川扇,个子魁伟,面皮白净——不是别人,正是来阳谷办事、打紫石街经过的西门庆!
西门庆本来一肚子火,“哪个瞎了眼的”都到了嘴边,抬头一眼看见帘里那妇人:云鬓半偏,粉脸含惊,一双杏眼因为慌乱更显得水光潋滟,嘴唇微微张着,又像嗔、又像怯,那根叉竿还斜斜擎在她葱白似的指缝间。西门庆这一肚子火,“噗”地灭了,倒化作浑身一阵麻酥酥的热,从后脊梁一直爬到耳梢。他那张脸,比翻书还快:先是皱眉瞪眼,跟着眉眼一松,再往后嘴角上扬,末了竟把洒金扇”唰”地合拢,朝帘上深深一揖,那笑软得能滴出蜜来。
“不妨事,不妨事。”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一双眼却像生了钩,牢牢钩在金莲脸上,一寸也不肯挪,“倒是小生唐突,冲撞了娘子,万望娘子别见怪。”
帘上的金莲,先吓得脸都白了——叉竿打了人,怕的是一场口舌;等看清底下这人衣冠齐整、相貌轩昂,非但不恼,反倒笑着作揖、语气温存,她那颗心,不知怎么的,竟”突突突”狂跳起来。她慌忙缩回身子,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手按在胸口,只觉两颊火烧火燎。她忍不住,又悄悄掀起一线帘角往下偷瞧——正撞上西门庆抬起来、含着笑的眼。四目再度一对,金莲像叫火烫了,猛地放下帘子,倚着门站了半晌,嘴角却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往上翘,低低啐了一口,那声音连她自己都没听出,竟带着一丝颤:“这天杀的……好个会笑的贼。”
帘下,西门庆又站了片刻,直等帘子再没动静,才摇着扇子,一步三回头地走。走出十几步,他脸上那层温存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猎人撞见好猎物时、又专注又灼热的神情。他拿扇骨一下下轻敲掌心,眉梢微挑,把方才那惊鸿一瞥在心里反复咂摸,暗说:我西门庆走过多少风月场、见过多少脂粉队,丽春院的粉头、招宣府的丫鬟,哪个比得上这妇人半分?偏又嫁了武大那个三寸丁……这是老天爷,把一块肥羊肉,搁我嘴边了。
他正沉吟,旁边茶坊里有人”咳”了一声,似笑非笑。西门庆抬眼,只见茶坊水帘下端坐着个鬓发花白、眼角堆褶的老婆子,正眯缝着眼瞧他,那神气,活像一只守了半日鱼的老鸬鹚,终于瞧见了水里的影。
这婆子,正是紫石街上开茶坊、惯会做马泊六的王婆。
这一竿,打出一段孽缘;这一望,望成一场血债。正是:篱不牢时犬会钻,帘竿落处祸生根。王婆要说出什么话,西门庆又怎么入她的彀,下回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