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回 众伙计趁火劫财 陈敬济败家逐婿 诗曰: ...
-
诗曰:
主家一倒仆生心,卷尽千金远入林。
更有东床成饿虎,枕边原不识恩深。
李娇儿卷财、孟玉楼改嫁、潘金莲待卖,内宅已经七零八落;外头那些替西门庆打理生意的伙计、跑外的家人,见主子没了、主母是个妇道人家、孤儿寡母好欺负,也都红了眼,一个个,伸出了趁火打劫的手。
头一个,便是韩道国。这韩道国,西门庆生前何等信重,派他带着上千两的本钱,远赴扬州,置办绸缎、长途贩运。西门庆的死讯,传到扬州时,韩道国正押着一船价值千金的货物。他跟媳妇王六儿——也就是那个跟西门庆长期姘靠的妇人——一合计,那张吊梢眉下的眼珠,转了几转,半点悲色也无,反倒生出一股”天赐良机”的窃喜。韩道国冷笑:“老爷在世,咱们替他卖命,他不过赏咱们一口汤喝;如今他死了,剩下月娘一个寡妇、一个奶娃娃,哪里还镇得住场子?这一船货,就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夫妻两人,当即昧了良心,把那一船本该运回清河、交与西门家的绸缎货物,或就地贱卖、或转运他处,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尽数揣进自己腰包。他们非但不回清河交账,反倒拐着这笔巨款,远走高飞,另投别处快活去了。临行前,王六儿对着清河的方向,脸上没有半分对旧日”恩主”的感念,只有一种算计得逞的、凉薄的笑。她甚至还盘算着,凭自己这副模样、这笔横财,往后不愁再寻个有钱的主儿。西门庆生前,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办了多少事(苗青一案,还是走的她的门路),到头来,他尸骨未寒,这对夫妻,就回敬他一记最狠的闷棍。
紧接着,是家人来保。这来保,当年曾替西门庆上东京、钻门路、抹名册,是出过死力的旧人,西门庆待他不薄,让他管着外头几处铺面、采买的肥差。西门庆一死,来保也渐渐露出獠牙。他仗着自己熟悉门路、手里过着账,上下其手,做假账、吃回扣、侵吞货款,又欺负月娘深宅内院、不懂外间生意,连蒙带骗,把不少公中的财物,悄悄挪到自己名下。他甚至仗着是”老人”,在月娘面前,言语之间,也少了从前的恭敬,隐隐有了要挟、拿捏的意思。月娘一个寡妇,抱着孝哥,面对这些滑如泥鳅、狠如豺狼的旧仆,查,查不清;赶,赶不尽,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半生挣下的家业,被这些蛀虫,一口一口,蚕食鲸吞。
这便是西门庆一生”驭人”的总清算。他从来不信什么情义、忠心,他只信银子,以为银子能买来一切——买来妻妾的顺从、买来兄弟的奉承、买来奴仆的卖命。可他不明白:靠银子维系的关系,本就是一盘散沙;银子的主人一倒,沙就散了。他活着,众人是他的狗;他一死,众人就成了啃他尸首的狼。他种下什么样的因,就收获什么样的果,分毫不爽。
内忧外患之中,那个最不成器的女婿陈敬济,更是成了压垮这个家的又一根稻草。
陈敬济跟潘金莲的丑事,因春梅被卖、金莲待嫁,断了一半,可他本人,月娘一时还没处置。这陈敬济,本就是个败家的纨绔,西门庆在世时,尚有几分忌惮,如今没了泰山压着,更是放开手脚。他先是借打理生意之名,继续侵吞西门家的财物,拿去嫖赌、做那没本钱的买卖,亏空了一大笔;又跟月娘终日吵闹,言语冲撞,全没了上下尊卑。他甚至厚颜无耻地,拿自己跟潘金莲的私情,话里话外,要挟月娘,丑态百出。
月娘起先,还看在女儿西门大姐的份上,一忍再忍。可这陈敬济,越发放肆,竟连家中仅剩的一点本钱,也骗出去挥霍,输了个精光,回头还对大姐非打即骂。西门大姐,本就因丈夫跟潘金莲的丑事,羞愤难当,如今又遭他这般凌虐、眼看着两家的家业,都败在这不成器的东西手里,这个老实懦弱的女子,再也撑不住了。一天,跟陈敬济又一场大吵、被他一顿打骂之后,大姐万念俱灰,半夜里,寻了一条绳索,自缢而死——她到底,成了这场豪门崩塌里,又一个可怜的牺牲品。
女儿一死,月娘跟陈敬济,再无半分情面。月娘又悲又怒,一纸状子,告到官府,告陈敬济”凌辱妻子、逼死人命、侵吞家财”。那会儿西门庆已死、蔡太师这座靠山,也在朝中风雨飘摇(这是后话),陈敬济没了依仗,被官府拿问,打了个半死,又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
这陈敬济被逐之后,流落市井,穷困潦倒,昔日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沦为靠乞讨、坑蒙过活的破落户。他后来虽因庞春梅成了守备夫人、念及旧情,又接济、拉扯过他一阵,跟他再续那荒唐的旧情,可他本性不改,依旧嫖赌败家、四处结怨,最终,在一场争斗仇杀里,被人结果了性命,死无葬身之地,年纪轻轻,落了个横尸街头的下场。这正是:淫人妻女者,妻女被人淫;败人家业者,自身无葬身。陈敬济的结局,跟西门庆,如出一辙,又是一番轮回报应。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至此,西门庆一手创下的那份煊赫家业:六房妻妾,散的散、死的死、嫁的嫁;十兄弟、众帮闲,变脸的变脸、投靠的投靠;铺面当铺,被伙计侵吞的侵吞、亏空的亏空;女儿自尽,女婿败亡。偌大一座西门府,门庭冷落,奴仆星散,只剩下吴月娘,一个弱质女流,抱着襁褓里的遗腹子孝哥,守着一座空空荡荡、阴气森森的大宅院,和一个”西门”的姓氏,苦苦支撑。
昔日何等热闹:冠盖云集,粉黛成行,昼夜笙歌,挥金如土。今日何等凄凉:门可罗雀,蛛网结户,灵前冷落,形影相吊。这一热一冷之间,相隔,不过短短一两年。月娘每在夜里,听着空旷宅院里,风吹窗纸的呜咽声,看着怀中熟睡的孝哥,就想起丈夫在世时的光景,恍如一梦。她常常对着西门庆的灵位,默然垂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疑问: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像那指尖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呢?
然而,月娘尚且不知,在清河县的官道上,正有一个人,阔别多年,遇赦归来。此人的归来,将为潘金莲——这个西门庆一生孽缘的起点,画上一个迟到了多年、却分毫不差的血色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