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传》杜百川

27、第二十七回 陈敬济灵帏□□ 吴月娘发卖双鬟 诗曰：

　　诗曰：
　　孝幔风凄骨未寒，帷中已自结新欢。
　　一杯未冷前人土，又遣青鬟出画栏。
　　话说西门庆在世时，女婿陈敬济就跟潘金莲，眉来眼去，暗通情愫，只碍着西门庆，不敢造次。如今西门庆一死，热孝在身，满府缟素，这两人，反倒没了忌惮。

　　那潘金莲，年方三十，正是如狼似虎、欲念最盛的年纪，西门庆暴亡，她守了活寡，本就难耐空闺；又兼她亲手灌药、催死了丈夫，心里有鬼，在府里的处境，一天尴尬过一天，正想再抓一根救命的浮木。那陈敬济，生得齿白唇红、风流俊俏，又是个没了管束、色胆包天的，整天在府里出入，跟这位只比自己大几岁、绝色妖娆的”五娘”，朝夕相对。干柴烈火，哪有不着的道理？

　　起先，还只是借着在花园一处下棋、吃酒、替金莲跑腿买东西，言语撩拨，眉目传情。潘金莲一双眼，黏在陈敬济俊朗的脸上，心里那杆秤，早盘算开了：西门庆没了，自己无儿无女、无依无靠，月娘又是个有主意、跟自己不睦的，这府里，迟早容不下她；陈敬济是正经的女婿、年轻公子，要是能笼络住他，往后未必没有依靠。陈敬济呢，贪恋金莲的美色，又有一种在亡妻之父家里、跟亡父之妾偷情的、悖德的刺激，更是欲罢不能。

　　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更荒唐的是，潘金莲的贴身大丫鬟庞春梅，本就跟金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是个胆大的，竟也被拉了进来，三个人，在花园的厢房、在金莲的楼上，趁着月娘忙于丧事、哺育幼儿、无暇旁顾，做出种种□□败德的丑事来。那会儿，西门庆的灵柩，还停在堂前，孝幔未撤，白纸幡还在风里飘，灵帏之后，却已是这般不堪——这真是对西门庆一生纵欲、治家无方，最辛辣的报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子一久，府里的丫鬟、仆妇，风言风语，就传到吴月娘耳朵里。月娘起先还不敢信——一个是她的女婿、女儿西门大姐的丈夫，一个是丈夫的遗妾，这等□□的丑事，传出去，西门家的脸面，就要丢尽了。她留了心，暗中查访，又撞破几回端倪，件件桩桩，由不得她不信。

　　月娘是又气、又痛、又寒心。她抱着孝哥，坐在房中，气得浑身发抖。她气金莲，丈夫尸骨未寒，就做出这等丑事，对得起谁？她气陈敬济，自己好心收留他们夫妻避难，养虎为患，他竟在岳家，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她更痛惜死去的丈夫——你看看，你宠了一辈子的女人、你信重的女婿，在你灵前，就是这么”报答”你的！

　　月娘是个有决断的，她知道，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于孝哥、于西门家的名声，有损无益；可要是不趁早起了这两个祸根，这个家，迟早要被他们掏空、败尽。她思来忖去，定下主意：先翦除潘金莲的臂膀庞春梅，再处置潘金莲；至于陈敬济，毕竟是女婿、有女儿大姐夹在中间，暂且按住，慢慢再算。

　　那庞春梅，虽是个丫鬟，却生得性情刚烈、眼高于顶，又因跟金莲、陈敬济的事，自觉拿住了什么把柄，平日里，对月娘身边的人，竟也带着几分傲气。月娘就寻了她一个错处，发作起来，不由分说，叫了官媒薛嫂来，要把春梅，立时拉出去发卖。

　　发卖那天，春梅被两个婆子推搡着，往外走。她没有像寻常丫鬟那样，哭哭啼啼、跪地求饶。她反而挺直了腰杆，一张俏脸，冷若冰霜，既不求金莲——她知道金莲自身难保；也不看月娘，只是昂着头，从从容容，跨出这座她为婢多年的西门大宅。临上轿，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这座深宅，那双桀骜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奴颜婢膝，反倒闪着一种”今日你撵我出门、他日我让你高攀不起”的、倔强的冷光。月娘在帘后看着，心里都莫名一动：这丫头，眼底有股子不凡的气性，只怕，不是个久居人下的。

　　春梅被薛嫂领走，因缘际会，竟被周守备（周秀）府上看中，买了去做妾。这周守备，是清河的武官，手握兵权，夫人早逝，正缺个体己人。春梅生得有颜色、又聪明泼辣、有心计，进了周府，竟如鱼得水，很快就得了周守备的专宠，后来更扶正做了夫人，戴上珠冠，应了当日吴神仙”虽为婢、必为命妇、贵不可言”的谶语——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丫鬟，转眼成了守备夫人，命运之奇诡，可见一斑。

　　翦除了春梅，月娘就要处置潘金莲。她把金莲叫来，也不跟她多费唇舌，将那些丑事，一件件点破，只说得潘金莲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再无往日半分伶牙俐齿。月娘冷着脸，说：“你是亡夫的人，我本不该亏待你。只是你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事，这府里，再留你不得。我也不为难你，叫王婆来，领你出去，或嫁或卖，由你自去，只一条——永世，不许再踏进西门家的门。”

　　潘金莲一听，如遭雷击。她想辩，无从辩起；想求，看着月娘那双寒彻骨髓、再无转圜余地的眼，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她瘫软在地，半天，才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这哭里，有恐惧，有悔恨，可更多的，是对未知前路的绝望。她机关算尽了一辈子，害死武大、气死花子虚、惊死官哥、耗死瓶儿、催死西门庆，到末了，自己也落得个被发卖、由王婆领走的下场。

　　她万万没想到，领她出这道门的王婆，和门外那个正等着她的人，会把她，引向当年她亲手为武大掘下的、那座迟到了多年的血坟。

　　这正是：灵帏未冷人先乱，恶贯将盈债主来。门外等着潘金莲的，是何方债主，下回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