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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回 李娇儿趁丧卷财 旧帮闲改投新主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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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尸骨犹寒帐未收,有人灯下点床头。
昨朝结义称兄弟,今日携金拜列侯。
西门庆一死,那座看似烈火烹油、坚不可摧的西门大宅,就像被抽去了主梁的广厦,“哗啦啦”,从内里,开始崩塌。最先让人看清这”崩”字的,是二房李娇儿。
这李娇儿,原是丽春院出身的妓女,被西门庆梳笼、纳为妾室,在府里,一向管着银钱账目。她本就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进西门府,图的是穿衣吃饭、攒些私房;如今西门庆这棵大树一倒,她心里那点”夫妻情分”,顷刻就凉透了,盘算的,头一桩便是:趁乱,多捞些钱财,早寻退路。
西门庆停灵的这些日子,阖府悲泣、忙乱不堪,李娇儿却借着自己管账、熟悉库房的便利,趁夜黑人静,一趟趟,把府里的金银、细软、元宝,悄悄转移到自己房中,又买通相熟的下人、借着丽春院的侄女李桂姐往来的由头,把这些财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运出府,藏到丽春院去。她做这些时,脸上还挂着为夫守丧的悲戚,手底下,却稳、准、狠,一锭银子都不肯落下。夜深人静,她把偷来的金银,一件件码在箱底,借着残灯,看着那冷润的光,心里没有半分对死者的愧,只有一种”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笃定——她是从风月场里滚出来的,最懂一个理: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唯有攥在自己手里的银子,才是真的。
帮她出这个主意、又替她和丽春院牵线的,不是别人,正是西门庆生前最”忠心”的结义兄弟——应伯爵。
诸位,此处最见世态炎凉。西门庆尸骨未寒,那应伯爵,就已换了一副心肠。他头几日,还来灵前哭了几场,哭得情真意切——可那哭,一半是哭给活人看的,一半,却是哭他自己:哭这座靠了多年的金山,倒了;哭自己往后,再没了这等挥金如土的”恩主”。哭罢,他眼珠一转,就已开始为自己,寻觅下一座靠山。
清河县新近也有个暴发的财主,叫张二官,有钱,正想学西门庆的样子,结交官府、置办姬妾、撑起场面。应伯爵何等眼毒,立刻就像当年黏上西门庆一般,黏上了这张二官。他把西门庆府里的情形——多少家私、几房妾室、哪些门路、什么脾性,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献与张二官,当作自己投靠的进见之礼。他又替张二官谋划:西门庆一死,那几房妾室,正是要发卖、要改嫁的,二房李娇儿,本就是丽春院出身,熟门熟路,何不先把她弄到手?又说那五房潘金莲,怎么绝色,将来也可图。
于是,应伯爵两头奔走:一头,撺掇李娇儿趁丧卷财、重回丽春院,再由丽春院,名正言顺,嫁与张二官;一头,在张二官面前,极力铺陈,撮合成事。他做这些时,那张嘴,依旧甜,那张脸,依旧笑,只是这甜、这笑,再不是给西门庆的了。他偶尔路过西门府那挂着白幡、冷冷清清的门脸,心里也会闪过一丝昔日吃酒听曲、前呼后拥的光景,可那丝怅惘,转瞬即逝——他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西门大官人,你活着,我捧你;你死了,我总不能跟着你一块儿去。
果然,没过多久,李娇儿就寻了个由头,在灵前撒泼哭闹,说自己在府里受气、守不下去,闹着要”回娘家”——她的”娘家”,便是丽春院。吴月娘新丧丈夫、又要哺乳孝哥、还要弹压一大家子,焦头烂额,哪拦得住一个去意已决、又早卷好了财物的妾?争执到末了,月娘心灰意冷,索性由她去了。李娇儿出府那天,一身素服,脸上却无半分悲色,坐上轿子,头也不回。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从西门府卷走的私房,风风光光,改嫁了张二官,又做了一回新人。昔日西门庆纳她、养她,到头来,她反咬一口,卷财而去,另抱琵琶——这便是西门庆用银钱买来的”枕边人”。
紧接着,三房孟玉楼,也动了去意。这玉楼,是全书里少有的清醒人、有福人。她进西门府时,便带着自己的全副身家,这些年,她冷眼旁观,看尽了宅门里的明枪暗箭、人走茶凉。西门庆一死,她就知这地方,再留不得了。她不像李娇儿那样偷,也不像潘金莲那样闹,只是不动声色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守着自己的本分,静待时机。后来,果然有一位知县的公子、斯文知礼的李衙内,慕她贤淑,明媒正娶,把她聘了去。玉楼改嫁那天,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葬送了她几年青春、也让她看透了人情冷暖的深宅,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是六房妻妾里,唯一一个,靠着清醒和分寸,全身而退、得了善终的。这是后话。
正室吴月娘,眼睁睁看着这座家,一天散过一天:丈夫的妾,走的走、卷的卷;丈夫生前的”兄弟”,变脸的变脸、投靠的投靠;那些往日里登门如赶集、自称”受过官人大恩”的官绅、清客,如今灵前都少见人影,偶尔来一个,也是来探探口风、看有没有便宜可占。她抱着襁褓里的孝哥,站在西门庆的灵位前,只觉遍体生寒。她对着灵位,幽幽地、一字一句说:“官人哪官人,你活着的时候,这一府的人,围着你转,把你捧上天;你这才走了几天哪……人心,怎么就能凉得这么快呢。”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可她到底是个刚强的,擦了泪,挺直了腰——丈夫没了,她还有孝哥,这西门家,只要她和孝哥在,就不能就这么散了。
然而,月娘没想到,真正从内里、从她眼皮子底下,烂透这个家的,不是卷财的李娇儿,不是变脸的应伯爵,而是她好心收留的女婿陈敬济,和那位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五娘——潘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