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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托后事百感攻心 遗腹子一声坠地   诗曰: ...

  •   诗曰:
      榻上叮咛语未终,一声婴哭破灵风。
      一棺一褓同时至,始悟浮生色即空。
      西门庆病倒在床,水米不进,下身那血与精,仍断断续续,渗漏不止,人,一天瘦过一天,那张原本魁梧红润的脸,几天之间,就凹陷下去,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黄。府里请遍了清河、甚至东昌府的名医,针石药饵,什么都用上了,却如石投水,不见半分起色。谁都看得出,西门大官人,这位昔日跺一跺脚、清河县都要颤三颤的千户老爷,已是灯枯油尽,只在早晚了。

      消息传出去,西门府门前,那往日车水马龙、踏破门槛的盛况,一夜之间,冷了下来。这是后话,暂且按下。单说弥留这几日,西门庆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他就睁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怔怔望着帐顶,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吴月娘拖着沉重的身孕,衣不解带,日夜守在病榻前,眼睛哭得像核桃。她到底是正室,是这个家的主心骨,纵然心如刀绞,也强撑着,替他张罗汤药、安排后事、弹压府里那些已开始人心浮动的下人。这天,西门庆难得清醒,神志也清明了片刻,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月娘脸上,嘴唇翕动,似有话说。

      月娘忙俯身过去,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哽咽:“官人,你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西门庆费力地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嘶嘶”作响,一字一字,艰难地、断断续续往外挤,声音轻得像游丝:“月……月娘……我……不成了……”

      “不许说这话!”月娘泪如雨下,打断他,“你会好的,你一定……”

      西门庆极缓地,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了然的惨笑。他这一生,何等精明,自己的身子到了这步田地,如何不知大限已至?他喘了喘,目光扫过围在床前的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潘金莲,扫过女儿西门大姐、女婿陈敬济,又落回月娘隆起的腹部,眼神里,头一回,盛满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无助的留恋和惶恐。

      “这家……这些铺子、当铺、解库……田产……”他攒着力气,一句一顿,“都……都交给你了,月娘……你是个有主意的……守住……守住我西门家这点基业……别……别叫人,哄了去……”

      月娘哭着,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官人,我一定守住,你放心。”

      他的目光,移向那几个妾。落到潘金莲脸上时,他怔了怔。金莲跪在床前,双眼红肿,妆容全无,脸上又是怕、又是愧、又是哭,不敢跟他对视,只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西门庆望着她——这个他当年一见倾心、为她杀夫、为她得罪武松、宠爱了半生的女子,到末了,也是她,亲手灌下那三丸催命的药。

      这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怨吗?恨吗?或许都有,可到了这一刻,都淡了,远了。他望着她低垂的、抖个不停的脖颈,忽然想起紫石街那根落下的叉竿、帘后那张惊鸿一瞥的脸——那时他多年轻,她多美,两个人都以为前头是享不尽的荣华、说不完的恩爱,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会是这样一张床、一摊血、一群哭丧的人。他心里那点怨,到头来竟化作一种说不清的悲悯——他知道,自己一死,这个没根没底、又树敌无数的女人,绝不会有好下场;而这,又何尝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责备的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像是叹尽了他跟她之间,这一世纠缠不清的孽缘。金莲听见这声叹息,身子猛地一颤,再忍不住,伏在床沿,无声地、剧烈地恸哭起来。

      他又看向女婿陈敬济。这女婿,生得清秀,此刻也红着眼圈。西门庆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里,掠过一丝他从前不曾有过的、近乎洞察的忧虑。他其实并非全无所觉——陈敬济平日里,跟潘金莲、跟丫鬟们,眉来眼去,那些暧昧的蛛丝马迹,他从前被欲望和自负蒙着眼,不愿深究;如今将死,人之将死,其心也明,他仿佛预见到了自己身后,这个家、这些女人,将要败在谁的手里。他想警告月娘,想叮嘱看顾好这个女婿、也提防着这个女婿,可他已没有力气,把这层意思说清楚。他只抬起那根重如千斤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陈敬济,又点了点月娘,喉咙里”嗬嗬”两声,终究,化作一句含糊的:“……都……好好的……”

      陈敬济连忙垂首应道:“岳父放心,小婿一定……一定帮着岳母,撑住这个家。”话说得漂亮,他垂下的眼帘里,却飞快闪过一丝别的东西——那是将死之人再看不见的、属于”后西门庆时代”的、蠢蠢欲动的算计。

      最后,西门庆的目光,定定地,停在月娘的肚子上。那里头,怀着他西门庆唯一的骨血、最后的指望。他伸出手,颤抖着,极轻极轻地,覆在那隆起的腹部,仿佛想隔着一层肚皮,摸一摸他从未谋面的孩子。一滴老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气若游丝地说:“孩……孩子……好生……看大……叫他……读书……莫学……莫学我……”

      “莫学我”——这三个字,是西门庆留给这世间、留给自己未出世孩儿的,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真心话。他用了三十三年,从微末到煊赫,又从煊赫,走到这众叛亲离的病榻;他用半生的恶、半生的欲、半生的机关算尽,到临死,才换来这三个字的、血淋淋的了悟。可惜,太晚了。

      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西门庆忽然回光返照,睁大眼睛,望了望窗外那一点将明未明的天色,嘴唇动了动,似还想说什么,喉头”咯”地一声响,手一松,眼一翻——这位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金吾卫正千户、蔡太师的干儿子、一妻五妾的丈夫、泼天富贵的主人,就此气绝身亡,年方三十三岁。

      “官人——!”“老爷——!”满室的哭声,骤然炸开,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吴月娘扑在丈夫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也就在这悲恸欲绝、心神俱碎的当口,她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动了胎气,要生了!

      一边是刚咽气的丈夫,一边是即将临盆的孩儿,红白相撞,死生交替,阖府乱成了一锅粥。稳婆叫连拉带拽地请来,女眷们手忙脚乱,把月娘扶进产房。产房外,是西门庆冰冷的遗体、惨白的孝幔、未寒的尸骨;产房内,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新生命降临的阵痛和挣扎。吴月娘在产床上,一边痛得大汗淋漓,一边想着门外再不会醒来的丈夫,眼泪混着汗水,滚滚而落,那真是人世间最凄凉的一场分娩。

      随着”哇——“的一声响亮啼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稳婆抱出来,又是一位哥儿。这孩子,生得眉目端正,哭声洪亮,仿佛要替他死去的父亲,在这凄风苦雨的西门府里,争出一点活气。吴月娘抱着这用半条命换来的、亡夫的遗腹子,悲欣交集,泪落如雨。她想起丈夫临终,覆在她腹上的手、那句”莫学我”,便给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孝哥”——一个”孝”字,是要他记着父亲、守着孝道、走一条跟父亲截然不同的、正正当当的路。

      一老一少,一死一生;一口棺材,一个襁褓。西门庆死了,他的故事,却还没有完。他留下的万贯家财、六房妻妾、满堂奴仆、还有那些被他的银钱黏合起来的”亲戚”“兄弟”“官友”,都将在他死后,迅速地,暴露出本来的面目。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场比生老病死,更冷、更狠、更见人心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这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西门庆死后,这偌大家业,怎么分崩离析,且开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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