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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元宵夜三丸纵欲 腰下一泓尽化血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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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鳌山灯火正元宵,锦帐灯昏玉漏遥。
三粒红丸销壮志,一泓腥血送南朝。
话说政和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清河县满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鳌山耸翠,游人如织,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西门庆连日宴饮,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这天,却仍强打精神,在外头赴了几家的酒,傍晚,又来到王六儿家中。
那王六儿,备下好酒好菜,百般奉承。席间,西门庆多吃了几杯,又仗着酒,取出胡僧药,服了一丸,跟王六儿纵乐一回。他自觉有些疲惫,却被酒和药,催得亢奋异常。王六儿只图他的钱,哪里顾惜他的身子?一味逢迎,又撺掇他多饮。这一场,直闹到三更时分,西门庆才带着七八分醉意、一身虚乏,骑马回府。
夜风一吹,他在马上,就觉头重脚轻,眼前的花灯,都变成了重影,心口一阵阵发慌。他强自撑着,进了府门。那会儿吴月娘怀着身孕(正是后来的孝哥),早歇下了;潘金莲房中,还亮着灯——她算定西门庆今夜必回,特意备了酒菜,等着他。
西门庆踉跄进了金莲房,已是醉眼乜斜,舌根发硬。潘金莲迎上来,替他宽衣,闻见他满身酒气、又带着王六儿处那股子脂粉香,心里那股妒火和怨气,“腾”地就起来了。她是何等聪明,一闻便知,他又去了王六儿那里。潘金莲这个人,一生争强好胜,最恨的,就是别的女人分走西门庆;她又生□□念极重,此刻,怨、妒、欲,三般念头,绞在一处,竟生出一个疯狂而歹毒的主意。
这里得把金莲这一刻的心思,掰开了说。她扶着西门庆,闻着别的女人的香,心里又酸又恨:这些年,她在这府里,靠的就是西门庆的宠;瓶儿在时,她被压了一头,好不容易瓶儿死了,如今又冒出王六儿、林太太,一个个分他的人、分他的夜。她三十五了,再不是当年叉竿落下时那个一抬头能叫人丢了魂的潘六姐,她比谁都怕”失宠”两个字。她要证明自己还是最能拴住他的那个,要用一场极致的欢好,把他从外头那些女人手里,夺回来。这念头又妒又痴,烧得她顾不上别的了。
她扶西门庆躺下,假意温存,柔声问:“官人,今夜可要奴家伺候?”西门庆醉得迷迷糊糊,摆了摆手,嘟囔:“今天……乏了,不成了……睡吧。”
潘金莲却不肯罢休。她摸出西门庆贴身的那只胡僧药葫芦——她早知道这药的厉害和规矩。灯下,她倒出药丸,胡僧”每次一丸、不可多用”的告诫、西门庆平日”多了要命”的叮嘱,她不是不知。可那一刻,妒火和欲念,烧红了她的眼。她心里转过一个又狠又痴的念头:你在外头,跟那些野女人,倒有使不完的劲儿;回到我房里,倒喊”乏了、不成了”?我偏要你成!我偏要你在我身上,使出十倍的本事!我要你记着,谁才是最能伺候你、最离不开的人!
她咬了咬唇,竟一下倒出三丸——三倍于常的剂量!就着残酒,不由分说,撬开西门庆的嘴,硬生生,给他灌了下去。灌的时候,她手也抖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会不会太多了”的念头,可那念头刚冒头,就被”我偏要争这口气”压了下去。她不知道,她这一灌,灌下去的不是春药,是送这个男人、也送她自己最后一程的鸩酒。
西门庆昏沉中,只觉喉头一辣,咽了下去,待要问是什么,药性已如烈火烹油,“轰”地一下,在本就空虚亏乏的身体里,疯狂炸开。那三丸猛药,遇上他早被掏空的、虚到极处的身子,恰如烧红的烙铁,烙在干透的柴上。
这一夜的事,不忍细述,也不必细述——风月笔墨,写到此处,当留三分克制,因为真正惊心动魄的,不是床笫,而是一个人怎么被自己的欲望、和另一个人的痴妒,合谋着推向绝路。只说西门庆被药力挟持着,癫狂了半宿,到后半夜,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涔涔,那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虚脱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停,可那药性,由不得他;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捱到天快亮,猛然间,西门庆只觉下身一泻如注——那不是寻常的□□,初是□□,继而竟带出血丝,到后来,混着鲜血,一泓一泓,汩汩而出,竟止不住!正应了那句话:“精尽继之以血,血尽出其冷气。”
西门庆大叫一声,只觉浑身的力气、魂魄,都顺着那一处,被抽离了身体,眼前一黑,“咕咚”一声,直挺挺,从床上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潘金莲这才慌了神。她手忙脚乱,点灯一看,只见西门庆面白如纸,气若游丝,身下一片狼藉,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她吓得魂飞魄散,酒意、欲念、妒火,霎时间,全化作刻骨的恐惧。她跪在地上,抱着西门庆冰冷、瘫软的身子,一迭声地哭唤:“官人!官人你醒醒!你别吓我!”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方才还亲手灌下三丸药的手,忽然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怎样的滔天大祸——她为了争一时之宠、泄一时之愤,竟亲手,把这个男人,推向了鬼门关!她想喊人,又怕人知道是她灌的药;想救,又手足无措,只抱着他,抖成一团,眼泪糊了满脸。昨夜那点”争回男人”的痴念,此刻全变成了灭顶的恐惧——她比谁都清楚,西门庆要是没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靠山,就塌了。
哭声惊动了阖府。吴月娘挺着大肚子,头一个赶来,一见这情形,吓得面无人色,一面哭,一面急令去请太医、灌参汤。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并一众丫鬟仆妇,乱作一团,哭的哭、叫的叫,方才还丝竹缭绕、温柔富贵的西门府,顷刻间,被一片惊惶和哭声淹没。
太医匆匆赶来,搭了脉,那脸色,就沉了下去。他翻开西门庆的眼皮看了看,又问了情由,听罢”三丸猛药、精尽出血”,太医倒抽一口冷气,连连摇头,对月娘低声:“夫人,准备……准备后事吧。老爷元阳耗尽,肾气崩绝,又兼猛药催逼,已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了。”
月娘一听”准备后事”四字,如遭雷击,挺着大肚子,晃了一晃,差点栽倒,被玉楼死死扶住。她抓住太医的衣袖,泪如雨下,哭:“先生!求先生无论如何,救他一救!他才三十三岁啊!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哪!”太医只是摇头叹气,开了些吊气、固脱的参附,尽尽人事罢了。
灌下参汤,西门庆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目光涣散,望着头顶那顶熟悉的帐子,望着围了一圈、哭哭啼啼的妻妾,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想抬手,那手却重如千斤,只微微动了动;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弥留之际,他这一生,竟如走马灯一般,在涣散的眼前,飞速流转:他看见父亲西门达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铺子……别赌”;看见自己年少时,叩着那块”西门氏生药”的旧匾,发誓要让”西门庆”三个字,大过那块匾;看见叉竿落下时,潘金莲惊鸿一瞥的脸;看见武大喷血的模样、宋惠莲悬梁的身影、李瓶儿呕血的帐子、官哥乌青的小脸;看见蔡太师受他跪拜时,高高在上的眼;看见满箱的白银、满堂的谀词、满宅的粉白黛绿……
他忽然明白了吴神仙的话、胡僧的话、大夫的话,明白了什么叫”盈满则亏、欲海沉舟”。他用一辈子,挣来泼天的富贵、煊赫的权势,到头来,却栽在一个”欲”字上,栽在自己最贪恋的妇人身上、最迷信的药石之上。他想笑,笑自己的愚蠢;想哭,哭这大梦一场的虚妄——可他,连笑和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
这正是:三丸药作催命符,万贯财成泡影花。西门庆临终有何遗言,这偌大的西门府,又将走向何方,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