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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遇胡僧赠药纵欲 燃残躯饮鸩止渴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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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粒红丸号返魂,安知不是丧家门。
世人尽道春能驻,春到浓时火自焚。
话说西门庆自打吴神仙相面,口中虽硬,心里那点阴影,却没全散。只是他生性要强,又正当壮年,仗着自己开生药铺、最懂滋补,就寻来各种壮阳的药材、滋肾的丹方,鹿茸、海狗、人参、附子,轮番进补,自以为有这些”宝贝”垫底,就能金枪不倒、青春长驻。殊不知,他这般一边纵欲、一边猛补,恰如抱薪救火、饮鸩止渴——那药力,催得他情欲更旺;纵欲越甚,元阳越亏;元阳越亏,就越要靠药力强撑,恶性循环,早把一副好端端的魁梧身板,从里头,悄悄掏空了。
也是劫数难逃。这天,西门庆在城外永福寺饯客,遇见一个梵僧——生得碧眼凹鼻、须眉卷曲,正是从西域天竺远来的胡僧,模样古怪,谈吐也玄妙。那胡僧见了西门庆,盯着他的面相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汉话虽有些生硬,意思却明白:“施主,你印堂发暗,元阳外泄,根基已动。贫僧看你,是个富贵中人,却也是个叫’色’字缠死的人。”
西门庆又惊又奇,就请胡僧用斋,攀谈起来。那胡僧也不知是有意度他、还是命里该有此一劫,临别,取出一只小小的葫芦,倒出几十粒红艳艳的药丸,又有一方膏药,递给西门庆,道:“这是贫僧在西域,用种种名贵药材炼成的丹丸,男子服下,可助一时之兴。只是——”胡僧神色一凛,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这药性猛如火,每次,只可用一丸,绝不可多!更得节欲养身,万万不可夜夜不虚、逞强好胜。施主若听贫僧一句劝,最好,一粒也别用,回头是岸,清心寡欲,尚可延年。”
西门庆接过那葫芦,只当得了稀世的宝贝,满心欢喜,胡僧后头那几句”节欲”“回头”的金玉良言,他半句也没往心里去。他重谢了胡僧,把药葫芦宝贝似的收在贴身的锦袋里。那胡僧走时,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惋惜,似悲悯,长叹一声,飘然而去。西门庆哪理会,得了这”神药”,如获至宝,只觉往后风流快活,更有了依仗。
诸位听好:这胡僧药,正是西门庆的催命符。自从得了此药,他更是有恃无恐,夜夜不虚。今天宿在王六儿处,明天往林太太府中,后天又在府里,跟众妾、跟丫鬟、跟新来的仆妇,轮番取乐。那药初用,果然效验如神,他便越发迷信,从一丸,渐渐用到一丸半、两丸,全忘了胡僧”只可一丸”的告诫。
这里头,藏着一层他自己都不肯认的虚弱。从前他寻女人,是猎艳、是征服、是取乐;自打身子亏了、又没了瓶儿,他越来越像是拿女人和药力,来证明自己”还行”、还年轻、还是那个跺跺脚满城乱颤的西门大官人。越是夜里觉得虚、觉得空,他白天就越要摆足威风;越是事后一阵阵心慌出冷汗,他下一次就越要多添半丸药。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下去凶险,只是他不敢停——一停下来,那种被掏空的恐惧、丧子丧妾的悲凉、“我是不是开始走下坡路了”的惶惑,就会一齐涌上来。他宁可在热闹和情欲里醉着,也不肯清醒地面对自己。
他的身子,便在这虚假的”雄壮”底下,急速地败坏下去。种种衰败的征兆,开始一桩桩,找上他来:
先是,他常觉腰背酸痛,双膝发软,从前能一口气走十几里路、踢半日气球不喘,如今上几级台阶,就有些气喘。继而,他时常头晕目眩,一天在书房算账,忽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住桌案,缓了半天才过来。再有,他夜里睡不安稳,盗汗、惊悸,鬓边,竟悄悄添了几根白发;他原是个极顾惜相貌的,对着镜子,拔下那几根白发,怔怔出神,心里头,头一回,对”老”和”死”,生出一丝模糊的恐惧。
最要命的是,他越来越离不开那药。不用药,就觉力不从心、兴致索然;一用药,又被药力催着,疯狂索取,事后则是更深的空虚和疲惫。他有时纵欲之后,半夜醒来,望着身边熟睡的妇人,听着自己虚浮的心跳,会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说不出的荒凉——他有官、有钱、有这么多女人,可他填不满心里那个洞;他越想抓住什么,越是什么都从指缝里流走。
身边并非没人劝他。吴月娘几回见他面色不佳、精神恍惚,忧心忡忡,劝他:“官人,你近来气色大不如前,常言道’色是刮骨钢刀’,你也该收收心,养养身子了,家中这许多人,都指着你呢。”西门庆听了,嘴上应着”我省得”,转头就故态复萌。应伯爵之流,非但不劝,反倒撺掇他寻更多的新鲜妇人、觅更猛的补药,只图他高兴、自己好继续捞钱。
这天,他又觉头晕,请了个大夫来看。那大夫搭了半晌脉,眉头紧锁,直言相告:“老爷,您这是肾水枯竭、相火妄动、真元大亏之象,已是外强中干。万万不可再近女色、再服辛热壮阳之药了!得静养百日,独宿安神,滋阴降火,或可挽回一二;若再执迷不悟,纵是扁鹊重生,也难为力。”
西门庆躺在榻上,听着大夫这话,心里,其实是怕的。他望着帐顶,沉默了许久。这些日子,他自己的身子,他如何不知?那种被掏空的、虚浮的、时不时心悸的感觉,夜夜提醒着他。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好,我听先生的,静养”。可就在这时,王六儿处派人来请,说备下了好酒;潘金莲那边,也使人来问,今夜宿在哪房。那一瞬间,他心里刚冒头的一点戒惧,又被积习的欲望、和”我还撑得住”的侥幸,压了下去。
他摆了摆手,对大夫说:“知道了,你开方子吧。”语气里,却全是敷衍。大夫摇头叹息,留下药方,临走时,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城外胡僧一般无二。大夫走后,西门庆对着那剂”滋阴降火”的苦药,和贴身锦袋里那只红艳艳的”助阳”药葫芦,看了半晌——末了,他推开苦药,摸出了那只葫芦。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回。最后快活几日,等过了这阵子,再静养不迟。
可”就这一回”四个字,他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一个人,若总把悬崖勒马,推到”下一回”,那么,他离坠崖,就只剩最后一步了。西门庆的最后一步,正踩着元宵佳节的满城灯火,悄无声息地,逼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