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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回 十帮闲趋炎百态 一神仙冰鉴诸人   诗曰: ...

  •   诗曰:
      满堂珠履颂恩波,一转眸时冷似戈。
      更有青囊谈相术,言言皆作挽头歌。
      趁西门庆骄奢纵欲、声势煊赫之时,腾出一支笔,写写他身边那群如影随形的帮闲,与一位一语成谶的神仙——这二者,一者照出世态,一者照定终身,都是西门庆传里,不可不看的关节。

      先说帮闲。西门庆自打结拜十兄弟,到如今官高爵显,身边那班篾片、食客、清客,不但没散,反倒越聚越多,以应伯爵为最。这应伯爵,真是把”帮闲”两个字,做到了出神入化。他有”三绝”:

      一绝,是嘴甜。西门庆放个屁,他能闻出典故;西门庆说句寻常话,他能捧成至理名言。西门庆丧子,他陪着掉泪,哭得情真意切;西门庆升官,他比自己升了官还欢喜,奔走相告。他从不跟西门庆争一句长短,永远顺着毛摸,摸得西门庆通体舒坦,一天不见他,就觉饭也不香。

      二绝,是眼毒。他最会看人下菜碟,最懂在什么火候说什么话、办什么事。西门庆想做而不便明说的事,他一个眼神就领会,替主子办得妥妥帖帖;席上谁是贵客、谁是来打秋风的穷酸,他一眼辨出,冷热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三绝,是手长。他名为帮闲,实则借着西门庆的名头,在外头替人说情、牵线、跑官、平事,两头拿钱。苗青买命,他从中牵线,分了一杯羹;谁家想求西门庆办事,少不得先要过他应二爷这一关,留下”买路钱”。他靠着西门庆,自己也买房置地、混得风生水起。

      这天,西门庆又在府中摆酒,应伯爵、谢希大一干人作陪。席间,西门庆说起要新修一座花园,应伯爵立刻拍腿,赞不绝口:“老爷这花园,得请天下最好的匠人,堆天下最好的太湖石!不是小的奉承,以老爷如今的身份,这花园修起来,就是把东京蔡太师府的花园比下去,也不为过!”谢希大等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这个说要养仙鹤,那个说要起高楼,谀词如潮,把西门庆捧得哈哈大笑,一高兴,又赏了应伯爵一锭银子。

      应伯爵双手接过银子,那张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作揖打躬,谢了又谢。可他低下头、把银子揣进袖子的那一瞬,眼角眉梢那点谄媚的笑,就淡了几分,换上一种精明而冷漠的算计。他心里明镜似的:什么结义兄弟、什么”过命的交情”,他捧西门庆,捧的从来不是西门庆这个人,而是西门庆的钱和势。有奶便是娘,西门庆得势一天,他就忠心一天;哪天西门庆这棵大树倒了,他应伯爵,跑得比谁都快。这份心思,他藏得极深,别说西门庆,就是同桌的帮闲,也没人看穿。作者一支笔,却要替诸位点破:西门庆一生,以为钱能买来一切,包括”兄弟”的忠心;他不知道,他买来的,从来只是一群盯着他钱袋的、暂时的笑脸。

      酒过三巡,恰有一位云游的相士,姓吴,人称吴神仙,被清河县的人传得神乎其神,西门庆一时兴起,叫人请进府来,要给自己并阖府妻妾,相一相面、算一算命,权当酒余的消遣。

      那吴神仙,鹤氅麻鞋,仙风道骨,进得府来,不卑不亢,见了满堂的富贵,眼皮也不抬一下。他先给西门庆相面。西门庆端坐椅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玩闹,也带着几分隐藏的认真,笑:“先生,且看看我这面相,前程如何,寿数几何?”

      吴神仙凝神,细看西门庆的面相、骨格、气色,又看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神气。看着看着,他那疏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捻着胡须,沉吟不语。西门庆催问,他才缓缓开口,先说了些”格局贵重、财官双美、一生富贵”的场面话,听到这儿,满堂喝彩,西门庆捻须微笑。然而,话锋一转,吴神仙的语气,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只是……老爷这相,财帛宫虽旺,神气却外越而内竭;眼含醉色,面泛桃花,是个’酒色过度、真元暗耗’之相。相书云:’骄奢纵欲,精尽则亡。’老爷如今正当盛年,百病不生,可若长此以往,不知节欲保身,只怕……”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电,直视西门庆,“只怕盈满之后,难以为继,寿元,怕要折在这’欲’字上。老朽直言,望老爷三思,清心寡欲,积德行善,或可挽回。”

      满堂的笑语丝竹,霎时静了一瞬。西门庆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本是来听吉利话的,没成想这老道,竟说出这般扫兴的”晦气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那一瞬间,丧子、丧瓶儿的痛、深夜的疲惫、偶尔的心悸,一齐涌上心头。可这点触动,只维持了片刻,他就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故作洒脱:“先生过虑了!我西门庆这身板,虎背熊腰,什么样的补药没吃过?人生在世,及时行乐罢了,哪能为了多活几年,活活憋闷死?”他嘴上硬,心里那丝阴影,却像一根细刺,扎了进去。他重重赏了吴神仙,却把那”节欲”两个字,当作了耳旁风。

      随后,吴神仙又一一为众妻妾相面,竟像是替她们,各自下了一道命运的判词:

      看吴月娘,他道:“娘子面如银盆,山根挺直,泪堂明润,是个福厚之相,虽经风波,终得善终,晚景有靠。”月娘合十念佛,神色平静。

      看孟玉楼,他道:“三娘面相和气,而骨里藏清,是个’迟发久长’之相,眼下虽屈,将来必有好去处,寿数也长。”玉楼微微一笑,若有所思。

      看潘金莲,吴神仙看得最久,眉头也皱得最紧,缓缓道:“五娘美则美矣,然’眼光如醉,主多淫;眉浓而颧高,主好杀克夫’。相书云:‘面若桃花,眼斜眉扫,虽得一时之宠,终无结果,恐不得其死然。’”金莲听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笑着啐道:“一派胡言!”扭过头去,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看李娇儿,道是”鼻若剑锋,财重而情薄,终须重入风月之门”;看孙雪娥,道是”眉散神浮,一生劳碌,末了有牢狱、血光之忧”。

      看到庞春梅——那会儿她还只是个侍立在金莲身后的丫鬟,吴神仙却特意多看了两眼,惊道:“此女山根不断,气度矜贵,虽眼下为婢,将来必戴珠冠、为命妇,贵不可言。只是……”他欲言又止,终究也添了一句”贵则贵矣,亦防纵欲伤身”。众人听了,都暗自好笑,只当相士信口开河——一个丫鬟,还能做了夫人不成?唯有春梅,垂手立着,那张素来冷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光,仿佛她自己,倒信了这”贵不可言”四个字。

      相完,吴神仙分文不肯多取,只拿了该得的卦金,飘然而去。临出府门,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张灯结彩、丝竹缭绕、看似固若金汤的西门大宅,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长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烈火烹油,其势必不久长。可惜,可惜。”说完,扬长而去。

      这一场相面,句句谶语,字字成谶,日后竟一一应验,分毫不差。可惜当时,满堂的富贵中人,没几个真正往心里去。西门庆更是听过即忘,转头,就又扎进了那片温柔却致命的欲海。他不知道,吴神仙口中那个”折在欲字上”的结局,正随着一帖异域的春药,加速向他逼近。

      这正是:相士已悬亡国鉴,迷魂犹恋合欢床。那”胡僧药”从何而来,又怎么要了西门庆的性命,下回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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