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回 走文嫂私通招宣府 拜干儿辱尽缙绅门   诗曰: ...

  •   诗曰:
      朱门深院锁春寒,一入侯门骨也酸。
      最是尊前干父拜,不知枕上母难安。
      话说西门庆扳倒曾孝序,声势登峰造极,行事再无忌惮。府里六房妻妾,丧了瓶儿,他又新宠了几个,外头的粉头、仆妇、伙计的媳妇,更是来者不拒。这其中,最能见出他骄奢与虚荣的,莫过王招宣府林太太那一桩。

      这林太太,是何许人?她是世家王招宣的寡妻,如今的招宣府太夫人,年纪三十五六,依旧风韵犹存,生得是大户人家的雍容气度。她夫死多年,独守空闺,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叫王采,排行第三,人称王三官。这王三官,是个不成器的纨绔,整天在丽春院跟一帮光棍嫖赌,把母亲的话当耳旁风。林太太闺中寂寞,又管束不住儿子,天长日久,那颗心,也就活泛起来。府里有个牵线的老媒婆,叫文嫂,最是伶俐,西门庆就走了她的门路。

      西门庆为什么放着满府姬妾、满街粉头不要,偏要费尽心机,去勾一位世家寡居的太夫人?这正是他的心病。他出身破落户,虽是暴发,做了官,骨子里却始终羡慕那等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高门。王招宣府,是清河数一数二的缙绅世家,林太太是朝廷命妇、诰封太夫人——能把这样一位高高在上、平日连正眼都未必瞧他的贵妇拥入怀中,对他而言,比赚一万两银子、升一级官,更有一种”连高门的体面都被我踩在脚下”的、征服一切的快意。说穿了,他贪的不是林太太的色,是林太太那块”门第”的招牌;他要在床笫之间,把自己出身的那点寒酸,一并讨回来。

      文嫂两头牵线,把西门庆的权势、富贵、人物,在林太太面前,铺陈得天花乱坠;又把林太太的寂寞、心意,透给西门庆。头一回,文嫂回来学话,说林太太只是低头不语,既没应,也没拒。西门庆是懂的——这等门第出来的妇人,不比王六儿那样一拍即合,她要的是台阶、是体面、是”是你一步步求上来、不是我自己肯的”。他耐着性子,先送了几样极雅致、不沾铜臭气的礼:一方旧砚、两卷字画、一盒上好的檀香,件件都像个懂风雅的,偏不送黄白之物——他知道,对林太太这样的人,直接送银子,是羞辱,送”懂得”,才是敲门砖。

      挑了个王三官不在府中的日子,文嫂引着西门庆,从招宣府的角门,悄悄进去。

      西门庆一身华服,穿行在王招宣府那幽深的、挂着”节义堂”匾额、供着祖宗画像的厅堂回廊间,心里,竟比头一回上蔡太师府,还要亢奋几分。他抬头看那高悬的御赐匾额、看廊下森然的戟槊、看壁上世代簪缨的画像——这都是他西门家祖祖辈辈,做梦也够不着的东西。今夜,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正等着他。他嘴角噙着一丝近乎亵渎的、得意的笑,伸手,轻轻拂过那冰凉的楠木廊柱,像在抚摸一件即将被他征服的猎物。

      见到林太太,烛光之下,那妇人虽是素服,却难掩世家女子的雍容和风韵,眉间含着一丝守寡多年的寂寥与矜持。西门庆没有像对王六儿那样一上来就轻佻,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不疾不徐地说话,说的不是风月,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她这些年撑着门户的不易。就这几句,说到了林太太的心坎上——她守寡这些年,外人只见她的诰封和体面,谁问过她一个寡妇,夜里冷不冷、撑着累不累?

      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垂着眼,长睫毛在烛影里轻轻颤。她不是不知道西门庆来意,也不是没有挣扎:她是朝廷诰封的太夫人,“节义堂”三个字就悬在头顶,迈出这一步,便是欺亡夫、辱门楣。可正室的端庄、寡妇的清誉,压了她太多年,眼前这个男人,有权势、知冷热、又这般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体面说话……西门庆看她始终垂着眼、却始终没下逐客令,便知火候到了。他不再多言,只在她身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先只是替她轻轻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指尖擦过她的肩头,停了一停,见她身子一僵、却没躲开,这才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先是冰凉、微微发抖,想抽,又没真抽;渐渐地,被他焐热了,也软了。林太太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素来端着太夫人威仪的眼睛里,矜持碎了一角,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又慌又渴的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西门庆没答话,只把那只手,贴到自己唇边,极轻地一吻——他吻的哪里是一只手,他吻的是这整座王招宣府、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够着的、高不可攀的门第。

      事成之后,西门庆从招宣府角门出来,夜风一吹,他立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门大院的沉沉黑影,只觉通体舒泰,志得意满到了极处。他在心里冷笑:什么招宣府,什么世代簪缨、诰命太夫人,还不是一样,被我西门庆一个破落户出身的,轻轻巧巧,就得了手?这清河城里,还有什么、还有谁,是我得不到的?这一夜的虚荣,比十场酒席、百两黄金,更让他飘飘然。只是在这快意的最深处,又莫名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空落落的感觉——他得到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真正得到。

      更荒唐、更见出世道浇漓的,还在后头。林太太既然跟西门庆有染,就想着借他的权势,管束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王三官。原来王三官在丽春院嫖一个叫李桂姐——正是西门庆梳笼过的那个粉头,又跟一帮光棍闲汉,整天厮混,输了不少钱,欠下一身嫖赌债,被人纠缠。林太太求到西门庆面前。西门庆正中下怀,当即拿出提刑千户的威风,把引诱王三官嫖赌的几个光棍,拿的拿、赶的赶,替王三官解了围、清了债。

      那王三官,是个没骨头、没见识的纨绔,见西门庆权势滔天,又替自己解了大围,感激涕零,竟打听到西门庆生辰,备了厚礼,登门下拜,死活要认西门庆做干爹。西门庆半推半就,受了他的拜。拜父那天,王三官恭恭敬敬,磕头唤”父亲”,西门庆高坐受礼,捻须微笑。

      这一幕,真是天大的讽刺:西门庆背地里,正搂着王三官的亲生母亲林太太;明面上,王三官却把他当作再生父母,磕头认父。一个人,占了人家的母亲,又受人家的儿子跪拜为父,这等□□悖理、辱没缙绅门楣的丑事,在权势和银钱的遮掩下,竟演成了一桩”父慈子孝”的”美谈”。西门庆受拜之时,看着脚下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一口一个”父亲”的干儿子,心里那点扭曲的快意,达到了顶点。

      跟林太太这般带些”雅趣”和虚荣的高门偷情不同,西门庆跟韩道国之妻王六儿的往来,则是赤裸裸的、银肉交易的市井勾当。王六儿图他的钱、他的势,仗着这份姘头关系,给自己家买房子、置地、要首饰,她丈夫韩道国非但不恼,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替他们望风、跑腿,把媳妇当作巴结主子、换取富贵的本钱。西门庆则图王六儿的风骚解意、百依百顺。这一对夫妇,一个卖色、一个卖妻,配合得”天衣无缝”,丑态百出。西门庆在王六儿这里,不必端着官人的架子、不必顾着高门的体面,可以彻底放纵。他大把撒银子,王六儿夫妇则把他当摇钱树、活菩萨,捧上了天。

      诸位,林太太与王六儿,一雅一俗,一高一低,恰是西门庆晚年(其实他不过三十出头)纵欲生活的两面:一面,是用情欲去征服他永远自卑的”门第”;一面,是用银钱去购买毫无遮拦的”放纵”。然而,色是刮骨的钢刀。他这般昼夜宣淫、不知节制,铁打的身子,也渐渐被掏空了。只是他正当壮年,又自恃滋补有方,浑然不觉,那催命的鼓声,已越来越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