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回 曾御史忠言贾祸 蔡太师只手遮天   诗曰: ...

  •   诗曰:
      一封白简叩天阍,谁料权门手暗扪。
      直士衔冤奸吏笑,始知高位即深渊。
      话说巡按御史曾孝序,查明苗青案的来龙去脉,不由得拍案大怒。他是个读书人出身,一生信奉”清、慎、勤”三个字,最恨的,就是这等受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墨吏。他深知西门庆背后是蔡太师,若按寻常路径,在地方上弹劾,文移往来,早被蔡京的党羽按住。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写就一道措辞激烈的奏本,绕过山东地方,直发东京,弹劾提刑官西门庆、夏延龄”受财卖法、纵放杀主重囚,贪鄙不职,蠹政害民”,请旨严惩,以平民愤、以肃官常。

      这道本章,字字如刀,证据确凿,一旦御前准奏,别说西门庆的官帽,便是他的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消息传到清河,西门庆正在府中宴客。送来密信的,是东京翟谦。西门庆拆开一看,起先还端着官人的架子,看着看着,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就一点点白了下去,看到”请旨严惩”四字,手一抖,信纸”啪”地飘落席间。满座宾客,还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他却如坐针毡,耳边的丝竹笑语,忽然都变得刺耳而遥远。

      他强撑着,草草散了宴席,回到书房,关起门,把那封信,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额上冷汗涔涔。这曾孝序,不比寻常——他是言官,是巡按,有风闻言事、直达天听之权;更要命的是,这一回,他占着一个”理”字,自己确实受了赃、放了人,铁证如山,抵赖不得。西门庆在书房里,背着手,来回疾走,脚步又急又乱,心里头一回,对自己这套”钱能通神”的老法子,生出了动摇:寻常的知县、知府,他使钱就使得动;可一个抱着必死决心、要博一个”直臣”名声的铁面御史,钱,还使得动么?

      慌归慌,他到底是经过党案大风浪的。慌乱了小半个时辰,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重新变得阴鸷而冷静。他咬了咬牙,冷笑:“曾孝序,你要做清官、博直名,那是你的事。可你忘了,这大宋朝的天,是谁家的天?你的本章,要过谁的手,才能到得了御前?”他当即铺纸研墨,亲笔写了两封十万火急的书信:一封给蔡太师府的大管家翟谦,一封直接拜上干爹蔡京,随信附上一份极其厚重的”炭敬”——黄金、玉带、珍玩,价值数千两,连夜派最得力的家人,快马加鞭,赶赴东京。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是生死关头,倾家荡产,也要把这道本章,按下去!

      书信财礼到了东京,翟谦不敢怠慢,立刻面见蔡京。彼时的蔡京,三入相府,权倾朝野,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六部九卿、台谏言官,大半出自他门下。他看了干儿子的求救信,又看了那份厚礼,捻着胡须,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对翟谦说:“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也敢来聒噪。罢了,看在庆儿这份孝心的份上,老夫替他料理了。”

      在蔡京看来,西门庆受的那一千两银子、放的那个恶奴,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他蔡京自己,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哪一桩不比这大上千百倍?一个外官,竟敢弹劾他蔡太师的干儿子,这打的哪里是西门庆的脸,分明是冲着他蔡京的权势来的。这样的硬骨头,不敲断了,日后人人效仿,他这个太师,还怎么做?

      于是,一场”只手遮天”的把戏上演了。曾孝序那道义正词严的本章,到了通政司、到了蔡京党羽手里,就如石沉大海,被压了下来,根本到不了御前。非但如此,蔡京一党反咬一口,罗织了个”肆意妄言、谤讪大臣、沽名乱政”的罪名,倒参曾孝序一本。昏聩的朝廷,不察虚实,竟下旨将曾孝序革去官职,贬黜远恶军州,后来更将他除名编管、家属流放。一位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清官,就这样,被颠倒黑白,打落尘埃;而贪赃枉法的西门庆、夏延龄,非但毫发无损,官帽反而戴得更稳了。

      东京的回信和处置结果,八百里加急,送回清河。西门庆拆开看完,先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日子堵在胸口那块巨石,整个吐出来。他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中衣,早叫冷汗浸得透湿。片刻之后,巨大的、死里逃生的狂喜,重新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攥着那封信,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仰天狂笑,笑得张狂,笑得忘形,笑到末了,眼角竟沁出泪来。

      “曾孝序啊曾孝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脸上是一种被彻底验证过的、近乎疯狂的笃信,“你有理?你是清官?那又如何!你的理,斗不过我的钱;你的清,斗不过我干爹的权!我今天才算彻底明白了——这世道,道理是写给穷人看的,王法是管着没靠山的人的!只要我抱住蔡太师这棵大树,只要我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我就能要黑就黑、要白就白,谁也扳不倒我!”

      经此一役,西门庆心中,最后那一点对法度、对天理、对因果的忌惮,被彻底烧成了灰烬。如果说党案抹名,让他信了”钱能通神”;那么这一回扳倒清官,则让他信了”权能逆天”。他从此再无半分顾忌,行事越发骄奢淫逸、肆无忌惮。清河县的官民,亲眼见一位铁面御史,都告不倒他、反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谁还敢说半个”不”字?西门庆的声势,至此,真正到了顶点。

      然而,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一个人,当他自以为连天理王法都奈何不得、再无半分敬畏之时,便是他站在悬崖最边缘、离粉身碎骨最近之时。西门庆只看见自己头顶,那顶越来越高、越来越稳的乌纱;却看不见,他脚下,由无数冤魂、血债和无底欲海掏空的悬崖,已经在”咔咔”作响。扳倒了曾孝序的他,志得意满,一头扎进了更深、更乱、也更致命的温柔乡里——林太太、王六儿、贲四嫂,一个又一个;而那一帖最终要了他性命的”胡僧药”,也已在命运的暗处,向他,遥遥招手。

      这正是:忠良衔冤奸佞笑,滔天势尽是亡身。西门庆怎么在欲海里越陷越深,且开卷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