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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苗青杀主金买命 提刑枉法私放人   诗曰: ...

  •   诗曰:
      杀主逃奴袖里金,枕边一夕改爰书。
      公堂莫道无私曲,字字供词值万金。
      话说西门庆升了正千户,与掌刑的夏提刑夏延龄,两人同管提刑所,权势熏天,不必细说。单说这年,清河地方,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人命大案。

      扬州有个富商,叫苗天秀,带着一船价值千金的货物、银两,要上东京打点谋个出身。随行的,有个家人,叫苗青。这苗青,是苗天秀自幼养大的家奴,谁知却是个狼心狗肺的。他见财起意,暗中勾搭上船上两个歹毒艄公陈三、翁八,行到清江浦闸口僻静水面,半夜三更,三人一齐动手,竟把主人苗天秀,一刀搠死,推入江中;又把苗天秀的侍妾、安童,或掳或打,落了水。随后,三人瓜分了主人的千金财货,四散而逃。

      也是天理昭彰。那小安童命大,落水被人救起,没死;苗天秀的尸首,也漂到下游,被人捞起。安童认出主人尸首,又查访出是苗青勾结艄公谋财害命,一张状纸,告到官府。两个艄公陈三、翁八,很快被缉拿归案,供出主谋苗青。官府画影图形,四处追缉。

      那苗青,杀主之后,揣着分得的赃银,改名换姓,东躲西藏,偏偏就躲到了清河县——他原跟清河县一个叫韩道国的,有些旧识。这韩道国,是西门庆绸缎铺里的伙计,生得高个子、吊梢眉,一张嘴能说会道,最是个没廉耻、专靠媳妇做”生意”的。他媳妇王六儿,生得高挑身材、紫膛色脸,眉眼间自带几分风骚,偏有手段,早跟西门庆勾搭上了——这一层,正好细细说说。

      西门庆跟王六儿的往来,跟对别的女人,又是另一路。对金莲,他得斗心眼;对瓶儿,他动了真情;对林太太那样的高门,他图的是征服的体面;唯独对王六儿,他图的就是一个”松快”——这妇人不跟他讲情、不跟他争名分、不给他添半点心事,只一门心思哄他舒坦,明码实价,银货两讫,反倒叫在府里被一群妻妾的争风吃醋缠得头疼的西门庆,觉得格外省心。王六儿也摸透了他:他来,她就使出浑身解数;他走,她从不多问一句、不拖一瞬,临了还替他盘算”这事该怎么办、那人该怎么使钱”,活像一个不要月钱、还倒贴温存的外宅军师。西门庆常说:“还是六儿懂事,知道疼人,也知道分寸。”——他不知道,这份”懂事”和”分寸”,本就是这对夫妻算准了他这棵摇钱树,精心做出来的生意。

      苗青躲到韩家,得知正追捕得紧,两个艄公已落网,自己迟早被揪出,吓得魂不附体,跪在韩道国、王六儿面前,磕头如捣蒜,只求救命。王六儿是个贪财又有门路的,眼珠一转,就替他想出一条”活路”:清河县掌刑的西门千户,正是她的相好,只要舍得银子,没有摆不平的事。苗青杀人得的赃银,本就是不义之财,此刻为了买命,哪还敢吝惜?当即咬牙,把分得的赃物、银两尽数拿出,折银一千两,又另备一份厚礼孝敬王六儿,托她在西门庆面前,买这条命。

      王六儿当夜就寻了西门庆,枕席之间,把苗青的事,如此这般一说,又把那张写着千两白银的礼单,娇滴滴递上去。这枕边说事,最见王六儿的功夫:她不硬求,只把脸贴在西门庆臂上,一根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先说那苗青怎么可怜、怎么是被艄公裹挟的冤枉人,再说”老爷你一句话,就能积这么一桩阴德,还不费吹灰之力”,末了才把礼单往他手里一塞,软声道:“人家求到我门上,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拿什么主意?还不是全凭老爷你做主。你要是觉得不妥,咱就退了他,我只当没这回事。”——她越是这样把”退”字挂在嘴边,西门庆反倒越觉得这事顺手、这人懂事。

      西门庆倚在床头,就着灯光,看那张礼单,眉头先是一皱。

      他做了这些年刑官,枉法的事做过不少,可”奴仆杀主”,是”十恶”里的重罪,灭伦悖理,非同小可,比寻常斗殴偷盗扎眼得多。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案子,苦主还在,艄公已招,证据确凿,是个铁案;要从这铁案里,硬生生捞出主谋苗青,风险不小。他沉默着,手指在礼单上,一下一下地敲。

      王六儿见他迟疑,便又软语相磨,又说那苗青何等知趣,又许他事后还有重谢。西门庆抬眼,望着灯下王六儿那张刻意逢迎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一千两的数目——一千两,可不是小数,抵得上他几间铺子大半年的进项。风险和银两,在他心里的天平上,激烈地较量。

      渐渐地,那点对”灭伦重罪”的顾忌,被白花花的银子压了下去。他想:我背后是蔡太师,头上是正千户,一个没根基的苦主安童、一桩死无对证的旧案,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艄公的供词,我叫他改,他就得改;苗青的罪,我说他不知情、是被艄公裹挟,他就是被裹挟。这提刑所,是我的一亩三分地。念及此处,他眼底那丝犹豫,化作了惯常的、笃定的贪婪和狠戾。他把礼单往枕边一搁,伸手揽过王六儿,似笑非笑:“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事,我替他办。只是——”他眼神一冷,“叫他手脚干净,人,必须立刻给我滚出清河、滚得远远的,永世不得再露面。”

      第二天,西门庆就跟夏提刑通气。那夏延龄,本就是个随波逐流、见钱眼开的,西门庆分他五百两,他略一推辞,就半推半就收了。两人升堂,重新提审陈三、翁八。堂上,西门庆把惊堂木一拍,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竟逼着两个艄公改了口供,把”苗青主谋”,硬生生改作”苗青并不知情、杀人劫财都是艄公二人所为”。那两个艄公,本是亡命之徒,受刑不过,又得了”只认自己、便可减罪”的暗示,就依着改了供。

      随后,西门庆又传苗青到堂,走了个过场。那苗青当堂扮作无辜受冤的模样,西门庆则装模作样地”审”了一番,末了,以”查无实据、系属株连”为由,竟把这杀主的恶奴,当堂开释,放他带着剩余赃财,连夜远遁他乡。一出”奴仆杀主”的灭伦大案、一条主人的冤命,就这样,被一千两白银,在掌刑官的公堂上,轻轻巧巧抹平了。可怜那小安童,在堂下眼睁睁看着杀主仇人逍遥法外,呼天抢地,哭告无门,反被皂隶叉了出去。

      退堂之后,西门庆跟夏延龄,在私宅分那一千两赃银。白花花的银子,一锭锭摆在桌上,映着两人的脸。夏延龄捧着银子,眉开眼笑,连声道:“西门大人好手段,好手段。”西门庆拈起一锭银子,在指间转了转,看着它在灯下泛起冷润的光,嘴角噙着笑,那笑里,是玩弄律法于股掌的自得。可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瓶儿临终,恍惚说的那句”官人,你也该早早收心,积些阴德”,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这丝波动,转瞬即逝。他把银子往匣子里一丢,“当”的一声轻响,像是把良心,也一并锁了进去,冷笑:“什么阴德阳德,银子到手,才是真的。”

      他自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神鬼不知。可他忘了,天底下,并非人人都爱银子;这朗朗乾坤,也并非没有不肯闭眼的硬骨头。那苦主安童,告状无门,悲愤欲绝,却偏是个性子刚烈、不肯认命的。他揣着状纸、带着主人的冤,一路往上告,竟真的,告到了一位铁面巡按御史的驾前。

      这位御史,姓曾,名孝序,是朝中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他巡察到山东,接了安童的状纸,又暗中查访,很快,就把西门庆、夏延龄受赃卖法、纵放杀主恶奴的内情,查了个水落石出。一场弹劾贪官的雷霆风暴,正向权势熏天的西门庆,当头压来。

      这正是:千金买得仇人遁,一纸乌台起暴风。曾御史怎么弹劾、西门庆又能不能躲过这一劫,下回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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