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传》杜百川

1、第一回 西门达贩药遗薄产 浮浪子结社号十兄 诗曰：

　　诗曰：
　　莫欺年少困尘埃，眼底算盘早已开。
　　一诺千金轻似土，千金原是买人来。
　　西门庆单名一个”庆”字，小名四儿，土生土长的清河人。他爹西门达，是个跑川广、贩生药的客商，一年里七八个月漂在江湖上，风里来雨里去，挣下一处门面、一间生药铺，还有几十锭一二十两的元宝。西门达为人本分，秤头上不亏人，药材里不掺假，常跟老伴念叨：“我这钱，是一滴汗摔八瓣挣的，不求四儿大富大贵，能守住这间铺子、别去赌，我就闭眼了。”

　　偏偏天不遂人愿。西门庆才十二三，西门达就一病不起。咽气那一夜，老头枯柴似的手攥着儿子手腕，喉咙里嘶嘶拉响，半天才挤出一句：“儿啊……铺子……别赌……”话没说完，手一松，人没了。西门庆跪在床前干嚎，拿袖子捂着脸，指缝里却露出一双眼，骨碌碌直往床头那只上锁的描金箱瞟——他心里盘算的，不是爹的遗言，是那把钥匙在谁身上。

　　没过两年，娘也走了。偌大一份家业，再没个长辈管着，西门庆就像脱缰的马、出笼的鸟。他长得一表人才：个子高，肩膀宽，一张脸白净里透红，眉梢斜斜飞进鬓角，一双眼不算大，却亮得像两颗浸了油的黑棋子，转一转，自带三分笑、七分威。他天分又高，旁人学不会的，他一沾就会：双陆、象棋、牌九、骰子，样样精通；一脚气球踢得能在背上、膝头、脚尖团团转，就是不落地；更练出一张蜜糖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哄得老太太抹眼泪，也能哄得小媳妇背过脸去红了耳根。

　　只是这份聪明，半分也不肯用在正道。铺子里的老伙计傅二叔劝他：“四官人，你爹在时，川广的老主顾年年走货，如今断了两三年，人家要另找主儿了。”西门庆正对着菱花镜，拿骨簪拨弄新戴的金耳坠，听了这话，从鼻子里笑出一声，斜着眼瞅镜子里的傅二叔，慢悠悠地说：“二叔，您老守着那几筐树皮草根，能刨出几个钱？您瞧着，我西门庆挣钱，不在柜台上，在人心里。”傅二叔愣在原地，半天才摇头叹气，背地里跟人说：“这孩子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像当铺朝奉掂一块银子有几两重。这份家业，迟早叫他折腾大了——也折腾坏了。”

　　没多久，他跟一帮浮浪子弟打得火热。里头有个应伯爵，最是个妙人：原是绸缎庄应员外的二儿子，败了家，落到帮闲这一行，天生一张寡嘴，能把死的说活、丑的捧俊，又最会凑趣——西门庆放个屁，他都能闻出是哪顿饭的来由，再夸一句”别有异香”。还有谢希大，卫所千户的公子，败了家，一脚气球出神入化；再加上吴典恩、常时节、花子虚一伙，一共十个人，天天凑一处吃酒赌钱、走马章台。

　　这天西门庆来了兴致，在玉皇庙摆酒，要学刘关张桃园结义，十人歃血为盟，排了年齿，号称”十兄弟”。论岁数，应伯爵比西门庆还大几岁；论钱财声势，却推西门庆坐了头一把交椅。焚香磕完头，应伯爵头一个举盏，一张脸笑得稀烂，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奉承，高声说：“我等今日跟大官人结义，就是一母同胞。大官人是天上星宿下凡，将来少不得紫袍金带、封侯拜相！我应伯爵这一百来斤，往后就是大官人的——您叫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要我先尝尝酒里有毒没毒，我先干为敬！”一席话逗得满座大笑。

　　西门庆听了，却不急着笑。他端着酒杯，慢慢站起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眼神快得很，活像朝奉验货，先掂出谁是真心捧场、谁是来混酒喝、谁往后用得上、谁眼下可以疏远。扫完一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九张嘴，十有八九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可那又怎样？他买的，正是这九张嘴、九双腿、九份随叫随到的热闹。他仰脖干了一杯，酒顺着下颌滚进衣领，也不擦，把空杯往桌上重重一墩，笑道：“什么星宿不星宿，我不信那个。我只信一条——”他伸出三根手指，就着灯一根根扳倒，“有钱，有势，再有一群肯替我跑腿的兄弟，这清河县，就没有我西门庆办不成的事！”

　　众人轰然叫好。唯独末席的花子虚，捧着酒杯发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是花太监的侄子，手里有俩钱，性子却软，今夜半哄半架被拉来结拜，心里隐隐发虚，又说不出哪儿不妥，末了也只好跟着举杯，赔着干笑。

　　酒散已是三更。西门庆带着七八分醉，踩着一地碎月往家走。夜风一吹，倒清醒了几分，他在自家生药铺紧闭的排门前站住，仰头看那块”西门氏生药”的旧匾——那是他爹的手笔，漆都斑驳了。他盯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自言自语：“爹，您守这铺子守了一辈子，也不过守成这样。”他抬起指节，敲了敲冰凉的木匾，一字一字地说，“儿子偏要让’西门庆’三个字，比这匾还大——大到满清河、满山东，直到东京城里，都有人一听就怕、就敬、就赶着来送银子。”

　　说完转身。巷口一只夜猫子被脚步惊起，“呜”地掠过檐角。他打了个寒战，酒意又涌上来，踉踉跄跄撞进门去。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把那一弯残月，关在了门外。

　　这正是：结社已埋帮闲祸，叩匾先萌暴富心。西门庆这一起，清河县的太平，就要被他搅出几层浪了。后事如何，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