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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回 厚葬亡姬穷奢靡 痛心思过总徒然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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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百戏陈丧为玉人,绫罗缠遍不回春。
灵前一醉呼卿字,始悟黄金赎不身。
李瓶儿一死,西门庆就要倾其所有,为她办一场风风光光、甚至逾制越礼的大丧,仿佛只有把丧事办得越奢华,他心里那份亏欠和悲痛,才越能安放。
他先是不顾吴月娘”六娘是妾,丧仪不能逾了正室的规矩”的委婉劝阻,执意要按近乎正室、甚至官宦命妇的规格发丧。他请来清河最好的画师,追写瓶儿的真容;又请了山东、河北两程有名的文士,为瓶儿写墓志、作祭文、题铭旌,什么”锦衣昭勇”“西门大孺人”的字样,恨不能把天底下的好话,都堆到一个亡妾身上。光是一口棺材,就用了从远方高价购来的上好桃花洞板,光可鉴人;绫罗绸缎的寿衣,做了一层又一层。
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府里请来僧道两班,念经超度,水陆道场,钟磬之声,日夜不绝。出殡那天,更是惊动了整个清河县:僧道鼓手、纸人纸马、铭旌挽帐,排了几里长;清河的官员、乡绅、商贾,凡是跟西门庆有交情、想攀附的,哪个不来送殡、上祭?送葬的队伍,白漫漫一片,摩肩接踵,绵延街巷。应伯爵领着十兄弟,披麻戴孝,扶棺痛哭,哭得比死了亲娘还伤心,那哭声抑扬顿挫,倒像是唱给西门庆一个人听的。
西门庆一身重孝,亲自扶灵,一路走,一路落泪,几次哭得几乎昏厥,要人架住。街边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有夸西门庆”重情重义”的,也有看破的,在人堆里冷笑,低声:“一个妾,办得比正室还风光,没了规矩。这些银子,还不是民脂民膏、昧心来的,如今都填了死人坑。”这些话,悲痛中的西门庆,自然听不见。
丧事办到极盛处,有一段最见他的痴。头七那天夜里,西门庆屏退众人,独守灵堂,对着瓶儿的遗像饮酒。烛火摇曳,画像上的瓶儿眉目含情,一如生时。西门庆一杯一杯灌自己,喝到半醉,对着画像,絮絮叨叨说起话来,仿佛瓶儿还坐在对面听着:“六姐,你瞧,这场面,够风光吧?你跟着我,没享够的福,我都补给你……”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我知道,你心里苦。官哥没了,你也去了,留下我一个,守着这空落落的大院子、这么多银子,有什么意思……”
他伏在灵桌上,醉眼朦胧间,竟恍惚看见瓶儿从画像上走下来,还是旧时模样,温柔地看着他,轻声:“官人,人世繁华,都是过眼云烟。你也该早早收心,积些阴德,别再……”西门庆大喜过望,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烛火一晃,眼前只有一幅冰冷的画像、缭绕的香烟。他怔在原地,冷汗热汗交织,半晌,长叹一声,那一声里,有痛,有悔,更有一种大厦将倾、却无力回天的茫然。
诸位,这里得替西门庆说一句公道话。他这一生,贪财、好色、弄权、害命,恶贯满盈,唯独对李瓶儿,是动了几分真情的。瓶儿的柔、瓶儿的顺、瓶儿带给他的”家”的安稳、还有那个夭折的官哥,是他冰冷算计的一生里,少有的一点温热。也正因如此,瓶儿之死,才会让他这样痛断肝肠。然而,真情虽有,却不足以唤醒一个早被欲望浸透的人。丧事一完,那点悔悟,就如灵前的青烟,风一吹,就散了。他很快又故态复萌,甚至,为了排遣这份深入骨髓的空虚和哀痛,变本加厉,往酒色财气里,沉得更深。
吴月娘冷眼旁观,看得分明。一天,她对着佛龛念经,孟玉楼在旁,月娘停下念珠,低声叹:“三妹,你瞧官人,六妹去了,他嘴上心里痛,可这些日子,外头的应酬、府里的酒色,反倒更勤了。这哪里是纪念亡人,这是拿热闹,填心里的窟窿。窟窿越填越大,迟早要出事。”孟玉楼正在绣花,针脚顿了顿,抬眼,那张总是含笑的脸上,难得敛了笑意,轻声:“大娘说得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咱们这府里,这些年,进的财太多,造的孽也太多,烈火烹油,看着热闹,我这心里,却总不踏实。”两个聪明的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隐忧。
丧事过后,朝廷的考绩、升迁,却恰在这时下来了。西门庆因”蔡太师”的门路,又因这些年在地方上”办差得力”(实则上下打点),竟由副千户,升了正千户,真正成了提刑所的一把手,官帽又高了一层。接官诰那天,西门庆换上新的、品级更高的官服,对着镜子,想笑,可笑意到了嘴角,却掺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他摸了摸乌纱,心里默念:六姐,你看,我又升了。可你和官哥,都看不见了。
他到底还是把这丝苦涩压了下去。升了正千户,他权势更盛,手眼通天,迎来送往,越发不可一世。他不知道,命运给他的一切煊赫,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他更不知道,一场由他亲手酿成、最终要了他自己性命的滔天大祸和无底欲海,正在前方,张着血盆大口,等他一步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