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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旧鬼索魂缠病榻 瓶儿呕血赴黄泉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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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病骨惊看旧鬼来,一灯如豆照寒灰。
平生多少亏心事,都向临终眼底回。
官哥一死,李瓶儿的魂,仿佛也被儿子带走了大半。她本就产后虚弱,经这一场生离死别,天天以泪洗面,水米不沾,身子眼见着垮了下去。更添一桩旧疾——她自来就有些经血不调、带下崩漏的症候,前番生产已伤了根本,如今忧思攻心,这病就如山崩一般,汹汹发作起来,下面淋沥不止,脸色一天白过一天,形销骨立,昔日那个肌肤胜雪、温柔丰腴的六娘,短短一个多月,就脱了人形。
西门庆急得团团转。他是开生药铺起家的,最信药石,清河县的名医请了个遍,什么人参、附子、鹿茸、沉香,流水一样往瓶儿房里送,一服药值几两银子,他眉头都不皱。他每日衙里回来,再晚也要先到瓶儿病榻前坐着——这一段病中相守,最能见出西门庆这辈子少有的一点真心。
他一个在公堂上拍惊堂木、眼都不眨的人,到了瓶儿房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他学着丫鬟的样子,亲手试药的烫凉:先用银匙舀一点,凑到唇边抿一抿,觉得不烫了,才一手轻轻托起瓶儿的后颈,一手把药匙送到她嘴边,低声哄:“六姐,就喝一口,啊?喝了药,才好得快。”那声音,软得不像他。瓶儿喝两口就摇头、喘,他也不恼,搁下碗,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动作笨,却轻。夜里他不肯回别的房,就歪在瓶儿床边的脚踏上,她稍微翻个身、咳一声,他立刻就醒,凑过去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有一回,瓶儿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把他当成了官哥,一声声唤”儿啊,娘的儿,你别走那么快,等等娘”。西门庆任她攥着,一只大手被她枯瘦的手指抓得生疼,他却一动不动,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喉咙堵得发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这辈子,拿银子买过无数笑脸、奉承、温存,可此刻他才明白,能这样守着一个快要走的人、却半分也留不住,是什么滋味。
可药医不死病,□□人。瓶儿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里的结解不开,纵有灵芝仙草,也难回春。她躺在床上,夜里常做噩梦,一惊一乍。这天深夜,守夜的丫鬟困倦打盹,瓶儿昏沉中,忽见烛火幽幽地绿了几绿,帐子外头,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青面,憔悴,正是被她和西门庆活活气死的前夫花子虚!
那花子虚也不靠近,只立在灯影里,幽幽看着她,声音飘忽,像从地底渗上来:“瓶儿……你好狠的心。我的家产,你搬去隔壁;我一条命,你送与他人。你以为嫁了西门庆、生了儿子,就能安享富贵?儿也没了,你也快了……跟我走吧,阴司里,咱们把这笔账,算个清楚……”
“啊——!”瓶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淋漓,被子蹬落一地。丫鬟扑进来点上灯,明晃晃的灯下,哪有什么花子虚?帐外空空荡荡,只有窗纸叫夜风吹得簌簌响。可瓶儿瞪着那双失神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帐角,浑身抖如筛糠,一迭声地哭:“他来了!子虚他来索命了!他在那儿!他站在那儿!”
自此,她病势更沉,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就惊悸呓语,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对着空气作揖讨饶。她心里明白,这是自己当年亏了心,如今冤鬼上门,讨债来了。人之将死,其心也善,也怯。她躺在病榻上,前尘往事,一幕幕在眼前过:梁中书府的刀光、花太监府的压抑、花子虚病榻上那双洞悉的眼、蒋竹山被打出门的狼狈、西门庆马鞭下的羞辱、官哥初生时的欢喜、雪狮子扑上炕时的惨叫……她这一辈子,像一件货物,叫人转来送去,她使过心机、负过前夫、害过人、也叫人害,到如今,儿子没了,自己也要没了,图个什么呢?
这天,她自觉大限将至,趁着清醒,打发人请西门庆来。西门庆进房,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锦被里,心里一酸,坐到床边,握住她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强笑:“六姐,今天气色好些了,大夫说,再调养几日……”
瓶儿轻轻摇头,打断他,声音又轻又哑,却异常平静:“官人,不必哄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怕是不成了。”她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缓缓道,“我嫁过几遭,颠沛流离,自从跟了官人,才算过了几天称心的日子。官人待我的好,我到死都记着。我那点体己,本就是带过来的,如今我去了,也带不走,都留给官人……”
西门庆这个铁打的汉子,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这个在公堂上操人生死、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千户老爷,竟当着丫鬟的面,眼泪扑簌簌直落,哽咽:“六姐,你别说了,你会好的,你一定能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瓶儿费力地抬起手,替他拭泪,指尖抖得厉害,惨然一笑:“傻话。你是一家之主,是朝廷的官,多少人指着你,说什么活不活的。”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放心不下一桩……我走之后,五姐她……官人,你身边人多,自己保重。”她到底,没把”是金莲害了官哥、也害了我”这句话,明明白白说出来——她到死,都是个软性子,不愿在西门庆的宅门里,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又或者,她自己也是亏心人,自觉没有脸面,去指摘别人。
她又把贴身的丫鬟、乳母一一唤到床前,将自己的首饰、衣物,分赠众人,做个念想。轮到潘金莲时,她也挣扎着,叫了声”五姐”,拉着金莲的手。金莲凑在床边,脸上是悲戚的神情,眼眶通红,一口一个”妹妹保重”,心里却明镜似的——瓶儿这是熬不过去了。两只手交握,瓶儿的手冰凉,金莲的手也沁着冷汗。瓶儿望着金莲,那双濒死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透了的、疲惫的悲悯,轻轻说:“五姐,咱们……都是苦命人。往后,官人,就托付你们了……”金莲被她这一望,望得心虚,竟不敢跟她对视,别过脸,假意拭泪,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到了九月十七日深夜,瓶儿忽然回光返照,精神好了片刻,要水漱了口,对着菱花镜——那镜中人,两颊凹陷,她怔怔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跟自己、跟这一世的容颜告别。随即,她一阵剧烈的咳喘,喉头咯咯作响,一大口乌黑的血,喷在雪白的鲛绡帐上,触目惊心。她最后望了一眼扑到床前、失声痛哭的西门庆,嘴唇翕动,似唤了声”官哥……娘来了……“,手一垂,眼一闭,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七岁。
屋里登时哭声一片。西门庆抱着瓶儿渐渐冷透的身子,这个平生信奉”钱能摆平一切”的男人,头一回,在死亡面前,尝到了彻骨的无力。他可以买通李邦彦抹掉罪名,可以买通知县颠倒黑白,可以买来官身、买来美人、买来满堂谀词,可他买不回官哥的小命,如今,也买不回瓶儿的一口气。他趴在床边,像个孩子似的,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唤”我的六姐”“我的好六姐”“你怎么舍得撇下我去了”,几次哭倒在地,被众人搀扶起来。
这一夜,西门府张起素白的孝幔,惨白的灯笼,一盏一盏,在秋风里摇晃。西门庆独自守在瓶儿的灵前,看着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的、曾经温柔似水的脸,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心里那座用金钱、权势、情欲垒起来的大厦,在丧子、丧爱的连番重击下,又裂开了更深的一道缝。只可惜,他依旧没有真正醒悟——他把这一切,都归作了”命”,归作了”情深不寿”,却唯独没有想过:这宅门里的每一条人命、每一笔血债,都跟他自己,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