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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雪狸猫惊殇官哥 妒金莲暗折幽兰   诗曰: ...

  •   诗曰:
      豢得狸奴作杀机,红襦一扑命如飞。
      帘后有人方暗笑,床前慈母泪沾衣。
      话说官哥自打落草,就成了西门庆的命根子、西门府的眼珠子。瓶儿奶水不足,西门庆花大价钱,请了两个乳母,又有丫鬟专门看顾,穿绫罗、玩金玉,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李瓶儿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眉眼间都是慈母的柔光。西门庆每次衙里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官哥,抱在怀里逗他笑,那张在公堂上冷硬如铁的脸,一到儿子面前,就化成了一汪水。

      谁料这官哥,生来就有些怯弱,极易受惊吓,稍有个大些的动静,就夜啼不止、发热抽风。瓶儿为此操碎了心,再三叮嘱阖府上下,看哥儿的地方,手脚要轻、声音要小。

      这情形,落在潘金莲眼里,却成了她的一条毒计。原来金莲房中,养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叫”雪狮子”。这猫通体雪白,只额上一撮黑毛,生得极肥大,金莲素日最爱,拿鲜肉、猪肝、甚至裹了绢的零食,天天调教。她心里那团妒火,从官哥出生、瓶儿专宠,就再没熄过。她怨瓶儿母以子贵,怨官哥分走西门庆全部的心思,更怕官哥长大、瓶儿坐稳了靠山,自己再没出头之日。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一天天疯长。

      她开始有意无意,拿那雪狮子做文章。她知道官哥怕猫、怕惊,就常抱着猫,在瓶儿房外、在官哥玩耍的附近转悠;又故意用红绢裹了肉食,逗那猫扑抓撕咬,把个雪狮子,训练得一见红物就猛扑。官哥平日穿的襁褓、小衣,多是大红颜色——这一桩,金莲记得清清楚楚。

      瓶儿不是没有察觉。她见金莲常抱着猫在附近出没,心里发毛,也曾好言央求:“五姐,官哥胆小,最怕这些猫儿狗儿,你那雪狮子,好歹抱远些,别吓着孩子。”金莲听了,脸上笑得无比亲热,一口应承:“妹妹放心,我理会得,哪能吓着咱们哥儿。”一转身,那双眼里的笑意就冷了下来,抱着猫,指甲深深掐进它柔软的皮毛里,心里冷笑:“咱们哥儿”?叫得倒亲热。

      这天,西门庆往衙门去了,瓶儿因为连日辛苦,在里间歇晌,乳母、丫鬟也一时松懈。官哥穿着一身大红衫儿,被放在外间炕上的小褥子里,独自睡着。潘金莲算准了时机,悄没声地,把那雪狮子,放到官哥所在的炕边,自己却闪身躲开,隐在帘后。

      那雪狮子一见炕上那一团蠕动的”大红”,只当又是主人调教它扑咬的红裹肉食,“喵”地一声,猛地蹿上炕去,两只前爪扑住官哥,对着那红衣,又抓又咬!

      官哥从睡梦中剧痛惊醒,睁眼就是一张毛茸茸的猫脸、一双幽绿的猫眼、森森的白牙,登时吓得”哇”地一声惨叫,手脚抽搐,当场就没了声,浑身抽风,气都转不过来。那猫受了惊,又在他小手、身上,抓出几道血痕。

      乳母、丫鬟闻声扑进来,死命赶走猫,抱起官哥,只见孩子小脸煞白,嘴唇乌青,眼睛翻白,只剩一口气吊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瓶儿从里间冲出来,一见这情形,如遭雷击,惨叫一声”我的儿”,扑上来抱住孩子,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夺眶而出。她抱着抽搐的官哥,跪在炕上,一迭声地唤”官哥不怕,娘在,娘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种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遭难、却无能为力的恐惧,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慌乱中,潘金莲也”闻讯”赶来,挤在人群里,脸上装出万分惊讶、心疼的模样,拍着手:“哎呀!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的,怎么叫猫吓着了!这该死的孽畜!”她一边骂猫,一边却拿眼角,死死盯着官哥那张乌青的小脸,又去瞟瓶儿痛不欲生的神情,心里头,是大仇将报的快意,却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惊悸的颤——她到底,是头一回对一个襁褓婴儿下这样的毒手。

      西门庆得信,飞马赶回,见儿子这般模样,五内俱焚,一面遍请名医,一面厉声查问。众人都说不清那猫怎么会平白上炕。西门庆盛怒之下,叫人把那雪狮子提来,狠狠摔死在台阶下——那猫一声凄厉的惨叫,脑浆迸裂。帘后的潘金莲,听见那猫的死声,身子不易察觉地一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血印子,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关切而无辜的神情,竟没一个人疑心到她。

      可怜官哥,本就怯弱,经此一吓一抓,肝风内动,一病不起。请了多少太医,灌了多少药石,都不见效。瓶儿日夜衣不解带,守在病儿床前,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人迅速地憔悴下去。她抱着气息奄奄的孩子,一遍遍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那歌声里全是破碎的哀求。她其实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夜深人静时,望着昏睡的官哥,眼泪无声地落,喃喃:“儿啊,是娘没用,护不住你……这府里,有人见不得咱们娘儿们好啊……”可她性子软,又没实证,更不敢去触那锋芒毕露的潘金莲,只能把这血泪,生生咽进肚里。

      捱了些时日,到了这年八月,官哥到底没留住,一命归西,还不满周岁。

      孩子断气那一刻,瓶儿抱着那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先是怔怔的,一滴泪都没有,半晌,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她搂着空了的襁褓,怎么也不肯撒手,反反复复,只说”官哥睡了,别吵他”“官哥饿了,要吃奶了”,听得满屋丫鬟,无不垂泪。

      西门庆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瓶儿那不像人声的哭,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头,魁梧的身子,竟也微微颤抖。他盼了半辈子才得的儿子,他取名”官哥”、寄予全部指望的继承人,就这么没了。他心里那座由官、钱、子嗣堆起来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高峰,头一回,裂开了一道缝。他头一回如此真切地尝到——原来有些东西,纵有泼天的权势富贵,也买不回、留不住。只是这丝了悟,如闪电般掠过,很快又被丧子之痛和对瓶儿的疼惜盖过,他到底没能真正醒转。

      而潘金莲,在自己房中,听着隔壁传来的、一阵弱似一阵的哭声,缓缓卸下半日的伪装。她对着菱花镜,卸着钗环,镜中那张脸,先是紧绷,继而,嘴角一点一点、近乎解脱地扬了起来。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和疲惫:“没了……总算没了。这一回,看谁还能压在我头上。”可话音落下,镜中的她,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却忽然觉得陌生——那里面的寒意,连她自己,都打了个寒噤。她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

      这正是:毒手惊殇襁褓子,妒花开作断肠花。瓶儿经此丧子之痛,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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