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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回 拜月焚香夫妻释怨 弄璋报喜六房生男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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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炉夜祷回郎意,六甲啼声到画堂。
莫笑群姬争夕宠,嫡庶胸中各战场。
话说宋惠莲死后,西门府里清静了几日,可那后宅的醋海,却一刻不曾平静。西门庆一妻五妾,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吴月娘是正室,端方持重,心里有数;李娇儿守着钱,事不关己;孟玉楼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不得罪;孙雪娥憋着丫鬟出身的气,专跟金莲作对;潘金莲恃宠生骄、嘴尖牙利,一心要专房擅宠;李瓶儿则温柔软款、又带着泼天家私,最得西门庆爱怜。六房妻妾,表面姐妹相称、和和气气,暗地里却你攀我比、争风吃醋,没一天安宁。
先说一桩夫妻释怨的佳话。原来西门庆跟吴月娘,曾因几桩家事拌嘴,冷战了许久,两人对面不说话,府里气氛尴尬。这天正是中秋,夜里月朗星稀。西门庆在外吃了酒,回府时已近三更,路过后花园,忽听得太湖石旁,有人低声祝祷。他借着月光看去,却是吴月娘,一身素净衣裳,独自一人,在月下设了香案,焚香拜天,望空深深下拜,嘴里喃喃祝告:
“妾身吴氏,嫁与西门为妻,自愧无才无德,不能助夫立业、为夫家延嗣。伏愿上天保佑我夫,早早回心,家事兴旺,早生一子,以续西门氏香火。妾身纵受些冷落委屈,也心甘情愿……”
那声音轻柔,却字字虔诚,说到末了,竟带了几分哽咽。西门庆站在花影深处,听了个满。酒意登时醒了大半,他怔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素知月娘端庄,却不料她受了自己这许多冷遇,背地里非但不怨,还在月下为他、为这个家,焚香祝祷,盼他回心、盼他有后。一股愧疚和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望着月光下妻子单薄而虔诚的侧影,想起这些年自己眠花宿柳、宠妾灭妻的种种,脸上竟有些发烫。
他再不迟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下拜的月娘,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和难得的柔软:“姐姐,都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了。你这片心,我今天才知道。”月娘冷不防被他听见私房祝告,又羞又窘,脸腾地红了,低头要躲,却被西门庆紧紧握住双手。夫妻两人,四目相对,多月的冷战,就在这一片溶溶月色、一炉袅袅香烟里,冰释前嫌。当夜,西门庆就宿在了月娘房中。经此一事,西门庆对这位正头娘子,添了几分敬重——他这一辈子,对旁人都是使钱、使势、使心机,唯有对吴月娘,始终还留着一分近乎”敬”的情分。这也是月娘能在这乱纷纷的西门府里,始终屹立不倒的根由。
按下夫妻和好不表。却说六娘李瓶儿,自过门之后,性情温柔,从不跟人争长短,又兼家私丰厚,对西门庆百依百顺,最得宠爱。这年秋后,她竟有了身孕。西门庆得知,喜出望外——他虽姬妾成群,年近三十,却只有西门大姐一个女儿,并无子嗣,这”无后”两个字,是他心头一桩大憾事。如今瓶儿有孕,他怎么不喜?
西门庆待怀着孕的瓶儿,那份细致,是他对任何女子都不曾有过的。从前他对金莲,是烈火干柴、贪的是色;对玉楼,是相敬如宾、重的是财;唯独对瓶儿,尤其是瓶儿有孕之后,他竟学会了”怕”——怕她磕着碰着,怕她吃的不可口,怕她夜里睡不安稳。他在外头再横,回到瓶儿房里,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声,看见她弯腰要捡个东西,赶忙抢在前头,嘴里念叨:“你坐着,你坐着,这些事叫丫鬟做。”瓶儿被他这份紧张逗得直笑,心里却是暖的——她颠沛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一个男人这样捧在掌心里疼。
自此,他待瓶儿,更是视若珍宝,吃的、用的、穿的,拣最好的源源不断送进她房里,叮嘱下人小心伺候,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潘金莲看在眼里,那妒火,便如浇了油一般,烧得她夜夜难眠。
这天,众妾在瓶儿房里看她做小衣裳,孟玉楼笑着说:“六妹这一胎,瞧着倒像是个男胎,肚子尖尖的。”李娇儿也凑趣:“要真是位哥儿,六妹可就熬出头了,咱们府里,也有后了。”瓶儿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眉眼间全是将为人母的温柔和期待,浅浅笑着,脸上泛着母性的光。潘金莲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上也挂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她凑过去,故作亲热地摸了摸瓶儿的肚子,笑:“哎哟,妹妹好福气,瞧这肚子,定是个大胖小子,将来还要袭老爷的官呢。”嘴上说着吉利话,她那几根手指,却在瓶儿腹上,不轻不重、几不可察地多按了一下,心里翻涌着酸涩的毒:凭什么?凭什么她李瓶儿,人财两得,如今还要先生下儿子、母以子贵?我潘金莲哪一点比不上她?
她抬眼,瞥见西门庆掀帘进来,一进门就直奔瓶儿床前,弯腰柔声问她今天胃口如何、可曾难受,那副小心翼翼、嘘寒问暖的模样,是她潘金莲从未得过的。金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一丝冰冷的弧度。她在心里冷笑:笑得别太早。生不生得下来、养不养得大,还两说呢。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到了第二年六月,李瓶儿临盆。西门府上下忙乱,稳婆进进出出,西门庆在廊下来回踱步,素来沉稳的他,竟也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遍问:“怎样了?还没生么?”他心里,把这一胎看得极重——这不只是个孩子,更是他西门庆万贯家财、一顶官帽的继承人,是他在这世上”挣下偌大家业、终须有人承接”的证明。
直到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稳婆喜气洋洋掀帘出来报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哥儿!白白胖胖的一位小官人!”
西门庆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襁褓里看清那张皱巴巴、红通通、却哭声洪亮的小脸——那是他的儿子,他西门庆的骨血!刹那间,这个在商场、官场、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心硬如铁的男人,眼眶竟一下子热了。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那双签过无数银票、拍过惊堂木、也写过栽赃状纸的手,此刻竟有些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欢喜,在胸中轰然炸开。他仰天大笑,连声道:“好!好!我西门庆有后了!我西门庆有后了!”
他当即给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官哥”——取的是他如今正在做官、这孩子是官宦人家之子的意思,盼他将来读书做官、光大门楣。又大摆喜宴,三朝、满月,遍请清河官绅,红蛋喜面,流水一样送出去,热闹得沸反盈天。应伯爵一班人,更是谀词如潮,这个说官哥”天庭饱满,将来必成大器”,那个说”大官人积善之家,天降麟儿”,把西门庆捧得晕晕乎乎。
李瓶儿母以子贵,地位越发尊崇,西门庆大半心思,都扑在她母子身上。瓶儿抱着官哥,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又望着守在床边、眉眼温柔的西门庆,只觉得自己这一生,颠沛流离,先嫁梁中书、再嫁花子虚、招过蒋竹山,直到今日,才算真正有了依靠、有了奔头。她在心里默默许愿,只求守着儿子、守着这份安稳,平平安安过一世。她哪里知道,这深宅大院里,有一双因妒成毒的眼睛,正隔着窗棂,冷冷盯着她襁褓里的孩儿;她更不知道,这个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官哥”,命里注定,是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薄命冤家。
官哥的降生,把西门庆的人生,推上了又一座欢喜的高峰。这一年,他官也有了,钱也有了,儿子也有了,可谓三喜临门、志得意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正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极,那盛极而衰的伏笔,已在后宅的妒火和官场的贪墨之间,悄悄埋下。
这正是:乍喜麟儿承富贵,岂知妒火埋祸胎。官哥能不能平安长大、西门府的盛筵又能摆到几时,且开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