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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设盗赃狠主栽奴 醒痴梦惠莲投缳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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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场罗织便成囚,始觉恩光是祸由。
三尺白绫还自了,羞将残泪对人眸。
话说西门庆设下圈套,假意要给来旺儿本钱做买卖,约他夜里到厢房领银子。来旺儿不疑有他,喜滋滋按时前来。谁知刚进院子,四下里忽然火把通明,埋伏的家丁一拥而上,嘴里大喊”捉贼”!地上,早被人悄悄放下几件西门府的金银器皿。来旺儿惊得酒醒了大半,还要分辩,又从他住处”搜”出了主子的财物——自然都是预先栽好的赃。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西门庆铁青着脸,从暗处走出来,居高临下看着被按倒在地的来旺儿,厉声喝:“好个忘恩负义的狗才!我待你不薄,你竟偷盗府中财物,还扬言持刀杀主!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讲!”来旺儿这才如梦初醒,知道中了毒计,他挣扎着抬起头,瞪着西门庆,眼睛红得要滴血,嘶声喊:“西门庆!你霸占我老婆,又设这毒计害我!你好狠的心!你不得好——”话没说完,已被家丁堵了嘴,拳打脚踢,捆了个结实。西门庆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叫骂,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却硬是别过脸去,一挥手:“押下去!送提刑所!”
到了自己一手掌管的提刑所,哪还有来旺儿的活路?西门庆吩咐下去,“偷盗主财、谋杀家主”,两罪并罚,重刑伺候。可怜来旺儿,被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熬刑不过,只得屈打成招,画了供状。依西门庆的意思,本要问成死罪,多亏府里还有几个跟来旺儿交好的老仆、又有吴月娘在旁委婉相劝,说”杀了奴才,倒显得主子心虚,不如打发放配,永绝后患”。西门庆想想有理,就将来旺儿问了个刺配,枷号示众,递解回原籍徐州去了。一个为他奔走卖命多年的旧仆,就这样,因一顶强加的绿头巾、几句酒后的怨言,落得家破人离。
按下来旺儿被押解出城不表。单说宋惠莲。起初,西门庆瞒她,只说来旺儿是真个偷盗,叫官府拿了。惠莲半信半疑,还哭哭啼啼,去求西门庆开恩,想着自己正得宠,求主人看在自己情分上,饶了丈夫。西门庆也哄她,说会从轻发落。惠莲竟信了,仍旧抱着指望,在房里等消息。她甚至还存着一丝天真:等男人放出来,自己在老爷面前再求求情,往后两边都能周全——她到这时候,还没看清自己正站在什么地方。
直到一天,她从相熟的仆妇嘴里,得知了全部真相:哪里是什么偷盗,分明是西门庆跟潘金莲设局栽赃;她丈夫已被打得半死,刺配原籍,这会儿早押出了清河。那一刻,惠莲如遭雷击,怔在原地,手里的茶盘”哐当”落地,碎瓷溅了一地。
她踉跄着退回房中,闩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怎么半推半就,依附了西门庆;书房里那盏茶、假山后那片花瓣、那匹滑溜溜的缎子,此刻想起来,句句是钩、样样是套;她想起自己怎么轻狂地做着”第七房娘子”的美梦;怎么在丈夫面前心虚遮掩;又想起丈夫醉后那句”拼了命也叫他认得我”——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是为了她,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她,却还在仇人怀里,争宠卖笑,痴心妄想。
巨大的羞愧、悔恨、绝望,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这才看清,自己在西门庆眼里,不过是个新鲜玩意儿,玩够了,为了他自己的清净,连她的男人,都能眼都不眨地毁掉;什么抬举、什么情分,全是假的!她想起自己在仆妇面前拿腔作势的轻狂模样,想起对潘金莲掏心掏肺、毫无防备,只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烧得滚烫。她捂着脸,先是无声地落泪,继而压抑着、呜咽着,哭得肝肠寸断,那哭声里,有对丈夫的愧,有对自己的恨,更有梦醒之后、无路可走的悲凉。
当夜,她寻了一条长巾,搭在房梁上,要悬梁自尽——她没脸再活,也不想再做这深宅里供人玩弄的玩意儿。也是她命不该绝,正巧丫鬟听见房中动静不对,撞开门,把她救下。
消息传到西门庆耳朵里,他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心里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原以为,给些银子、说几句软话,一个奴才媳妇,还能翻出天去?他亲自去看惠莲,又哄又吓,许诺将来旺儿想办法弄回来、许她名分。可这一回,惠莲只是别着脸,闭着眼,一言不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进鬓发里。她那双曾经满是轻浮和热望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像燃尽了的灰。西门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习惯了女人在他面前或娇或嗔、或怕或喜,从没见过这样一双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他讪讪地去了。
真正的催命符,来自潘金莲。她见惠莲竟闹起了自尽、西门庆又有回护之意,生怕夜长梦多,就寻了个由头,借孙雪娥之口,对惠莲又是一顿夹枪带棒、刻薄羞辱,把她”□□”“奴才胚子”“害死亲夫”的话,兜头兜脸骂了个遍。惠莲本就心如死灰,被这一激,最后一点生念,也断了。
这一天清晨,丫鬟再去推门,只见宋惠莲已用一条脚带,自缢在房门之上,身子早凉了。她死时,脸上没了平日的脂粉与轻狂,眉头微蹙,眼角凝着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质问。她才二十四岁。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在西门府的高墙里,悄无声息地没了。西门庆得了禀报,沉默了许久。他站在惠莲自尽的房门外,看着那被解下来、盖着白布的遗体,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有一瞬的怔忡与不忍——他到底没想真逼死她;有”事情闹大了”的烦躁;更多的,却是一种急于撇清的冷。他很快移开目光,挥了挥手,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吩咐:“既然没福气,也是她命薄。赏她父亲宋仁几两银子,买口薄棺,抬出去,草草埋了吧。别声张,坏了府里的名声。”说完,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倒是惠莲的父亲宋仁,不甘心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要去告状,拦着尸首不让烧。西门庆得知,眉头一皱,那点刚冒头的愧疚,立刻被”斩草除根”的冷酷取代。他一个帖子送到县衙,反说宋仁”讹诈主子、刁奴无赖”,把这老汉拖去衙门,一顿板子,打得遍体鳞伤。宋仁又气又痛,不久也病死了。父女两条命,就此无声无息,湮灭在西门府的滔天富贵之下。
诸位,宋惠莲之死,是西门庆传里一桩要紧的关节。前番武大之死,他尚是为色、借刀,事后还有惊梦、有退缩;而惠莲父女之死,他已是为了遮丑、为了护自己的体面,主动地、熟练地、面不改色地,把两条人命轻轻抹平。一个人作恶,最可怕的,不是头一回伸手,而是恶过之后,良心不再疼。自此而后,西门庆手上的血,越来越凉,心里那点人味,越来越薄。
这正是:一条脚带了痴梦,两缕冤魂绕画梁。宅门里争宠未休,又有弄璋之喜,下回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