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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回 宋惠莲轻狂沾雨露 来旺儿醉詈贾横祸   诗曰: ...

  •   诗曰:
      偶向墙阴得宠光,便将婢学作娘行。
      谁知恩宠原如露,才沾罗袂便成霜。
      话说西门府中,有个家人,叫来旺儿,是西门庆从娘家使惯了的旧仆,颇得信任,东京打点、外府收账,多差他去。这来旺儿有个媳妇,娘家姓宋,小名惠莲,原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先嫁过厨役蒋聪,蒋聪酒后跟人斗殴死了,她就改嫁了来旺儿。

      这宋惠莲,生得黄白净面皮,身子不肥不瘦,模样虽比不上金莲、瓶儿那样绝色,却也有几分动人颜色,更兼她年纪轻轻,生性轻浮,最爱搽脂抹粉、描眉画眼,又生就一张巧嘴、一副不甘寂寞的心肠。她见西门府富贵滔天、几位娘子穿金戴银,心里早就羡慕得发痒;再看自己男人,不过是个供人驱使的奴才,便时常对着菱花镜长吁短叹,怨自己命薄。

      西门庆是何等样人,府里稍有几分姿色的仆妇,哪个逃得过他那双眼睛?他早留意到惠莲。只是勾搭仆妇,不比勾搭外头的粉头、再嫁的寡妇,急不得,得慢慢来。他用的是水磨功夫:先是借故支使她——头一回,叫她到书房送一盏茶。惠莲端茶进来,他不接,只抬眼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得她手一抖,茶盖碰着茶盏叮当响,脸先红了,他这才慢条斯理接过,指尖”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一蹭,淡淡夸一句”这手生得倒巧”,就这一句,惠莲退出书房时,耳根子烧了一路。

      过两日,他又”赏”她一匹时新花色的缎子,叫她做件衫子,说:“你这样的人,穿粗布委屈了。”惠莲捧着那匹缎子,缎面滑溜溜的,像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她不是不懂这缎子后头藏着什么——这府里,哪个被老爷多看两眼的媳妇、丫鬟,心里没本账?她夜里翻来覆去,一边是”他是主子男人、我是奴才媳妇”的那道坎,一边是镜子里那张还算标致的脸、和”要是攀上了老爷,我也能跟几位娘子一般吃香喝辣”的念头。天快亮时,她把那匹缎子紧紧搂在怀里,那道坎,已经在心里矮了半截。

      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是在花园的假山后头。那天来旺儿奉差上东京,府里没人,西门庆”恰巧”撞见独自采花的惠莲。四下无人,他先还是说笑,说着说着,话就不入耳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替她拨开落在鬓边的一片花瓣。他的手指在她耳郭上停了一停,那一点温热,烫得惠莲浑身一颤,手里的花篮都差点落地。她低着头,心口”咚咚”直跳,想躲,脚却像钉在地上;想正色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又软又飘的”老爷……别叫人看见”。

      就这半推半就的一句,什么都说明白了。西门庆是什么人,立刻听出了那点”别”字底下的”肯”。他没有粗暴地扑上去,反倒退了半步,给她留足了脸面,只低声说了句:“你是个聪明人,跟着我,亏不了你。”——他最懂这些女子:金莲要的是情与靠山,瓶儿要的是疼与安稳,而惠莲要的,是体面、是抬举、是从奴才堆里被拔出来的那点风光。他一句话,正戳在她心窝上。惠莲抬起眼,撞进他那双含笑、却什么都拿捏得住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也化了。她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就是这一声,她遂了他的意。

      打这以后,西门庆常寻些由头,把来旺儿支使得远远的,自己却跟惠莲在花园、在厢房,暗地往来。他还拿出体己银子、首饰、花翠,一力抬举她。惠莲得了这份”恩宠”,登时飘飘然起来,忘了自己是奴才的老婆,竟在一众仆妇、丫鬟面前,拿腔作势、摆起”半个主子”的款儿来:走路扭捏着腰,说话学着主子娘子的腔调,打牌、嗑瓜子、支使人,比谁都勤快。

      她这份轻狂,也是一种可怜的心理:她太想洗掉身上那股奴才味了,于是把西门庆的一点露水恩情,当成了天大的体面,拼命要在从前平起平坐的仆妇面前,挣出一份”我跟你们不一样了”的优越感。可她不明白,在西门庆眼里,她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玩意儿;在旁人眼里,她这副暴发的嘴脸,只招来更多的嫉恨和耻笑。众仆妇背后,谁不戳她脊梁骨?她却浑然不觉,真把自己当成了西门庆心尖上的人。

      潘金莲何等眼毒,这种事,哪瞒得过她?她冷眼旁观,看惠莲那副轻狂样,心里又嫉又恨——她恨的,倒不全是男人又偷腥,而是惠莲一个奴才媳妇,竟敢在她面前拿大,更隐隐听出风声:西门庆竟有抬举惠莲、收她做第七房的意思。金莲那双杏眼一转,一条毒计,已在心里慢慢成形。她面上却半点儿不露,反倒是头一个”看开”的,有时还替西门庆、惠莲遮掩,甚至主动给他们腾地方。惠莲只当五娘贤良、好相处,对她毫无防备,一口一个”五娘”,叫得亲热。金莲笑吟吟地应着,眼底却结着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来旺儿,从东京办差回来,风言风语,渐渐也吹进了耳朵。起先他还不信,夜里盘问惠莲,惠莲指天誓日,撒泼抵赖。可纸里包不住火,一天来旺儿多吃了几杯闷酒,又听得小厮背后嚼舌,说他不在家时,西门庆怎么跟他媳妇厮会、怎么给她打首饰。来旺儿本就是个烈性、又有些浑的,酒往上撞,那绿头巾的羞辱,像火一样烧红了他的眼。他一脚踹开房门,揪住惠莲的头发就打,嘴里醉醺醺地破口大骂,骂着骂着,胆大包天,竟连西门庆也一并骂了出来:

      “什么西门大官人!什么千户老爷!偷奴才的老婆,也不怕烂了心肝!我来旺儿替他上东京卖命、替他钻门路抹名字,他倒好,趁我不在,霸占我的婆娘!我……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拼了这条命,也叫他认得我来旺儿!”

      这一番醉话,叫守在门外、金莲特意安排的丫鬟,一字不漏听了个满,转头就添油加醋,报给西门庆、潘金莲。

      西门庆听完,脸色阴沉下来,手里把玩的一只玉杯,停在半空。他没立刻发作,只眯着眼,手指缓缓收紧,捏得那玉杯”咯咯”轻响。他心里,先是被冒犯的震怒——一个奴才,也敢扬言要杀他?继而,是一种被戳破丑事的难堪;末了,这些情绪,都沉淀成一股冷硬的杀机。他原对来旺儿,还有几分主仆旧情、几分用他跑腿的倚重;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这句话一出,那点情分,就断了。他冷冷道:“好,好得很。我抬举他、信重他,他倒要拿刀杀我。这样背主的奴才,留不得了。”

      一旁的潘金莲,立刻柔声接话,话却像淬了毒的针:“官人,这可不能心软。来旺儿那奴才,是个酒里的浑人,说得出,就做得出。他如今既记了仇,今日不除,往后趁官人不备,真个做出什么事来,后悔就迟了。依我说——”她凑到西门庆耳边,低语几句,教他设个圈套,栽赃来旺儿一个”偷盗主子财物、持刀杀主”的罪名,名正言顺,送官究办。

      西门庆听着,眉头先是微蹙——他到底知道,来旺儿那句醉话,是被自己逼出来的,真要把人往死里整,未免亏心。可这丝不忍,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想起来旺儿骂他时那张狰狞的醉脸,想起”杀主”两个字,又想起金莲在旁”今日不除、后患无穷”的撺掇,心里的天平,到底倒向了自保和狠毒。他缓缓点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熄灭,冷冷道:“就依你。办干净些。”

      一场针对自家奴才的、滴水不漏的阴谋,就此布下。西门庆先是假意安抚,设下酒席,请来旺儿吃酒,说要派他一桩好买卖、给他本钱开个小铺,哄得来旺儿受宠若惊、感恩戴德,把那点酒后的怨气,抛到九霄云外,只当主人宽宏、并不计较。来旺儿哪里知道,这杯酒,是断头的酒;这份”恩”,是索命的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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